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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穿着考究的妇人。
她自我介绍着,原来是我哥的母亲。
我乖巧地同她打招呼,她礼貌地笑了笑,提出想和我单独见一面。
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天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我记得我让童话和前桌在奶茶店等我,我记得我要点的她俩喜欢的菜名,我记得我把围巾递给童话,他冷就让他戴,我记得她俩还高兴地挥手让我早去早回,我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好,只是风大。
我记得我见到了我哥,见到了我爸我妈。
我记得那是我和所有人的最后一面。
到了店里,我俩面对面坐着,她在点菜,我说我不吃了,一会儿我要和我朋友去吃。
她却没什么反应,自顾自点了单。
放下菜单,她问我:“你们俩在谈恋爱吗?”
她问得很温和,可不知怎的有一股轻蔑的之意流露出来,或许连问话之人自己都没发觉。
我感到有些不适,没直接回答,问她我哥怎么说的。
她也避而不答,反倒问我:
“你对他了解多少呢?”
这句话倒是把我问懵了。
我对我哥,的确了解不多。
我不知道他家住在哪里,上哪所大学,平时的习惯和爱好……
她坐的很端庄,见到我的反应似乎很满意,喝了口东西才开始缓缓讲述。
“他从小到大一直规规矩矩、认真听话,我们也在尽力的培养他。可能有时候的确会让他感到被束缚,那一次的惩罚可能加速了他的反抗。”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十几岁嘛,正是叛逆的年纪。”
“最开始只是悄悄抽烟,偷偷喝酒,后来竟然还想要纹身,不过还好被他爸发现阻止了。”
“后来发现他似乎在谈对象。对于像他这样的人,在高中谈恋爱已经是逾矩了,遑论是跟一个男生。”
“他的生活一向严格规律,在他这样的年纪,叛逆很正常,所以他需要一点刺激。”
“唉,也是受他父亲影响,他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就做到底,有些偏执和极端。”
“既然已经决定叛逆,那索性叛逆到底。”
“而跟你,是最离经叛道的,你明白吧。”
我愣愣听着,大脑都有些来不及思考。
我,我好像不是很明白。
“你俩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毫无关系,但到底还是亲兄弟,这样的事太荒唐了。”
“不过到现在为止也还好,你们现在都还很年轻,也没见过几次面,未来还有很多时间,也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去经历。做错事情并不可怕,只要及时认识到错误并改正,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所以,一会儿他来了,你知道该怎么说的,对吧?”
他母亲温和地说着,循循善诱着,还微微笑着。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们俩少不更事,只是一时糊涂走上岔路。没关系,只要知错就改,我原谅你们。
大家都会原谅你们的。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像是怕我没有真正理解,她又说:“他并不是真的喜欢你,只是……”
大门突然被人很用力地推开,下一瞬,就看见我哥气冲冲走过来,对着他母亲低吼:“你来找他干什么?我不是都说了答应你们的要求?”
对面那位表情变化了下,一副让人见笑了的神情。
“那么激动干什么?妈妈只是过来跟他吃顿饭。你过来了正好,坐下,他刚好有话跟你说。”她下巴扬了扬身旁的位置,举止很是优雅。
他却没动,也不看我,只盯着我对面的人看。
我哥看起来十分愤怒,我没见他这样子过,轻声叫他:“哥……”
他垂下来的手似乎颤了颤。
他母亲此刻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悄声说了几句,不知说了些什么,我看见他的手一下子捏紧了,下颌线紧绷。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哥垂首没动。
这时一阵脚步声响起,“哒哒哒”的声音在大厅回荡,不疾不徐。
一位面容犀利的中年人朝着这边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服的人。
中间那人气场十分强大,让人望而生畏。
我看见我哥看过去时眼神一下子变化了,有些恐惧和不安。
那人缓慢走到他身边,开了口,居高临下的神情,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就现在,说清楚。”
我哥像是机器人接收到了命令,机械地转了过来,我终于对上了他的目光。
他强撑着冷静,嘴唇微张,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突然一下紧抿着唇,神色复杂,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我哥看起来很不高兴,导致我整颗心像是浸泡在柠檬水里面一样酸涩难受。
我回想起我哥说的话,站起身来,走上前去,像往常那样,握住他的手,凑上去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他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我试图再次紧握,给他些温暖。
我刚想说些什么,他就被那个男人拽到身旁,在他耳边低语。
我看见他吐出一口气,一下子把头低了下去。
再抬首时,他的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淡,浑身散发着低气压,比我俩第一次见面时看着还要陌生。
好像世界上所有都与他无关了。
而我也被他挡在门外。
然后,他缓缓开了口,冷漠又骄矜的神情,随意又冰冷的语气——
“玩玩而已,别当真。”
“是我没分清……”
“如果伤害到你,我很抱歉,需要什么补偿你可以说。”
“我们——”说到这他终于停了下来,一滴泪从左眼里滴落,“就这样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我被那滴泪铸在原地没法动弹。
看着我哥的面容,心脏一抽一抽的痛。
所有的感官在刹那间失灵,只有味觉在迟钝地发霉。
味觉好像坏掉了,因为吻是苦的。
哥,我亲了你一下,你别不高兴了。
可是,哥,吻怎么会是苦的呢?
第24章 笛子吹得太悲伤了
那天的最后,我目送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事情要怎么说呢?
最先我被送到了一个地方,会有一些生理上的伤害,不算好过。
在那里好像没什么效果,后面又被送进了另一个地方,就会有一些心理上的伤害了。
如果非要选的话,我还是宁愿选择前者,只是我没得选。
用现在的话来说叫什么,霸道医院强制爱?
医生和护士说我是个话唠,我的确是,没办法,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实在是无聊。
我知道那天他是逼不得已才会说那些伤人的话,他有他的苦衷。
但是很快我就忘了。
在每一次的心理治疗中,我开始逐渐淡忘他。
到最后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医生跟我谈到他的名字时,我感到头脑一片空白。
于是日子开始重复寡淡起来。
我表现良好,没有攻击行为,经常被允许到院子里行走。
我遇到了很多有趣的病友,他们看上去完全不像有病的。
在这里,每个人都说自己没病,正常人和病人都这么说,分不出真假,于是统一当做有病对待。
有时候我会觉得,院里的人相比外面,似乎更为正常。他们说什么我都能理解,大概因为都是同类吧。
偶尔也会觉得孤独,虽然在这里也交到了新朋友,不过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嘛,我依然想念童话和前桌。
我想他俩应该都上大学了吧,童话成绩虽然不是很好,但他头脑灵活,有许多小聪明。
前桌的成绩还可以,应该会上一所不错的大学。
好像还应该想某个人来着,但那时脑子已经糊涂的不行,再想下去就会头疼,只得作罢。
不远处有辽阔的大海,日光在海浪上闪烁,腥咸的海风变得凉爽时,夜晚降临,秋天也到来。
在秋天遇见的人也在秋天忘记。我在栏杆前坐了一下午,树叶落了我一身,我帮着清洁工一起打扫了。
关于时间,我只能从院里那棵大树上知晓。
在它第四次抽出嫩芽的时候,我知道春暖花开的时节到了。
外面日头很好,我走了出去。
一个善良的护士姐姐给了我一把笛子,还有谱子,无聊的时候我就吹。
最开始她给了我一把口琴,但是被别的病友抢走了,我想他可能比我更需要吧。
护士姐姐把笛子递给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于心不忍,我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姐姐,等我出去了赚钱了就还你。
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她的表情看上去感觉好像我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我只好问她,是不是只有病好了才能出去,她点头,然后摇头,说有亲人来接也能出去。
我爸我妈不来接我,那就应该没人了。
如果要在这待一辈子……
如果要在这待一辈子,那总要找点乐子。生活像一潭死水,动起来才会产生波浪。
我拿着笛子出去,站在树下吹笛子,吹了一首又一首,直到最后嘴都要肿了,才停下来。
就默默望着远方,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腿站累了,我就打算回去了。
一转身,看见护士姐姐在我身后,捂着嘴哭泣。
我有些慌乱,摸兜想掏点纸给她擦擦眼泪,然而她一转头跑了,边跑边哭。
我以为是我吓到她了,也不敢去追她。
应该是站太久了腿软,我一下子跪倒在地,心脏开始抽痛。
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被一根针来回扎,尖锐的酸痛感开始四处蔓延。
总感觉像是一些不属于自身的情绪被强行按进心里,打得人措手不及。
我并不慌乱,自从离开学校以后,我时常这样,常常是在夜里,痛不欲生,等第二天又会恢复如初。
过了好大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我薅了一把草,编了个草环,又四处搜寻了些野花缀在上面,在她晚上来的时候,就拿给她道歉。
她又哭了,我不敢动,问她到底怎么了。
“你的笛子吹得太悲伤了。”她抽噎着说。
我知道她在说谎,那些曲子明明那么活泼生动,和春天简直不要太配了。
我吹小星星她哭,我吹虫儿飞她哭,我吹两只老虎她还哭。
我没吹二泉映月啊,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她假模假样给我喂药,其实压根没喂到我嘴里,还让我喝水打下去,然后就走了。
我看着穿白色护士制服的她,心想,她估计也是一个假扮护士的病友,只是病得太重,医院拿她没有办法,只好随着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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