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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营房里,阿木尔和格根头一回过汉人的除夕。
格根蹲在灶台旁边,研究了半天饺子是怎么包的,最后包出来的东西像一只被马踩过的包子,馅从三个方向同时漏出来。
韩娟笑得差点把案板掀翻,然后亲手给他示范了一个。
明岁喜从灶台边经过,看见韩娟的手艺,脚步停了一下。
“你在山寨里还包饺子?”
“山寨里不过除夕,但我包过。”韩娟把饺子放在案板上,手法娴熟地捏出最后一褶,“我娘是关内人,腊月三十包饺子是她的习惯。小时候每年除夕她都包,我蹲在旁边看,看了好几年,看会了。后来她没了,没人包了,我自己包。”
再后来.....”她顿了顿,把包好的饺子码进盘子里,“再后来我也不包了。一个人包饺子,包得再好看也没人吃。”
她把盘子往明岁喜手里一塞:“端去下锅。这盘是我包的,不许给别人,今晚咱们自己吃。”
院子里的枣树下,岁乐正领着格根放鞭炮。
说是鞭炮,其实就是几根引线截短了的火药捻子塞进竹筒里,点着了往天上崩,崩完了落下来一地的竹屑。
小花跟在岁乐身后,脑袋上被岁乐扎了一根红头绳,尾巴甩得啪嗒啪嗒的。
格根听不懂岁乐说什么,但放鞭炮这事不需要语言。岁乐指哪他点哪,两人配合默契,炸得枣树底下的雪堆崩了一地的碎雪。
“姐姐!”岁乐远远看见她,举着一根没点的竹筒跑过来:“格根说草原上过年不放鞭炮,他们放....”
格根在她身后用生硬的汉语接了一句:“箭。”
“放箭?”
阿木尔从营房里走出来,替他弟解释:“除夕夜在草原上,年轻人在月亮底下比骑射。每人三箭,骑在马上射五十步外的草靶。三箭全中的,来年就是部族里的勇士。”
他看了一眼格根:“格根去年三箭全中,把巴扎尔部头人的女儿看得眼睛都直了。”格根听懂了,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转身去追小花,被小花撂了一蹄子的雪。
明岁喜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群人。
方大夫坐在门槛上剥蒜,旁边蹲着独眼龙,正认真地学怎么把蒜皮剥干净而不是用刀削。
灶房里飘出炖羊肉和黍米酒的热气,油灯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又长又软。
城墙上传来的打更声和韩娟的划拳声混在一起,戈壁上的夜风被城墙挡了一下,吹到院子里只剩下一点点凉意,刚好能把枣树上挂着的红布条吹得轻轻晃。
她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除夕。
去年这时候,她还在现代的医院走廊里,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ICU门上那盏红灯,手里攥着病危通知书。
那时候她不知道妈妈能不能撑过今晚,不知道弟弟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吃年夜饭,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后来系统出现了,她签了那份协议,然后穿越到了青石城的城墙底下,黄沙蔽日,刀光剑影,她抱着岁乐,满身是血地站在城门内侧,听着外面马匪的欢呼和刀劈进骨头的闷响。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座城能不能守住,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粮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下一个日落。
她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但现在她知道了。
外公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他穿了一身新做的棉袍,花白的头发难得地梳得整整齐齐,脸上那道被戈壁风沙磨了几十年的严肃纹路,在看到院子里这群闹腾的人时,微微松动了一下。
他把一碗饺子递给明岁喜,一碗端在自己手里,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吃吧。你舅娘活着的时候,每年除夕都包饺子。她包的饺子皮薄馅大,你舅舅一口气能吃三十个。”
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夹起一个饺子,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它,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
“后来你舅舅没了,你舅娘带着孩子回了关内。之后好多年没人包饺子。我让陈叔去伙房拿冻馒头,他不干,说除夕必须吃饺子,自己跑去灶台边包——包出来的东西跟格根那个差不多,皮厚得能当盾牌。”
明岁喜低头咬了一口饺子。
韩娟包的,皮薄馅大,羊肉馅里掺了一点沙葱,嚼起来鲜甜中带着一丝辛辣。
她一口一口地吃,把一整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外公看着她,嘴角那点微微上弯的纹路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城墙上的爆竹声响了。
韩娟让人把火药捻子接长了,挂在城墙垛口上,一口气点了三十六响,响得整个戈壁都在回音。
小孩子们尖叫着往城墙上跑,大人们端着酒碗站在街上,仰头看火药的光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地炸开。
岁乐被明岁喜抱在怀里,两手捂着耳朵,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一闪一闪的火光在头顶绽开,嘴里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哇——”。
明岁喜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岁乐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皂角和黍米汤的淡淡气味。
岁乐伸手搂住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用说悄悄话的语气说:“姐姐,明年除夕,我们还这样过好不好?”
明岁喜把她往上托了托,看着城墙上又亮起一道火光。
“好。”
爆竹声在戈壁的夜空下炸开,一下接一下,把整座城都裹进一团暖烘烘的喧闹里。
城墙上的红纸被风吹得簌簌地响,灶房里的热气还在往外冒,小花的尾巴甩掉了一根红头绳,被岁乐追着满院子跑。
第292章 姐姐:传令!擂鼓,升帐
大年初一。
天还没亮。
三道黑烟从凉州关外围的烽燧台上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直直地戳向高空。
磐城城墙上的守军最先看见那三道烟,敲钟的人愣了一下才想起去拽钟绳。
按规矩,除夕夜到正月初三是免钟的,但狼烟不等人。
钟声从城楼上撞出去,沉甸甸地碾过每一条还在睡梦里的街巷,把除夕夜残留的酒气和鞭炮硝烟都震得抖了三抖。
明岁喜是被钟声撞醒的。
睁开眼,岁乐还蜷在她旁边,被子蒙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手攥着她的衣角。她把那只手轻轻掰开,塞回被子里,翻身下床。
议事厅里已经站满了人。
炭火盆里的火是刚添的,火苗还没完全蹿起来,映得墙上的舆图忽明忽暗。
蒋牧站在舆图正前方,身上的棉袍还没来得及换甲,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手里攥着那封从烽燧送来的急报。
韩娟靠着门框,嘴里还嚼着昨晚剩的饺子,阿木尔和格根并肩站在长桌旁边,格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显然也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的。
“匈奴动了。”
蒋牧把急报往桌上一拍,声音沙哑但稳得像一块铁砧:“中军大营从草场边缘往前压了十里,前锋已到凉州关北门外三十里。同时侧翼两路骑兵按原路线加速穿插,西路昨晚过了巴扎尔草场,东路已经摸到干河床南段,离磐城北门不到五十里。”
他把三颗不同颜色的石子摆在舆图上。
中路军那颗黑石压在凉州关正北,西路那颗白字搁在巴扎尔草场南缘,东路那颗赤石被他用指尖按在干河床和磐城之间的位置上。
“三路同时动。正面是佯攻,但佯攻的兵力至少有八千骑。
八千骑摆在城下,你不应他,他就会从佯攻变成真攻。
因为八千骑足够把凉州关北门的瓮城撞开。
你必须应他。
但你把兵力调往北门的时候,侧翼的两路骑兵就到了。
西路一千骑切断凉州关和庆州之间的通道,东路一千骑直插磐城。等你发现侧翼被捅穿,再想调兵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他把三颗石子同时往前推了一步,三颗石头在舆图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夹击弧线,把凉州关和三座城全部兜了进去。
“他想一口吃掉我们。”韩娟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走到舆图前面:“中路压上来逼我们调兵,侧翼捅进来断我们后路,然后三面合围。不是来打草谷的,是来拔城的。”
阿木尔俯身盯着舆图上西路那颗白字的位置,忽然开口:
“巴扎尔草场冬天没有人。巴扎尔部的营地入冬前就迁到了南边的河谷地,留在草场上的只有几间空帐篷和一个老守井人。匈奴走那条路不是为了打巴扎尔部。
“是为了绕过凉州关的烽燧视线。那条路是盐碱地,冬天冻硬了能跑马,但春天一化冻全是烂泥。能选这条路的人,对凉州关外围的地形烂熟于心。”
“和东路军一样。”
李放指着干河床的位置,“东线这条干河床,夏天有水的时候是沼泽,冬天冻硬了比驰道还平,但河床两侧的峭壁上有几个天然溶洞,能藏人、能囤粮、能在暴风雪天过夜。不熟悉地形的人根本不知道那些溶洞的存在。”
“匈奴吞掉的部族里有本地人。这一仗,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
陈叔系好了蒋牧的甲带,转过身来,脸上少见地没有平时的轻松:“但我们也不是全在明处,我们有草原骑兵。阿木尔和格根的人从小在这片草原上跑,匈奴知道的沟和梁,他们也知道。”
“我们还有铁浮屠,有床弩和震天雷,有火鸦。这些新家伙匈奴还没见过,第一次拿出来用的时机选对了,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岁喜把炭笔从桌上捡起来,在舆图上的干河床和巴扎尔草场之间画了一条横线,又在凉州关北门外画了一个圈。她的笔尖在三个点位之间快速移动,每一笔都落在要害上,轻重分明。
“我们在等,他们也在等。他们以为我们会把主力摆在中路,那我们就陪他们演这场戏!李放,你带凉州关原有守军在城楼上把动静搞大,把骑兵的马拴在城门口多踢些尘土出来,让他们的探子以为主力都压在北门。”
阿木尔,西路军交给你!你熟悉巴扎尔草场的地形,带额尔浑部八百五十骑在草场南缘的干河沟里设伏。等西路军过了草场进入开阔地,从侧面打他们的腰,打完不许追,立刻回援凉州关。”
阿木尔右手握拳抵胸。
“格根,你带黑风骑和察罕部三百骑去东线干河床。从小在河床两岸跑马,溶洞的位置你最清楚。我不让你跟东路军正面硬打,你的任务是拖!在河床上游把匈奴兵堵住,拖足时间就算你大功一件。”
格根听懂了堵住两个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箭壶。
“韩娟,你带黑风骑打完之后绕到干河床后面,跟格根前后夹击,把东路军逼进河床中段,那个位置两边都是峭壁,骑兵转不开身,正好给格根的弓手当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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