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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暗室。
烛火将整间石室照得通亮,墙壁上的凿痕在光里显出粗粝的纹理。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铜炉里焚烧的炭火气,几种味道搅在一起。
阿措四仰八叉地瘫在石床上,头发散了一枕,木簪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被汗水浸透的里衣。
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刚打完一套拳。
在这间不过七八步见方的暗室里,腾挪闪转,拳风呼啸,每一招都带着狠劲儿,像是面前站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累。
太累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药草刚打理完,该翻的翻了,该煮的已经搁在铜炉上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香从壶嘴里一缕一缕地飘出来,在暗室的顶部聚成一片淡白色的雾。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墙上那一片刻痕上。
正字。
一个一个的,整整齐齐地刻在石壁上,笔画深浅不一,有的刻得重,像是把满腔的怨气都灌注在了那一横一竖里。
有的刻得轻,像是只是随手一划,连力气都懒得使。
他数了数还差几笔。
两个正字。
还差两个正字,他就能出去了。
阿措盯着那两个空位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出一个又苦又涩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弧度。
到时候,他一定要让君樾好好补偿他。
他要吃御膳房的八宝鸭,要吃承乾宫小厨房的桂花糕,要喝江南进贡的碧螺春,要睡三天三夜的觉,谁也不见,什么事也不干,就躺在承乾宫的软榻上,晒太阳。
还有。
师弟....
阿措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
第一次见蜃楼。
他觉得,可真瘦,可真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猫,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
后来他们一起长大。
师弟的功夫越来越好,从那个怯生生的小猫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但叫他师兄的时候,还是和小时候没两样。
他一直以为师弟是天底下最单纯、最无害的人。
直到那一天。
阿措闭上眼睛,不去想。
但那画面像刻在脑子里的残影,闭得越紧就越清晰。
师弟站在那一片尸山血海里,脸上还挂着那副无辜的笑。
原来。
师弟从来不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猫。
他这个人从根子上就是烂的,他以为的甜,不过是毒药外面裹的那一层糖衣。
阿措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清醒了几分。
师弟。
咱们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快了。
就快了。
第288章 卖官
君湛的查账持续了整整三天,查到最后,账目还是那些账目,数字还是那些数字,挑不出错,抓不住人,银子就是凭空消失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摊着那些完美无缺的账册,烛火烧了一截又一截,蜡油滴在桌面上,凝固成一小片惨白。
天亮的时候,晏青来了。
“王爷,臣有一个法子,能解燃眉之急。”
君湛抬起头,眼下两团青黑,眼睛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什么法子?”
晏青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卖官。”
君湛的眉头拧了一下。
晏青察言观色,连忙解释:“王爷,臣说的不是那些有实权的位置。六品以下,散官、闲职、虚衔,不掌实权,不影响朝政。那些富商巨贾,手里有的是银子,就差一个身份。让他们花钱买个虚衔,朝廷得了银子,他们脸上有了光,两全其美。”
君湛没有说话。
“臣算过,”晏青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六品以下,从九品到从六品,一共三百多个缺。按品级定价,最低的两千两,最高的两万两。全卖出去,至少能进账两百万两。”
两百万两。
君湛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春耕要银子,宫宴要银子,各地衙门的年节补贴还没发完,边境将士的赏赐也只发了一半。三十万两,连塞牙缝都不够。
两百万两,够他撑到开春了。
“此事……”君湛斟酌了一下,“可有先例?”
“有。”晏青早有准备,“前朝末年,国库空虚,也曾卖过官职。虽然……虽然那个朝代后来亡了,但那是因为天灾人祸、民变四起,和卖官没有直接关系。”
君湛看了他一眼。
和卖官没有直接关系。这话说得巧妙,但君湛不是傻子,他听得出来晏青在避重就轻。
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容本王想想。”
当天的朝会上,君湛把这件事抛了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炸开了锅。
“王爷,万万不可!”一个老御史站了出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卖官鬻爵,乃亡国之兆!前朝殷鉴不远,王爷怎能重蹈覆辙?”
“臣附议!”另一个言官紧跟着站出来,“官职乃国家名器,岂能论斤买卖?此事若开先例,后患无穷!”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捅了马蜂窝。
君湛坐在上面,面无表情地听着。
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语气不咸不淡:“诸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但本王想问一句,春耕的银子,从哪里来?”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户部拿不出银子,各地州县等着银子下拨诸位大人若是能给本王变出银子来,本王立刻收回成命。”
没人说话了。
君湛的目光从殿内每个人脸上扫过去,声音冷下来:“本王也不想出此下策。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年的难关先过了,明年再想办法把空缺补上。”
“可是王爷……”老御史还想说什么。
“够了。”君湛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六品以下,散官闲职,明码标价。晏青,你来拟章程。”
“臣遵命。”
——
卖官的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户部的门槛就被踩破了。
那些富商巨贾,有的是银子,就差一个身份。平日里想买个官做,找不到门路,如今朝廷敞开了卖,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一个卖茶叶的徽商,花了八千两,买了个从七品的虚衔,回家就挂上了“某府通判”的牌匾,逢人便说自己是朝廷命官。
一个开当铺的晋商,出手更大方,一口气掏了两万两,买了个正六品的头衔,坐着四人抬的轿子在街上招摇过市,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还有个做丝绸生意的,自己买了一个还不够,又给儿子买了一个,父子俩双双成了朝廷命官,在家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比谁高贵。
短短半个月,晏青手里的那张单子,已经划掉了一大半。
两百万两雪花银,源源不断地涌进国库。
户部尚书的脸色却没有因此好转。
他看着那些进账的数字,又看了看那些卖出去的官职名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银子是有了,但代价呢?
六品以下的官职,虽然不掌实权,但毕竟是朝廷命官。以前能当上这些官的,就算不是科举出身,也得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至少读过圣贤书,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
现在呢?
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连奏折都看不懂,就因为有钱,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命官。
第289章 就在明天
——
但君湛顾不了那么多了。
除夕夜宴的时候,含元殿里张灯结彩,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今年的宫宴办得比往年都体面,菜品精致,歌舞盛大,连御酒都比往年多了两样。君湛坐在主位上,看着殿内觥筹交错的景象,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满意。
银子花出去了,效果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觉得朝廷有钱,都觉得今年的灾情不算什么,都觉得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太后的位置还是空着。
她又病了。
君湛端起酒杯,嘴角弯了一下。
病了也好,省得她在场,大家都不自在。
殿内的歌舞换了一拨又一拨,气氛越来越热络。
那些买了官的新晋朝廷命官们,一个个穿得鲜光水亮地坐在末席,努力地想挤进这个圈子,但周围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一个翰林院的编修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指着末席的方向,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那边坐着的,哪一个是正经官?”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但他已经说了,而且被不少人听到了。
末席上,那几个买了官的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里的酒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君湛没听见这句话。
他正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脸上挂着笑,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倒。
宫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君湛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虚浮,冷风一吹,酒意上涌,脑袋嗡嗡地响。
身后的太监小跑着跟上来,手里捧着一件大氅,想给他披上。
“王爷,夜里风大——”
“不用。”君湛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王爷?”太监吓了一跳。
君湛站在原地,看着远处乾清宫的方向。
那一片灯火通明,在夜色里像一座孤岛。
“君樾……”他开口,声音含糊不清,不知道是在问太监还是在自言自语,“君樾醒了吗?”
太监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回王爷,还没有。”
君湛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夜风里飘散开来,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自嘲,又或者两者都有。
“没醒就好。”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没醒就好。”
宫宴办得体面,国库暂时填上了窟窿,春耕的银子也拨了下去。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那些不一样的声音,就像是春天的草,压住了这边,又从那边冒了出来。
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说的不是忠臣义士的故事,而是:某地一商人,花了八千两白银,买了个从六品的官,如今出门前呼后拥,比正经科考出身的还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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