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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跟在楚策身后,平日里那张永远明媚的小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红红的,但死死咬着牙,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明岁安,从廊下门口,她想去他身边拉他的手,但不能。
陈妙仪站在太后另一侧。
她今天穿了一身赤色宫装,妆容精致得不像话,下巴微微抬着。
目光转向别处,看廊下的柱子,看远处灰蒙蒙的天。但她唯独不敢看明岁安,因为只要看了一眼,所有的伪装就会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得粉碎。
明岁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他并怪她们。只是觉得心疼。
太后在御椅坐下。
“安妃。”
太后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你可知罪?”
“臣妾不知,还请太后娘娘明示。”
太后眼睛微眯。
显然没想到明岁安到了这个时候还能这么镇定。
“不知?”太后冷笑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抖开,举在身前。
“哀家这里有接生婆的亲笔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你出生的时候,她亲眼所见,你是个男婴。”
她把那张纸掷在地上,纸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被风吹了一下,翻了个面。
“你以男身冒充女子入宫,欺君罔上,秽乱宫闱,桩桩件件,铁证如山,安妃,你还有什么好辩驳的?”
明岁安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张纸, 抬起头,看着太后。
“太后娘娘说那是一份供词,那就是一份供词?臣妾斗胆问一句,写这份供词的人,太后娘娘是从哪里找来的?臣妾入宫之前的事,太后娘娘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
明岁安没有给她回话的机会,继续说道:“臣妾入宫这些日子,自问恪守本分,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臣妾入宫时也是经过了一道道查验的,有文书有凭证。太后娘娘现在忽然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个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几页纸,就要定臣妾的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妃嫔,掷地有声来了句:“臣妾想问一句,凭什么?”
“哀家有人证。”她抬起手,朝身后招了招,“带上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三个女人被人从后面押了上来,推推搡搡地跪在了院子中央。
兰岫的后背还缠着绷带,血迹从衣裳里渗出来,在灰蓝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暗红,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菊清跪在兰岫身边,两只眼睛空洞得像两个漆黑的窟窿,目光不知道落在哪里,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接生婆缩在最后面,整个人抖得像筛糠,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
明岁安看见她们的那一刻,心猛地揪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兰岫。
菊清。
之前的记忆里,两个鲜活的小姑娘,怎么如今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太后满意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转过头,看向明岁安,声音里带着笃定。
“安妃,这三个人,你不会不认识吧?”
明岁安:“不认识。”
“臣妾从来没有见过这三个人。”
“臣妾只知道一件事,臣妾是皇上的妃子,太后娘娘若是想定臣妾的罪,就请拿出让臣妾心服口服的证据来。”
太后被明岁安的厚脸皮气笑了。
看向他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认识?安妃,这两个人可是你府里的家养奴才,你跟哀家说不认识?”
“是吗?”
明岁安将无赖耍到底:“臣妾没有任何印象,或者怎么证明她们是臣妾的家养奴才。”
君樾跟他说过。
两人的生活痕迹已经彻底抹除,只要他坚持不认。
太后又有什么办法。
他接着输出:
“太后娘娘随随便便找两个人来,说她们是臣妾的家养奴才,那臣妾是不是也可以随随便便找三个人,说她们是太后娘娘的陪嫁嬷嬷?”
院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太后的脸彻底黑了。
“大胆安妃!”
众人齐齐跪下。
明岁安却依旧站的笔直:“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
再开口时姿态恭顺,语气却半分不让:“太后娘娘若是觉得臣妾说的不对,大可以拿出证据来,人证,物证,都可以。只要能让臣妾心服口服,臣妾认罪便是。”
太后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安妃是个软弱可欺的人,被君樾护在羽翼下经不起风浪的金丝雀。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口齿伶俐,进退有度,说话都滴水不漏。
“好。”她的声音忽然放柔了,柔得让人心里发毛,“安妃既然说哀家的人证是来路不明的,那还有更直接的方式来证明你的清白。”
“.....验身。”
院子里彻底安静。
谣言,他可以否认,可以反驳。
但验身是实打实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验身?”明岁安看着太后,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太后娘娘要验臣妾的身?”
“怎么,不敢?”
太后嘴角的笑意又大了一分:“安妃既然说自己是被冤枉的,那验个身又有什么难的?若是验出来你是女人,哀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赔罪,你的冤屈也就洗清了。”
“太后娘娘说得真轻巧。”
明岁安丝毫不乱,开口道:“臣妾是皇上亲封的安妃,是上了皇家玉牒的人。太后娘娘现在因为几句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流言,就要当众验臣妾的身?”
“臣妾想请问太后娘娘,臣妾是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吗?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是勾结外敌还是通敌卖国?”
他越说越激愤:
“臣妾什么都没有做,太后娘娘现在要验臣妾的身,就因为在宫外找了三个来路不明的人说了几句不知真假的话?”
院子里有人偷偷抬起了头。
“臣妾斗胆问一句,太后娘娘今日能因为三个来路不明的人验臣妾的身,那明日是不是也可以因为另外三个来路不明的人验其他娘娘的身?”
“是不是只要太后娘娘高兴,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可以被拉到院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脱衣裳?”
这话一出,院子里大半人脸色都变了。。
太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她没想到明岁安的口舌如此厉害,几句话就把一个针对他一个人的验身,变成了对后宫所有妃嫔的威胁。
余光扫过那些妃嫔的表情,知道明岁安的话已经起了作用。
她不能再这么跟他辩下去了。
再辩下去,满院子的人都要被他拉到她那一边去。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从院门口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目光被吸引过去。
一道身影从承乾宫的大门外面走进来。穿着藏青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面容温润如玉,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步伐从容不迫。
君湛走过院子,在明岁安面前不远处站定。
目光居高临下。
像是一只手,轻慢地抚过明岁安的脸,带着一种黏腻的温度。
“安妃娘娘。”
他的声音依然是那副温润无害,让人如沐春风的调子:“好厉害的口舌。”
“本王在宫外就听说了安妃娘娘的事,特地赶来看看,没想到一来就听见了这么精彩的一番话。”
他微微歪头。
“口舌锋利,字字诛心,安妃娘娘,你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
第275章 对峙!
“议政王殿下谬赞了。”明岁安看着君湛,像一株被风雪压过的竹,枝头还挂着霜,脊背却依然笔直。
“本宫不过是在为自己申辩罢了,难道被人冤枉,还不能用口舌辩驳?被人泼了脏水,就只能默默地受着?”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还是说,在议政王殿下看来,本宫就应该乖乖地认下这桩莫须有的罪名,任凭太后娘娘处置,才算安分守己?”
君湛的眸底泛起了圈圈涟漪。
兴致。
像是一只猫发现了一只不怕它的老鼠,非但没有气急败坏,反而觉得有趣。
“安妃娘娘这张嘴,”君湛慢悠悠地说,目光在明岁安脸上流连:“当真是厉害得很,本王倒是有些明白,皇兄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明岁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没有让。
“殿下说笑了。”明岁安依旧不卑不亢:“皇上喜欢本宫,是因为本宫从不做亏心事,夜里睡得踏实,白日里说话也硬气。”
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的人不一定都听得出来,但他却很是明白。
这是暗讽他呢。
有趣。
真有趣。
太后却没有君湛那份闲情逸致。
她的耐心已经被明岁安耗尽了,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她一直以为软弱可欺的明岁安,一次又一次地让她失算。
几句话就把后宫妃嫔拉到了自己那边,而现在,连君湛来了,他都没有露出半分惧色。
太后抬起手,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够了!”
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恼羞成怒,“安妃,哀家没有兴致再跟你在这逞口舌之快!”
“来人!”
身后侍卫应声而动,甲胄碰撞发出冰冷的声音。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侍卫从两侧包抄过来,将明岁安围在了中间,手按在刀柄上,虽然没有拔刀,但那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明岁安往后退了两步。
竹汀和梅月挡在他身前,两个小姑娘的脸色都白了,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太后娘娘这是要做什么?”明岁安的声音从竹汀和梅月的身后传出来:“臣妾犯了什么罪,值得太后娘娘动用侍卫?”
太后冷笑一声:“安妃,哀家好言好语跟你说,你不听。哀家给你机会证明清白,你不要。那哀家就只能用哀家的办法了。”
“带她进去验身!”太后一挥手,语气不容置疑:“就在偏殿,找几个嬷嬷来,仔仔细细地验!”
侍卫们又往前逼了一步。
竹汀的身体在发抖,但她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明岁安面前。
“我看谁敢。”
明岁安说出来的时候,气势压迫感极强,语气话语都像极了那个还在昏迷的皇上。
侍卫们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被吓住了,而是本能地觉得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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