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确没亮,距离天亮还得再半个时辰,唐诀披着斗篷站在她的门前,居然也是穿戴随意,头发都没梳起来,只用一根发带绑在脑后扎了个半高的马尾,一头墨发与纯白的雪狐领对比鲜明,玄色斗篷上还绣着金龙,尚公公跟在他身后撑着伞。 除了尚公公,还有小刘子,小刘子手中捧着两根粗大的毛笔,脚边放了个墨桶,云谣一看这阵势就知道唐诀要去宫门处画画。 “清醒了吗?”唐诀笑弯了眼睛看向她。 云谣伸手揉了揉眼,道:“勉强清醒。” 唐诀顿时伸手戳了一下她的额头,差点儿将人戳踉跄了,这才说:“走,朕带你去作画。” 云谣还没答应,就被人牵着手往外拉。 延宸殿门前还无人走过,大雪上不留痕迹,鞋子踩在上头发出咯吱咯吱的雪声,几人在广阔的白上留下了几排脚印。 延宸殿距离雁书楼并不远,一刻钟的功夫就到了,尚公公与小刘子被唐诀吩咐了就在雁书楼等候,也别跟着过去一起吹冷风了,便自己提着墨桶拿着毛笔打算顺着雁书楼的大路往宫门处去。 云谣嫌麻烦,拉着唐诀道:“你还记得我之前从哪儿过去的吗?” “那墙缝朕可不钻。”唐诀撇了撇嘴,看了一眼也只够两人擦肩而过的巷子。 云谣道:“这不叫钻墙缝,这叫抄近路。” 随后拉着唐诀的手便要往那窄巷子里走,这里虽然看上去像见不得光,可好歹挡风,而且去宫门处更快,省得走大路还迎雪吹风。 唐诀跟在云谣身后,手里提着的半桶墨溅起了几滴沾在桶壁上没洒出来,他瞧着自家御侍一步做两步跨,突然想到了他起初捉弄她时的场景,当时他便是在这条窄巷靠近宫门的那边巷口看见撑着一把伞蹲在地上拔草的云谣,傻得很。 抿嘴笑了笑,唐诀眉目柔和了几分,牵着对方的手也握紧了些,就在两人即将出巷子时,面前匆匆跑过了一个人,那人低着头,手中拿着包裹,似乎有些焦急,只在白雪覆盖的路上留下一排脚印。 云谣停下脚步没动,唐诀也未开口,等确定那人走远了听不见声音之后,云谣才说:“那是苑雅。” “素丹身边的宫女?”唐诀挑眉。 云谣嗯了一声:“她是思乐坊的人,跟着素丹一同入宫,只是这处是离宫的宫门,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看来,是有人等不及,要她去办事了。”唐诀笑了笑,又扯了扯云谣的手指说:“喂,朕教你画画,你管其他人呢?” 云谣回眸朝他看去:“你不好奇?” 唐诀依旧是那副笑脸没变,云谣顿时睁大双眼:“你早就知道?!” 唐诀俯身,压低声音双目直视她道:“人或许还未出宫门,瑶儿你这般大声,就不怕被人发现?” “那你来宫门这处,是打算跟过去?”云谣问他。 唐诀轻轻眨了眨眼,摇头道:“不,朕就是一心一意带你来作画的。”
第77章 .作画 白雪路上一排匆匆离去步伐略微凌乱的脚印被人从中拆成两段,与白雪相比,宫墙成了灰色,上头布满了鬼面,墨迹挥洒凌乱,一笔一划交错成了有五官的鬼脸,一张张,一面面,越来越狰狞,越来越凶恶。 从宫墙的另一边一路画了过来,在雁书楼的巷子口这处停下,剩余的墙都是灰白色的,没有那可怖的鬼脸,反而停在了一张画劈了的猪头上。 云谣与唐诀出了巷子就站在宫墙前了,墨桶放在一旁,两人身上落了些许白雪,白雪逐渐被体温融化,成了一粒粒细小的水珠。 唐诀的笔落在了猪头旁,对着云谣道:“你瞧瞧你这画的,脸都是歪的。” “画头猪还讲究脸对称吗?”云谣撇嘴,唐诀笑道:“画什么都要静下心来细细琢磨的,否则画出来的东西就不像样了。” 云谣目光朝前方一面墙的鬼面看过去,问:“那你这一墙的鬼也都是静下心来细细琢磨出的?” 唐诀顿了顿,微微抬眉道:“朕这一宫墙上的鬼,是为了能静下心来才作的,不过还未完成,等有朝一日完成了,你就知晓朕这么些年在此地究竟画了什么出来。” 云谣往后退了几步,眯着眼睛朝前方看去,大大小小的鬼面铺满了墙壁,有的像是咧嘴阴险的笑,有的像是怒气冲冠的恶,有的是张开巨口要吃人的侧面,有的则是以背示人,只留了小半边的斜睨,重复不多,却又杂又乱,看上去排列毫无章法。 云谣看了好几遍也不知道唐诀究竟是在卖什么关子,只是这一面宫墙很长,已经被他画了五分之四,只剩下前往宫门那处的短短百十步距离而已。想来,这其中若真的有什么玄妙之处,应当很快就能看得出了。 唐诀见云谣还在细细琢磨,于是用毛笔敲了一下她的头道:“别看了,过来,朕教你。” 云谣哦了一声,拿起了毛笔,这毛笔的笔杆有两指粗,笔头有半个拳头大,蘸了墨之后又重,抬起来就废了不少力气了,更别说用它去作画。 墨水顺着笔头滴下,唐诀在墙上画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而那形状周围犹如火焰一般的毛发炸开,直接盖在了他先前画好了的画面上,草草几笔,便是一个没有五官的人头出来了。 那墨水用量较多,水滴顺着宫墙的墙面滑下,正如那无脸的头颅被人割下,下面正涔涔地滴着鲜血,流入墙角的雪堆之中,顿时化开了不少白雪。 云谣看唐诀这笔墨挥洒得逍遥自在,心里有些没底,于是小家子气地跟在后头画了个小圆圈,刚要加上五官,唐诀便阻止了她。 云谣朝对方看过去,心里不解,唐诀抿嘴笑了笑,这一笑如春风拂柳,分明满是暖意,偏偏他的眼底没有笑意,笑容没收,只对云谣说:“下笔之前想好,你要画的是谁。” “……不是鬼面吗?”云谣问。 唐诀道:“你见过鬼吗?” 云谣摇头,她虽说是穿越过来的,也死了好几次,可当真没见过鬼长什么模样,若非要说见鬼,云谣只能对着唐诀伸手指向自己的脸说:“我……我觉得我死过好几次,应当算是?” 唐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与先前那假意装出来的笑容不同,眉眼弯弯,眼中带着几分透亮,口中呵着白雾,等他笑够了,唐诀才道:“你若算鬼,那朕算什么?” “陛下是真龙天子,是神仙化身。”云谣立刻弯着眼睛夸了对方一句,她夸人顺口随说的,带着点儿调戏的意思在里头,结果脸又被唐诀给捏了两下,对方俯下身道:“瑶儿是不是偷偷吃过糖?否则怎的说话这般甜?” “好听吗?”云谣问。 唐诀点头:“好听,朕喜欢。” 静了会儿,唐诀又道:“不过朕此刻是在教你画画,不接受你的油嘴滑舌与恭维,只告诉你,若你当真不知道鬼长什么样,不如就画人吧。世人善于伪装,都给自己披上了假面具,眼前看见的并非他们本来的样貌,看不见的那些,才是他们真实的样子。” 云谣愣了愣,话题急转而下,突然严肃了起来,她静静地看着唐诀的那张脸,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今日会带自己过来作画了,说是来作画,倒不如说是来教她从今往后在皇城中的为人之道。 在这个地方,想要活就不能率性而为,即便是唐诀也得摆出他人想看的姿态保全自己,更别说她一个小小的御侍。 唐诀先前对云谣纵容,云谣知晓相对于她来的那个时间而言,晏国封建、不自由得多,可唐诀却给了她基于这些封建和不自由不平等之中,最大的宽容和放纵。 与皇帝同桌吃饭的人,就她一个,能与皇帝你呀我的称呼的人,也就她一个,她可以在唐诀面前表露真心,她可以毫无伪装与掩饰,她甚至不需要对他人设防,总归所有的危险在朝她袭来时,唐诀会帮忙挡去大半。 可率性,率真,不适合皇城生存。 他人有面具,唐诀亦有,唯独云谣这个占着他人身体披着‘真面具’的人,少了那层‘假面具’。 那些是人面,是他人想看的样子,但在那些人面之后,则是唐诀画出来的样子。 云谣望着这一墙的鬼面,她似乎有些明白过来唐诀画中的意义。 唐诀道:“朕儿时有个玩伴,温和有耐心,那时朕并不聪慧,太师教的,总得学好几遍才行,皇兄们总会以诗词对年幼的朕提问,朕回答不出,都是那个玩伴背后告知,才让朕不丢了面子。” 唐诀的目光朝宫墙前方望去,似乎是要望到那最开始,他眼神迷离,不知究竟落到了哪一张脸上。 “朕喜欢他,亲近他,甚至与母妃提起他,更希望母妃能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帮他家在朝中提官,这样他便会感激朕,与朕更为要好。”唐诀微微抬眉,嘴角挂着浅笑:“可后来朕听见他在三皇兄跟前说朕的坏话,说朕愚笨不堪难成大器,说他不过是忌惮朕的皇子身份才对朕和颜悦色,他对三皇兄谄媚的样子,当真叫朕恶心。” “所以,温和是他的脸,谄媚才是他的心。”唐诀伸手一指,指向前方:“那里便有一张谄媚的脸。” 云谣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她怔怔地盯着远方的宫墙,这一面墙上数不清多少张鬼面,若每一张鬼面都有一个由来,那唐诀这么多年来究竟看穿了多少人,又究竟在心里压下了多少阴暗与怨气? 能识破身边的小人固然是好事,但若识破了身边的所有人,那他活得该有多孤独,多恐惧? “瑶儿,作画之前要想好,自己画的是什么。”唐诀收回视线,手中的笔在他原先画出的那张空白的脸上开始落下五官,一双漂亮的眼睛勾魂摄魄,高挺的鼻梁与小巧的嘴唇皆貌美,乍一眼看过去,那是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美娇娘,但唐诀并未停手。 他在那张原本漂亮的脸上加了几笔,柔情蜜意的眉眼,成了贪婪自私,单单是这双眼改了,那整张脸便彻底变了,几滴墨点滴落在那张脸上,她的口中渐渐生出了獠牙,好似一张嘴便能将人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这人,云谣似乎看出了她是谁。
“素丹?”她问。 唐诀莞尔一笑,侧过脸朝她看过来,他的笑容与他作的画截然相反,一面幽暗,一面绚烂。 “聪明。”唐诀说。 云谣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停住了,又将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已经作完的鬼面上,云谣猛地吸了一口气,空中带着冰凉的雪花,一口气吸进之后她觉得心口稍微有些疼,这一刹那的疼转瞬即逝,就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云谣还在看着唐诀,唐诀瞧出了她视线中有些木楞,趁着云谣这一瞬的出神,他突然俯身过去在云谣的嘴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云谣眨了眨眼睛,蜻蜓点水的吻带着片刻的柔软与温暖,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脸颊微红。 “醒了?”唐诀调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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