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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安静了。清虚宗长老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灰败,手从剑柄上滑落,垂在身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十年前那桩旧案,他们以为没人记得,以为做得干净,以为烧成灰就没人知道。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灭了一个宗门,总会有人活下来。活下来的人,会长大,会变强,会回来找你。你灭他满门,他废你弟子经脉,一报还一报。不是对与错的问题,是因果。
落霞谷的长老站了出来,捧着那只丹炉往前走了一步。丹炉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炉壁上的斑驳痕迹像干涸的血迹,洗不掉,擦不净。“谢云舒抽我落霞谷三十余人的灵根,这是事实。三十多人,没有一个活下来,活活痛死在丹炉里。我不管清虚宗对他做过什么,落霞谷没有杀他师父,没有灭他满门,他为什么要对落霞谷下手?我落霞谷的弟子是无辜的!你身后那个人,不是人,是魔!”
沈青崖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很稳。“谢云舒说过,落霞谷是帮凶。清虚宗灭他满门的时候,落霞谷提供了清虚宗弟子的名单和住址。那些弟子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灵根是什么属性,修为是什么境界,都是落霞谷给的情报。你们不是帮凶,是主谋之一。”落霞谷长老的手一抖,丹炉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炉盖弹开,炉膛里当年抽取灵根时留下的焦黑痕迹暴露在阳光下,像一张张开的、无声尖叫的嘴。他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脸色灰败。
天南城的幸存者没有站出来,也没有说话,但他们中有人放下了撩起的衣袍,遮住了腿上的疤痕,慢慢退后了一步。那一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寂静的巷口,那一步踩在每个人心上。
清虚宗长老抬起了手,灵力在他掌中凝聚,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来,像一团被压缩的雷电。他不想再听了,不想再听那些三十年前的旧账,不想再听谁对谁错。他的弟子躺在床上三年了,他要一个交代。
“沈青崖!让开!”
沈青崖没有动。他的手还扶着门框,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心跳已经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让,一步都没有让。他挡在那里,像一面墙。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人。一个被全世界抛弃、被正道追杀、被魔道通缉、被所有人当成魔鬼的人。那个人在秘境里救过他,用身体替他挡过荆棘,帮他背过药箱,用短刀替他格挡过飞来的碎石。在所有人都往前冲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了他还在,才继续往前跑。这些事,谢云舒从来没说过,但他都记得。
那道灵力没有落下来。一只手从沈青崖身后伸过来,握住了清虚宗长老的手腕。
谢云舒站在沈青崖身后,灰袍被风吹起一角,左臂从沈青崖肩侧伸过去,握住清虚宗长老的手腕,五指收紧,青筋在手背上显现。他的右手里还握着那几枚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其中两枚的针尖已经没入自己的手臂,一寸有余——那是他给自己封穴用的,为了压制寒毒,为了能站直,为了能挡在沈青崖前面。针眼周围有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是骤然催动灵力时被反噬的证明。他没有松手。
他的目光越过清虚宗长老的肩膀,扫过巷口那些举着刀剑的正道联盟弟子,扫过那些旌旗和剑阵,扫过那些愤怒的、恐惧的、仇恨的面孔。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但没有杀意,只是在告诉那些人——我在这里,你们要抓的是我,不要动他。
“我跟你走。不要动他。”
清虚宗长老挣开他的手,退了一步。灵力从掌心消散了,青色光芒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缩回他体内。他看着谢云舒,目光复杂。
“你终于肯出来了。”
谢云舒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沈青崖,看着他扶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木缝里,小指在微微发抖。他看了两息,移开目光。
“你进去。”
沈青崖没有动。“我不进去。”
“你进去。”谢云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他商量。“你不进去,我不走。”
沈青崖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使劲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转身走进院子。门板在他身后缓缓关合,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门板合上的那一刻,缝隙越来越窄,窄到只能看见谢云舒的半边肩膀。灰袍的衣角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被门板遮住了。他没有听到谢云舒被带走的声音,没有听到锁链碰撞的声响,只听见谢云舒说了一句“走吧”。很低,很轻,像一声叹息。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他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药箱还背在身上,银针还在腰间,续脉膏还在怀里。那个人不在了。三步之外,没有人了。
院子里的安神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筛翻了一个,药草撒了一地。那些晒了几天的叶子已经卷曲了,边缘泛着焦黄,风一吹就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胸口敲锤子。他听见远处正道联盟队伍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远到几不可闻。他想站起来,腿却是软的,怎么都撑不住身体。他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仰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亮,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谢云舒还在的时候一样。但不一样了,院子里少了一个人,石桌上少了一把小刀,空气里少了那种竹片被削开时细细碎碎的声音。他听着那个缺失的声音,觉得胸口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风吹过去,凉飕飕的。
第138章 叛出宗门
清虚宗长老的手伸向谢云舒的手臂。不是抓,是扣——五指如爪,指尖蓄着灵力,朝着谢云舒的肩井穴扣下去。那一扣若是落实了,谢云舒半边的经脉都会被封住,到时就真的任人宰割了。谢云舒没有躲。他的寒毒刚刚压制住,身体还虚着,躲也躲不开,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把视线从清虚宗长老的手上移开,落在巷口那棵被风吹得歪斜的槐树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在出神。三十年了,被抓的念头在脑子里转过无数次,但真的被扣住的那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完了”,是“终于”。
一道银光从院墙上飞来,钉在清虚宗长老脚前的泥土里。那是一根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极细的嗡鸣声,像蜜蜂振翅。针尖没入泥土三寸,只留下一小截针尾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如果偏一寸,就会钉在他的脚背上。清虚宗长老后退一步,猛地抬头。
沈青崖站在院墙上。他爬上去的时候摔了两次——第一次踩翻了墙根的石凳,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第二次攀上墙头时手指没抓稳,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手肘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上来了,衣袍被墙头的瓦片刮破了一道口子,裤腿上沾着泥土和青苔,手肘处有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的一小块布。他的手里握着最后两枚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眼泪已经在院门后面流干了。
“我沈青崖,天玄宗丹修堂弟子,入宗八年,从未做过一件有辱宗门的事。”他的声音从院墙上落下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我要破例了。”他从腰间取下那块身份牌,木牌上的“天玄宗”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握了握,指节泛白,然后把它高高举起。“谢云舒的旧疾没有治好之前,谁也不能带走他。正道联盟要抓他,先抓我。天玄宗要逐我出师门,我认。但今天,此刻,他不能走。他的寒毒才清了三分,丹田里的裂痕还没有愈合,现在走,他会死在路上。”
他把身份牌放在墙头上,木牌落在一小块青苔上,没有声响。然后他跳下院墙,落在谢云舒面前。膝盖震得发麻,脚底一阵钝痛,但他没有停顿,他挡在谢云舒前面,面对着正道联盟所有人。他没有拿剑,没有拿刀,不会任何攻击性的术法,他的武器是银针,是用来救人的。此刻他握着银针的手垂在身侧,针尖朝下,没有对准任何人。
“从今天起,我不是天玄宗的弟子了。你们要抓他,先抓我。”他转过身,看着谢云舒。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额角的汗珠照得发亮,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不抖。“你救过我,我也不能看着他们抓你。你说过这三十年你一个人扛,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一次恩。什么时候还完了,什么时候各走各的。”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枚身份牌,塞进谢云舒手里——是他趁跳下院墙时从墙头拿回来的,木牌上还沾着青苔的湿气,边缘被他的掌心的汗浸得微微发软。“这个,你替我保管。”
谢云舒握着那块木牌,手指在发抖。他低头看着上面“沈青崖”三个字,刻得很深,漆色有些斑驳了,是沈青崖入宗那年刻的,戴了八年。八年的修行路,八个春秋,都在这一块小小的木牌上。他不是一个人了。从沈青崖站在院墙上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沈青崖转过身,面对正道联盟的人。“你们要抓他,先抓我。”
没有人动。清虚宗长老的手停在半空,灵力在掌心凝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不知道该不该落下的刀。落霞谷长老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想说“你包庇魔道修士,罪加一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天南城的幸存者们站在那里,有人放下了撩起的衣袍,遮住了腿上的疤痕。天玄宗的长老们站在外围,没有人上前。孙长老远远看着沈青崖的背影,那件灰袍子在阳光下显得很旧很旧。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云初雪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握着小本子,指节泛白,没有记一个字。她没有上前,她知道上前也没用。沈青崖做的决定,和他配的药方一样,一旦定下来就不会改。林清许站在她旁边,墨珩跟在他身后。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他没有上前,这是沈青崖的选择,也是谢云舒的劫。
沈青崖握着谢云舒的手,从正道联盟让出的那条窄缝里走了出去。两个人并肩,没有谁在前谁在后。从丙字三十六号院到天玄宗的山门,走了两炷香的功夫。沈青崖没有回头,谢云舒也没有。山门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石柱上的“天玄宗”三个字像三把刻在天上的剑。沈青崖在那三个字下面站了一瞬,然后走了出去,脚步没有停顿。
他们走了很远,远到天玄宗的山门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墨点,远到路边的树木从灵松变成了杂木,从杂木变成了荆棘,从荆棘变成了荒草。谢云舒停下脚步,沈青崖也停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身份牌——木质的,边角被磨得圆润光滑,正面的“天玄宗”三字在暮色里看不清了,背面的“沈青崖”三字还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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