|
简绥站在月亮门下,握着门框的手指慢慢收紧。
凌瑄看起来比他离开时瘦了许多,眼下的青灰色从苍白的皮肤上浅浅地透出来,连搭在绒毯上的手都能看出骨节明显的轮廓。
他一眼就看出来他生病了。
凌瑄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睫毛动了动,偏过头来。
他看见月亮门下站着的人,先是怔了一下,那双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恹恹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把膝上的册子搁在旁边的小几上,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
简绥几乎是立刻跨过了月亮门。
“别动,”他的声音有点急,带着长途跋涉之后的微哑,“你别起来。”
他在离藤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斗篷上全是尘土,头发也有些凌乱,浑身上下都是赶路赶出来的寒气。
他不能带着这一身风尘去碰一个正在生病的人。
凌瑄被他这个急刹车的动作弄得有些无奈,重新靠回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简绥的样子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瘦了不少,眼下的青灰色比他还重,一看就是没日没夜赶了不知多少天的路。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凌瑄开口,声音里的气息不足,“不是说带着车队吗?”
“在后面,我等不了,先骑马回来的。”
简绥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到他搭在绒毯上的手背上,很心疼。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之前养好的肉全都掉了,脸色也不好。
凌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有明诉在,他其实都好的差不多了,这两天都没有再咳。
他抬起下巴往正房的方向点了点:“去洗洗。”
简绥低头看了看自己,想再走近一步,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凌瑄看着他这副想过来又不敢过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就在这,跑不了,你快去。”
“好,我很快出来。”
简绥这才转身大步走进正房。
因为是冬天,凌瑄还病着,正院里一直有备着热水,简绥进门就能洗。
简绥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出来了。
等简绥洗完出来,凌瑄已经回到正房内室的榻上了。
他担心简绥一洗完就出去找他,干脆就回房了,外面天还冷,而且简绥还赶路这么久了路,他也怕他会一时着凉生病。
内室的榻上,凌瑄半靠着引枕,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姜茶,正侧着头看他从净室里出来。
内室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恰到好处,小几上已经摆好了几碟饭菜。
是凌瑄在他洗澡的时候让福安备下的。
“过来吃饭。”凌瑄对简绥招了招手,“你这一路赶回来,中午肯定没好好吃。”
简绥披着半湿的头发在小几对面坐下,“只是骑的快马回来,中午还是吃了的。”
虽是这样说,但这会儿他还是饿了。
凌瑄端起那碗鸡汤放到他面前,下巴微微往碗的方向一点,示意他先喝汤暖暖胃。
简绥便不再多说,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灶上一直吊着的,不油腻,咸淡刚好,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中午是吃了,但大冬天的为了赶路,填肚子的只有干粮,
这会儿热汤热菜摆在面前,也一点都不客气。
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吃,酱烧肉连吃了三块,冬笋也扫了半碟。
凌瑄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简绥吃饭的样子谈不上斯文,但有一种让人看着就安心的实诚。
凌瑄本来没什么胃口,病了几天嘴里一直是苦的,可看简绥吃得这么香,他不知怎么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冬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小半碗汤。
温温热热的汤滑进喉咙里,把那股盘踞了好几天的涩意冲淡了几分。
吃完饭,福安带着人进来把碗碟撤了,又端了两杯开水放在茶几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也带上了。
内室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两个人并排靠在榻上的呼吸声。
凌瑄捧着杯子靠在引枕上,整个人裹在绒毯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
简绥脱了鞋上榻,盘腿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就歪着头看他。
那个目光太直白,像是在用眼睛一寸一寸地确认这个人没有少掉什么。
凌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有些心虚地用杯沿挡住自己半张脸,
“看够没有?”
“没有。”简绥说,语气认真,
“瘦了,下巴都尖了,下次我就该把你揣兜里带走,时时刻刻都盯着你。”
凌瑄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把杯子放下,主动往简绥身边挪了挪,两人肩并肩挨在一起。
凌瑄把绒毯扯过来一半搭在简绥膝上,简绥顺手就把他整个人连毯子一起揽了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说吧,”简绥偏过头,嘴唇轻轻蹭着凌瑄的额角,声音放低,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别跟我说只是不习惯鹭洲冬天,我不信这个。”
凌瑄身边有那么多人照顾,还有明诉时刻注意着身体,如果他真的老实,不可能病成这副样子样。
凌瑄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想着怎么狡辩。
简绥也不催,就静静地等着他慢慢想。
凌瑄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好的借口,抬头就见简绥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想了想,还是照着明诉的话,实话实说了。
简绥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低下头,把凌瑄的手指从绒毯里翻出来,一根一根地握在自己掌心里。
凌瑄的手是凉的,刚喝完热汤之后也只是稍微回暖了一点。他用自己的两只手包住那只凉手,慢慢搓着。
“阿瑄,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凌瑄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没觉得,我只是觉得鹭洲的冬天不像京城那么冷,结果它确实比我想的厉害一点。”
“呵。”
简绥被他气笑了,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指尖点着他的掌心,一字一顿地说,
“鹭洲近海,水汽重,跟京城的冷是不一样的,再说了,明诉说你是累病的,是不是你在还没适应鹭洲的天气的情况下,就天天往外跑?”
凌瑄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简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心疼和生气交织在一起,最后化成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无奈。
凌瑄被他堵得无话可说,于是格外生硬地转移话题:
“你从京城带回来那么多书,听风说光是编目就要编好几天。你明天要不要去看一眼?”
“不许转移话题。”简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晃了两下,力道很轻,像在捏一只不听话的猫。
第130章 放弃了挣扎
凌瑄被他捏着下巴,眼神难得地飘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谈这个,因为这件事在他看来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病了就是病了,喝了药,歇了几天,现在也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可简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脸上表情执拗,那只手捏着他的下巴不放,大有一种不交代清楚就别想揭过的架势。
凌瑄跟他对视了两息,先撑不住了,把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摘下来,手指顺势扣进他指缝里,用了点力握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
“我没有天天往外跑,你走之后我给自己定了上午出门,下午回府,去得最多的是书馆。”
毕竟是他想要建的书馆,他总希望能尽善尽美,有些细节要他亲自去看一眼才能安心,纸坊那边竹子还在泡,所以去得少。
凌瑄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微微举起来晃了一下,嘴角浮上一点无奈的笑意,
“这次累病,我是真的没想到,明诉来看了,说是积劳骤发。”
简绥安静地听着,凌瑄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每一句都实打实地砸在他心口上。
让他想起来了,凌瑄是天生的弱症,太医说他活不到成年,可他硬是在皇宫的把自己养的大了。
他不是那种会故意糟蹋自己身体的人,相反,他是这世上最想活下去的人。
简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凌瑄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
简绥闷在凌瑄掌心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
凌瑄用另一只手拨开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低头问他:“你说什么?”
简绥从他掌心里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开了,不再是进门时那种绷紧了的担忧。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该一进门就凶你。”
明明生病难受的是他,这会儿还要注意他的情绪,给他解释。
凌瑄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头微微发颤,他把手从简绥掌心里抽出来,捏了捏他的脸颊。
然后他把绒毯往旁边拉了拉,更舒服地窝在他怀里,自然而然地换了话题。
“你不在的这些天,书馆的改建差不多了,大窗的采光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书架打了很多,现在已经晾干了搬进去了,只差把书放上去。”
他的语气比之前愉悦了一点,“就是纸坊那边进度慢了些。”
简绥顺着他的话头接过去,往他身边挪了挪,将人搂在怀里靠在引枕上,慢慢听着他的絮絮叨叨:
“怎么慢了?”
“竹纸还没开始,你走时泡的那批竹子,现在还泡在池子里呢,泡竹要百日,现在才过了不到一半,所以急不得,只能等着。”
“那这段时间纸坊在做什么?”
“做麻纸。”
凌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找来造纸的孙师傅以前在周家作坊里最拿手的是麻纸,我让他先做这个,等竹料泡好了再转去做竹纸,另外草纸也在试,只是试了两批都不行。”
他搁下茶杯,转头看向简绥,“对了,你那个车队——”
“还在路上,车队按原定的行程走,大概还要好几天才能到。这次车队不止有书,还有人,都是从皇家书局和京中几个老书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些人都跟着车队一起过来,到了之后纸坊和书馆的人手就不愁了。”
凌瑄点了点头,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提起了一个人:
“周通羽走之前来府里辞行,他降了两级调西南,倒没怨天尤人,他在清平县办交接的时候差点被周家的人反咬一口,说他和周文有旧交,不过被他辩回去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1 首页 上一页 83 84 85 86 87 8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