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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意境菜。
不是用灵材堆出来的,是用心煮出来的。不是让身体记住,是让心记住。
林清许把砂锅盖好,放回食盒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物。锅盖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墨珩走上台,站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清许。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光,不是激动,不是骄傲,是一种更深沉的、更踏实的——满足。
“走吧。”墨珩说。
林清许点头。“走。”
两人走下问道台。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墨珩走在前面,林清许跟在后面。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松涛阵阵,像在唱歌。
台下的人群还没有散。天玄宗的弟子们簇拥在道路两侧,看着林清许走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喊“林师兄”,有人喊“厨道无双”,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林清许没有停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
孙长老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红红的,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他一把抓住林清许的手,使劲摇了摇。“好小子!老夫就知道你能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夫活了六十多年,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
林清许笑了。“多谢孙长老。”
孙长老摆摆手。“不用谢老夫。是你自己挣来的。”他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林清许,“你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林清许想了想。“没名字。”
“没名字?”孙长老愣了一下,“这么厉害的菜,怎么没名字?”
林清许想了想。“就叫‘意境菜’吧。”
孙长老念了一遍,“意境菜……好,好名字。”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履轻快,像年轻了十岁。赵长老和钱长老跟在后面,三个人说说笑笑,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
云初雪站在路边,手里还握着小本子。她没有像平时那样低头记笔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清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很亮。
“你做到了。”她说。
林清许点头。“嗯。”
云初雪翻开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然后她合上本子,看着林清许。“这道菜,我会记一辈子。”
林清许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不是记在本子上了吗?”
云初雪低头看了看本子,又抬头看着林清许。“本子会丢。心里不会。”
她把本子收进袖子里,撑开油纸伞,转身走了。凤九离跟上去,红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火。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清许。
“林清许,本少主服了。”他说,“你是本少主见过最厉害的厨子。”
林清许笑了。“多谢。”
凤九离点了点头,转身追云初雪去了。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中。
柳逸尘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泪痕。他跑到林清许面前,一把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
“林清许,你赢了!你真的赢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哭声和鼻涕搅得听不清,“我就知道你会赢!我就知道!”
林清许拍拍他的背。“好了,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柳逸尘不管,把脸埋在林清许的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他退后一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林清许,谢谢你。”
林清许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柳逸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林清许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转身跑了。他跑向顾寒江,跑向那个站在人群最后面、月白色长衫、腰悬长剑的人。他跑过去,抓住顾寒江的袖子,把脸埋进去。顾寒江低头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林清许看着那两个人,笑了。
墨珩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会好的。”墨珩说。
林清许点头。“会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穿过演武场,穿过藏经阁,走过那条长长的石阶,回到后山的小院。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槐树还在,石桌还在,那间破旧的厨房还在。厨房门口挂着那块“厨道无双”的匾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匾额旁边,挂着那盏灯。松木做的灯罩,宣纸糊的灯面,烛火已经灭了,但灯还在。
林清许走进厨房,把食盒放在案板上。他打开盖子,看着那个空空的砂锅,砂锅里还残留着一点汤底,金黄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他拿起勺子,把最后一点汤底舀起来,送进嘴里。
凉了。但还是鲜的。
他放下勺子,靠在灶台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百多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腿也软了,手也抬不起来了。但他不想睡。他想坐着,想看着这个院子,想看着那盏灯,想看着那块匾额,想看着槐树下的那个人。
他走出厨房,在槐树下坐下,靠着树干。
墨珩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了?”墨珩问。
林清许点头。“累了。”
“睡一会儿。”
“不睡。还要做饭。”
墨珩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林清许身上。外袍是黑色的,还带着他的体温。林清许没有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他靠着树干,听着松涛的声音,听着风的声音,听着墨珩的呼吸声。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那盏灯挂在厨房门口,松木灯罩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在说着什么。
林清许闭上眼睛。
他想起第一次在后山做饭的那个傍晚。那时候,院子里全是草,草比人高。厨房的门板是歪的,窗户纸是破的,灶台是黑的。小满蹲在灶膛前,墨珩站在厨房门口。他煮了一锅白粥,三个人坐在石头上,一人一碗,喝得呼噜呼噜响。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天玄宗站住脚,不知道厨修一脉能不能立起来,不知道顾寒江的剑心能不能修复。他只知道,粥要煮稠一点,不然小满吃不饱。
现在,他知道了。他站住了。厨修一脉立起来了。顾寒江的剑心,也会修复的。因为他会想办法,柳逸尘会跑,墨珩会找,云初雪会查,凤九离会拿。所有人都在用力,所有人都没放弃。那就不会倒。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墨珩坐在旁边,看着他。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清许脸上,斑斑驳驳。他的睡颜很安静,眉眼舒展,呼吸均匀。嘴角还弯着,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墨珩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他肩上的一片槐树叶。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然后他把外袍往上拉了拉,盖住林清许的肩膀。
他就那样坐着,守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松涛的声音,和林清许均匀的呼吸声。那盏灯在厨房门口轻轻摇晃,吱呀,吱呀,像一首摇篮曲。
太阳慢慢西斜了。暮色从山间涌上来,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黄。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
林清许还在睡。墨珩还坐在他旁边,没有动。他的外袍盖在林清许身上,他的目光落在林清许脸上。他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着那双弯着的嘴角,看着那两道长长的睫毛。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间破旧的厨房上,洒在那块“厨道无双”的匾额上,洒在那盏松木灯上。
墨珩抬头看了一眼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松树梢头。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林清许。
一夜无话。
第93章 完胜
陈丹尊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问道台上的风渐渐小了。暮色从山间涌上来,把整座山峰染成一片灰蓝。人群还在议论,但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嘈杂了。有人陆续离开,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着什么。丹霞宗的弟子走得最快,紫袍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像退潮的海水。
林清许站在台上,手里还握着那块丹霞客卿令牌。玉牌沉甸甸的,温润的质感从掌心传上来,带着一丝陈丹尊残留的体温。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丹霞客卿”。丹道第一人的认可,比任何奖赏都重。
他抬起头,看向台下。
墨珩还站在最近的地方。银发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那双幽深的眼睛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没有言语,但什么都懂了。
林清许走下问道台。石阶很长,从山顶一直延伸到山脚,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墨珩跟在他身后,还是左后方,三步远。走了几步,林清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墨珩。
“我想吃你做的面。”他说。
墨珩愣了一下。“我做的面?”
“嗯。上次你煮的那碗,虽然咸了,但我想吃。”
墨珩沉默了一会儿。“好。”
两人继续往下走。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天玄殿已经点上了灯,一点一点的光,像萤火虫。松涛在头顶哗哗响,像远方的潮水。
回到后山的小院,院门虚掩着。推开门,槐树还在,石桌还在,那间破旧的厨房还在。厨房门口挂着那块“厨道无双”的匾额,暮色里看不清字,但那四个字已经刻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匾额旁边,挂着那盏松木灯。灯里的蜡烛已经烧完了,灯芯焦黑,但灯罩还在,松木的纹路清晰可见。
小满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林清许,眼睛一亮。“少爷!您回来了!”他跑出来,上下打量着林清许,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受伤。“您赢了?真的赢了?”
林清许点头。“赢了。”
小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使劲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林清许。“少爷,您太厉害了……丹道第一人都输了……您知道吗,刚才孙长老派人来传话,说宗主很高兴,说要给您升院子,换个大厨房……”
林清许笑了。“不用换。这个挺好。”
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
他转身跑回厨房,继续烧火。灶膛里的火重新燃起来,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他蹲在那里,一边添柴一边抹眼泪,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委屈。
墨珩走进厨房,开始和面。他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面粉加水,揉成团,再揉,再揉。面团在他手里越来越光滑,越来越有弹性。他的手劲大,揉出来的面比林清许揉的还筋道。林清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揉面,看着他把面团擀成薄片,切成细条,下锅,煮熟,捞出来,过凉水,盛进碗里,浇上汤汁。汤汁是中午剩下的灵参鸡汤,热了一下,金黄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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