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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距离很近,午后的阳光从落地大窗倾泻进来,把两个人笼在同一片金色的光晕里,书架书籍全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幅安安静静的画。
学子们呆愣了一瞬,瞬间自动排成两列,动作不算整齐,但自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这时听风也出去了,提醒了学子们凌瑄和简绥的身份。
一个学子忽然瞪大了眼睛,猛地扯住旁边同伴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激动:
“安王殿下!是安王殿下!建造这座书馆的殿下就站在我们面前。”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学子们顿时骚动起来,皆目光炯炯地看着凌瑄。
刚才他们光顾着看书箱和拌嘴,没看到人,此刻被这一声提醒,才真正意识到站在窗边那个穿玄色大氅的人是谁。
那个刚到鹭洲就办了清平县贪腐案拿下了周文父子的安王,还建一座人人可进的书馆的安王。
是能体恤百姓,真正能为百姓出头的安王。
领头的学子听到身后的窃窃私语,没忍住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然后回头走到凌瑄和简绥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开口时声音清朗,但耳根微微泛红,显然是因刚刚的失礼而窘迫。
“殿下,简世子,学生们是鹭洲书院的山长派来摆书的。”
凌瑄看了他一眼,脸上笑容温和,微微点头。
摆书需要识字的人,书院的学生正好合适,让他们提前熟悉书目,回去之后自然会把书馆的消息带回书院,比贴告示更管用。
他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偏头看了简绥一眼。
简绥正靠在书架旁,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冲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凌瑄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地领头学子说了几句叮嘱的话。
那学子应了一声,转身去分配活计。
那群学子们给凌瑄行了一礼后,纷纷开始把箱子里的书搬到三楼,然后开始摆放书籍。
他们在凌瑄跟前还有几分正经,一旦离开凌瑄的视线后就立刻喧闹起来,像一群叽叽喳喳抢食的麻雀,虽然吵,却并不让人生厌。
凌瑄看着这群年轻人毫无顾忌地拌嘴,忽然想起上辈子读书的时候,上学有同伴还是很快乐的,只要不考试。
学子们闹了几句,领头学子大概觉得自己带来的人实在太不像话,远远地传来一句:
“行了行了,再闹殿下该觉得我们书院的学子没有规矩了。”
第133章 不再来一次吗?
书全部摆上架的那天傍晚,凌瑄没有急着走,他转身走到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空白的樟木匾额。
简绥走到了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一起往上看。
“阿瑄,想好题什么了?”
凌瑄想了想,点头,“想好了,等回去就题字。”
两人收回目光,就回了安王府,凌瑄走到书房窗边的长桌前,桌上搁着笔墨纸砚。
他铺开一张裁好的素白宣纸,拿起笔,在砚台上蘸了墨,悬腕停了一瞬。
简绥站在他身侧,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
凌瑄落笔。
一个字,端正而内敛,每一笔都沉稳有力,起笔时不露锋芒,收笔时干净利落。
明。
简绥将这个字轻声念了一遍,目光从纸面移到凌瑄脸上。
凌瑄搁下笔,端详着纸上的字,解释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还有明理通达,光明坦荡之意。”
读书不仅是向外看清世界,更是向内看清自己,明这一字就很合适。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简绥,“你觉得怎么样?”
简绥低头看着那个字。
凌瑄的字是常年练出来的,一笔一划里带着一种不张扬的风骨,就像写这个字的人一样。
简绥抬起头嘴角浮上一个笑意:“明书馆,你定的,当然好,我明天就去找府城最好的刻匾师傅,做成之后挂在正门上方,远看近看都雅。”
闻言凌瑄也满意地点头。
几天之后,鹭洲的新任知府到了。
这人姓贺,名谦,原是从西南调过来的,在西南做了六年知州,治水有功,考评连年优等。
他来府城的第一天就递了帖子拜会凌瑄,穿戴得一丝不苟,进门行礼落座端茶,看起来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凌瑄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既不刻意套近乎,也不显得拘谨畏缩。
倒是最后主动提了一句,说进城时听街上的读书人都在议论安王府的明书馆,问殿下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出力的地方。
凌瑄说没有,他便不再多言,又坐了片刻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凌瑄原以为他会在府城多了解点情况,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就听宋长史说,贺知府天没亮就带着两个随从出了城,骑马往清平县方向去了。
凌瑄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清平县的事也不需要他管,就专心等纸坊那边的消息。
十天后,纸坊来人传话,说草纸试成了。
凌瑄和简绥赶到纸坊时,孙师傅和那两个从京城来的吴师傅、郑师傅正围在一张长案前。
案上铺着七八张刚揭下来的草纸,颜色是浅淡的麦秆黄,比麻纸略粗一些,但纸面平整,边缘齐整,没有破洞也没有团块。
见凌瑄过来,孙师傅恭敬地把其中一张揭起来递给凌瑄,
“殿下您试试,这一批用的稻草秆,比例调了七八次,之前失败的那几次不是太脆就是太粗,这回终于摸对了门道,吴师傅提了个关键的法子,把稻草先沤了三天再打浆,就成了。”
凌瑄接过那张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纸面不算光滑,但质地均匀,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他把纸铺在案上,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墨迹洇开的速度比宣纸快一点,但完全在能用的范围之内,笔画边缘也没有毛刺。
他放下笔,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又写了几张,每一张都试了不同的墨浓淡。
然后说:“跟麻纸差不多,日常书写记账绰绰有余。”
凌瑄把那张草纸放回案上,没有再问什么,他跟几位师傅说了几句便让他们先去歇着了。
三位师傅退出院子时脚步轻快了不少,尤其是孙师傅,他之前试废了两批草纸,虽然凌瑄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但他自己心里一直压着块石头,今天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院子里只剩下凌瑄和简绥两个人。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照在那几张摊开的草纸上,麦秆黄的颜色被光一打,倒有了几分古朴的暖意。
凌瑄站在案前,手指在纸沿上慢慢摩挲着,简绥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试写的草纸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他偏头看向凌瑄,晃了晃手里的草纸,“麻纸一刀市价六十文,草纸成本不到它一半,把草纸往市面上一放,纸价就能被拉下来一大截。”
凌瑄抬起眼看向简绥,目光平静:“我打算把草纸的做法公开。”
简绥微微怔了一下,那只正在拨弄草纸的手停住了。
凌瑄知道他为什么意外,草纸的做法是纸坊几位师傅熬了多少个日夜才试出来的,从沤料到打浆到抄纸,每一步都是反复试错之后的心血。
按常理来说,把方子攥在手里独家生产,成本比最便宜的麻纸还要便宜一半多,怎么卖纸都是赚的,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做。
“你以为我要压低纸价。”凌瑄说。
“嗯,我以为你要让更多人买得起纸,加上明书馆,把鹭洲的读书风气彻底抬起来。”
简绥如实说出自己原来的想法,手臂交叉靠在案边,微微歪头看着凌瑄,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局面了,但阿瑄既然说公开,那一定比我想的更好。”
凌瑄说:“低纸价加上免费书馆,当然好,但光降价还不够,纸价降了,买得起纸的还是那些人。”
鹭洲里,不是买得起纸的人不够多,是除了种地之外的活路太少。
现在有了草纸的做法,到时候散播出去,家家户户都那做,做出来之后,留着自己用也行,拿到集市上卖也行,多一门手艺,就多一条活路。
或许还会有人会建纸坊,那也是需要招工的,也是一个赚钱的活计。
凌瑄把那张草纸卷起来,“与其降低纸价,不如让更多的人有造纸的本事,方子不需要藏着掖着,鹭洲的纸坊越多越好。”
虽然这样做会打击到一些书铺的纸张生意,但鹭洲是凌瑄的地盘,无论谁有意见,都不敢提出,也不敢做什么,只能加入造草纸的队伍。
简绥看着凌瑄,目光里的惊讶已经散尽了,剩下的是很深的专注。
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却忽然在某个寻常的瞬间又重新认识了一遍。
午后的阳光照在凌瑄的侧脸上,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那种笃定沉稳的自信,比任何时候还要耀眼。
简绥觉得自己又要心潮澎湃了,跟凌瑄在一起这么久了,同床共枕,朝夕相对,什么样子都见过,按理说早该习惯了。
可每次凌瑄露出这种神情,他还是又一次地被惊艳到。
像初见时那样,他能反复喜欢上他一次又一次。
简绥没忍住伸手将凌瑄抱在怀里,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阿瑄,你真好。”
凌瑄从来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名声,他把鹭洲当成自己的地盘,把鹭洲的百姓当成自己的人,也尽可能地为鹭洲做更多的事情。
简绥一下一下地蹭着凌瑄的脸,“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会这么想,但你这么想,又让人一点都不意外。”
凌瑄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但想了想又很坦然的接受了,然后用力回抱着简绥。
接下来的几天,纸坊的人带着草纸的样品和详细的制作流程,分成几路去了鹭洲各县。
他们直接到镇子上的集市,在露天空地支一张长桌,把草纸样品铺开,旁边架一口大缸,现场演示沤料和打浆。
赶集的百姓起初远远站着看热闹,然后没几天就见演示的人把原本稻草变成了几张能写字的纸,一个个都往前挤。
有胆子大的开口问“这真是稻草做的”,演示的师傅就把竹帘递给他让他自己试。
与此同时,凌瑄把明书馆正式开放的日期定在了年后。
不过这件事不是他主动提上日程的,而是被简绥一提醒,他才发现日子已经走到了年根底下。
凌瑄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梅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了几朵,花瓣在冬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这段时间,事情一件接一件着,把他的日子填得密不透风,不知不觉从初冬忙到了深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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