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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分不清谁是正常人。
你要说你是正常人,大家都会十分同意,只是没人放你出去。
不知道是从谁那传出去那个花环是我编的,于是病友们纷纷来找我要,我都快把草地薅秃了。
野花早没了,他们就去摘蔷薇和栀子,院子里被我们搞得一片狼藉。
生活就好像这样,被打乱了,扼杀了,只要没被连根拔起,在来年春天还是会重新开出花来。
只是有时望着湛蓝的天空,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又被忘记了。
第25章 我不喜欢他
——他吗,你说是我哥。
——喜欢,当然喜欢啊,他是我哥,怎么能不喜欢呢。
——对,就是因为他是我哥才喜欢的啊。
——啊,你说哪种?什么?你说爱情,我对他,不是那种感情啊,当然不是啦!别玩了,医生,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啊,问的问题太荒谬了吧哈哈。
——是的,如果前提是爱情的话,那我不喜欢他。
清早起来医生就把我叫到办公室,再次询问我对我哥的感情态度。
幻想中,我是有个哥哥的,于是便顺着幻想去回答他。
但是医生也太奇怪了,他怎么会觉得我对我哥有超出亲情之外的感情呢,我只能否认。
医生说我的病在一天一天变好了,我很高兴,只是觉得大脑好像一天比一天空了,心也茫然。
有时候要想起什么时,一扭头,一抬手,就又什么都忘了。
实话说我觉得这个医院医疗技术不是很好,我觉得他们的治疗方法就是让病人失忆,一直到忘记自己有病,然后就会好了。
比如我现在,我觉得自己没病,但我已经不知道是忘了自己没病,还是真的没病了。
——谁?
——不认识啊。你认识他,那你跟我说说他是谁吧。
对面医生没有回答。
——正确答案是什么,我应该说认识还是不认识呢?
医生明明说我就快好了,但又经常来问我某个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好像无论我说认识还是不认识,医生都不满意。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一筹莫展,我也迷糊得很。
哎呀,我终于知道了,精神病医生和普通医生不一样,普通医生会实事求是,但精神病医生要安抚患者,所以每次都说快好了。
这是我问了其他病友得来的结论。
我最近经常做梦,梦里梦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站在我跟前,然后缓慢离去,我叫他他也不理我。
他的脸总是看不清,但意识里觉得和我有点像。他离开我时,像是灵魂出离了我的身体,只有肉身活在世间飘零。
醒来之后我又觉得,应该是医生的原因,他总是问我关于某个人的事,但我实在不知道,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于是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我忘记了很多事,很多人。到最后,我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为什么来这,好像从出生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了。
有些朋友被亲人接走了,走了一个又一个,只有我没有。
好像幼儿班放学了,好多小朋友都被家长接走了,我举手跟他们说再见。
怎么我变成留级生了呢?
大概我是落叶吧,没人喜欢也没人在乎。
医生看向我的神色复杂,护士姐姐也总哭,感觉我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久就要离世了。
不过,死也没那么可怕吧。
我就跟她说:“姐姐你别哭啊,我死了后你给我多烧点纸就行,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再,不过没人会喜欢穷日子的。
噢,还有那种灵屋,不用太大,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一起烧给我。
但我看她那样子,实在没好意思继续开口找她要了。
我的时间开始有些混乱,有时候感觉过了好几年了,有时候感觉才刚来,更多的时候是觉得,我一直在此从未出去过。
奇怪的是我并不对外面感到好奇,并且不觉得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每天吃了睡睡了吃,然后在院子里溜达,和这里的朋友聊天,自由舒适的很。
我无比习惯这样的生活,这里让我感到轻松惬意。
除了时不时的心绞痛,不过对身体好像没多大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对了,还有个东西。
我有一个圆环状的东西,是银色的。护士姐姐跟我说这是戒指,对我很重要。
因为之前好像被没收过,她又悄悄替我拿了回来。
戴在我的手上不是很合适,有些小了,我就觉得不是我的东西,然而护士姐姐十分笃定,她说我发病的时候拿到它就会好一点。
她看起来一本正经,语气也很严肃,我姑且相信了。
半夜的时候我醒来,摸到那枚戒指,上面很光滑,什么都摸不出来。
但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能让人产生一种奇异的安心。
入睡前我朦胧想起来那次春天在树下吹的笛子,好像是有什么约定被遗忘了,而风吹了起来。
第26章 听说有人在找我
日子有时候像冷水,有时候像油水。
更经常的是像病服上蓝色的条纹,被不断重复洗刷,维持住褪了色的原样。
笛身的油光水滑佐证了时间的流逝,问话结束之后,我回到房间拿着它出去了。
这里的某个朋友也想吹笛子,让我教他。
原本这应该是一件比较轻松的事情,不过由于他的特殊性,让教学变得无比困难。
因为他吹着吹着就开始上嘴咬,把笛子当做了某种食物想吞入腹中。
大家都不让我再接近他,一开始我并没有当回事。直到后面我看见他抱着一颗树不停地啃,十分专注。
偶然间瞥到我就抬起头冲我咧嘴笑,红色的液体从他已分不清是嘴的口中流出,他冲我招手,左顾右盼,一脸神秘,好像是邀请我一起享受美味。
他笑得很灿烂,有一丝被看见的心虚与羞赧,站在原地有点不安。
我刚准备朝前走,就被人扯住了。
护士姐姐把我叫走,唉声叹气道:“已经是第十七颗了。”
“还是去年刚种的。”
“真的很奇怪,被他咬过的树,没有一颗存活了下来。”
一棵树活得过寒冬,却活不过人的一张嘴。
我把他叫了过来,把兜里护士姐姐给我的糖递给了他,跟他说:
“你不要咬它了,这样等来年秋天,就有果子吃了。”
他把糖直接带皮扔进嘴里,我让他吐出来他不吐,只好直接上手去抠。
“啊!”的一声大叫传来,我们回头看见护士姐姐大惊失色,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拉着我要走。
我说等会儿,然后顺利地从他嘴里抠出糖,把糖剥好了再递给他。
他摇摇头说:“不行,我忍不住,它太香太软了,又很乖很听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让我咬,很好吃的。”
我把沾满口水的糖纸放进口袋,担心他找来吃掉,随后说:“之后的果子会更美味——”
话还没说完,就被护士姐姐拉走了。
原本我在这里是很受欢迎的,但是后来,我被护士姐姐阻止与他们交流。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病情加重所致,我怕伤害到他人,只得遵从。
晚上的时候天空是墨蓝色的,我站在窗前,听见海浪漫过来又退回去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我不知道自己发病时会出现何种症状,但病发总会像潮汐一样周而复始,只要生命尚存,地球运转,就永不停歇。
我的心又开始不明原因地狂跳,似乎有某种东西要接近我了,而人有时候拥有无法言说的预感。
转身过去,仍旧一片黑暗。
我把戒指按在左胸前,慢慢的,它终于开始平息下来。
第二天的时候,我站在树下,立在栏杆前,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大海,陡然生出要过门而出的想法。
护士姐姐拉住我,问我想干什么。
我指了指海平面,跟她说,我想出去打水漂。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行。
如果人生是一场结果未知的冒险,我愿做一块扁扁的,薄而圆润的石块,被用力扔出去后,就借力在水面上弹跳。入水时就闭眼睡觉,出水时就欣赏世界。
即使最后的归宿是永沉地底,那我也曾见过阳光的样子,闻过微风的味道。
水底的石头远不止一块,生理的孤单向来缺席。
有位朋友喜欢玩捉迷藏,趁着大家不注意,我俩跑开了。
我在树上待了很久,他都一直没有抬头看,因此找不到我。
到后面他开始生气,从一开始的小声叫我,到后面怒吼着几乎要破口大骂,我担心他把医生和护士叫过来,只能赶紧下来。
他问我藏在哪的,我不敢告诉他在树上,怕他学我,之后摔下来,只好说我一直在他身后。他哎呀一声,说,难怪找不到。
到他藏了,我转过身去,等待他躲好。我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二十三的时候,左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下。
回过头去,是护士姐姐,她掩面而泣,像是来通知我家里某位亲人去世了一般。
我不由得一怔。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位藏起来的朋友,就被带走了。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里面除了医生院长之外,还有别的人在。
其中一人见到我后,猛然站了起来,整个人像过电一般开始微微颤抖,他一直看着我,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看上去和卫生间镜子里的那个人有点像,我倍感亲切。
于是,我走过去,微微笑着问他:
“听说有人在找我,是你吗?”
他没有说话,攥紧了拳头,整个人紧绷着。他旁边的人用手肘碰了碰他,叫他一声,说:“你愣着干嘛呢?”
我模糊听了个音,看他好像不太能动的样子,又上前一步,对他说:
“你好,冷璟琰,我是苏付玉。”
其实我并没有听清楚旁边的人叫他什么,我以为是冷鸡眼什么的,只是囫囵发了个类似的音。因为他看起来快哭了,我觉得我只能主动一点。
但话说出口那一刻,我又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然后有些诡异般地,不受控地从兜里取出那枚戒指,握住他的手,将戒指戴了上去。
在无名指,很奇异的刚好。
“原来是要送给你的。”我笑了笑,“希望没有太晚。”
然后看见他落下泪来,紧紧拽住我的手,像是担心我走掉。
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哭了,于是给他讲了几个笑话,他还是在哭。
不是,压箱底的笑话呀!他怎么没有幽默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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