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赵福所说,院里早早拾掇过了,窗明几净,桌椅板凳留了两套,各屋都挂上了簇新的棉帘,厨房是新粉刷过的,瞧不见半点油烟黄渍,连井水边上的青苔都烧过了。
这考虑得实在周全,唐夫人跟着老爷里里外外瞧了一圈,大感惊奇。 她叫人把车上卸下来的东西归置归置,把十来个仆役指挥得脚不沾地。主院才刚开了个头,唐荼荼已经把自己的院子拾掇好了,探头问:“母亲,要帮忙吗?” “你收拾完了?” 唐荼荼笑眯眯:“古嬷嬷不让我|干活,把我撵出来了。” 唐夫人站到她院门口瞧了瞧,好家伙,三四个嬷嬷比她那头十个人干活还利索,褥子床被铺整齐、床柱上绑了红绳、衣服进了箱,屋子摆放不方便的家具挪了地方……三下五除二收拾利索了。 进门这一会儿工夫,古嬷嬷把宅子里所有家具全清点完了,列出了单子,请唐夫人过目。 古嬷嬷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夫人瞧瞧,看还漏了什么?咱们这是借住人家的宅子,等搬进衙门时,得把人家的家具物归原主,丢了少了都要闹笑话。” “你说的极是!” 唐夫人哪里能想着这个,忙拿着单子回去清点了。 又过了半刻钟,古嬷嬷又送进来一张单子,上边列了急需采买的东西,都是生活必需品,明儿一大早就得出去买的,还估算了大概花用。 到这会儿,正房里的几个嬷嬷刚把衣箱收拾利落。 唐夫人腰酸背痛地坐下,揉着酸麻的手臂,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跟胡嬷嬷絮叨。 “咱老爷分家辟宅前,大嫂心里边拈着酸,三天两头把我叫到她院里,耳提面命,与我讲这管家怎么怎么难,她这些年如何如何不容易。” 唐夫人:“当时我不以为意。分了家以后,我一手操持着里里外外,心里还挺得意,觉得自己做得不比大嫂管家十几年差。” “今儿可真是脸疼,华家里边随便一个嬷嬷,掌事都是一把好手,这样的,放咱家里当个管家都算是大材小用了,在华家竟只是一个能干的嬷嬷……那位华太太得是什么样的厉害人物,怪道老爷忘不了呢,他每到年根都往华家寄年礼……” 她一边夸,一边酸,直把胡嬷嬷笑得皱纹弯弯。 全家累得不行,原来的厨嬷嬷没从京城跟过来,几个会做饭的仆妇折腾出三大锅烂糊面,配着烧饼吃得也挺香,吃完倒头大睡,锅碗都没力气洗了。
第184章 大约是地势原因,县城东南方向一马平川,像个招风的口袋,海风灌入内陆狂呼怒号着。 夜里风很大,吹得窗纸都鼓了包,哗啦啦地响。 唐荼荼睡不沉,迷迷糊糊地想:这纸糊窗不太顶事啊,更北方的屋子,怕是瓷瓷实实一个瓦房,连面窗户都不一定敢开。 二殿下府里用的是明瓦,听芸香说,那是海里的大蚌壳,一点一点磨平,镶在窗框上的,不透光,也不大好用。深海捕贝是危险的事,也只有皇家敢这么折腾。 唐荼荼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时摸过床头的小本子,借着月光写上两笔思路,想着琉璃窗该怎么做。 玻璃制造条件不现实。大片的琉璃吧,作坊也烧不出来,除杂除不干净,密度就控制不了,很容易崩裂。 她学建筑美学时,记得大清朝乾隆年间就有了玻璃花窗,洋人献上去的技术,内廷还建了玻璃厂,专门给皇家做玻璃,好像是将大块的、平整的彩色琉璃片切割成三角小块,再以铅条横纵嵌合固定,接缝处抹一层灰腻子,粘牢实。 想啊想,半宿就过去了。 好在年轻,不贪觉,天将明时睡了一个时辰,起床那会儿又精神抖擞了。 日上三竿时,她抱着自己和珠珠的被子放太阳底下晒,听到外院家丁说话。 “叶先生又要出去打酒啊?” 之后是叶三峰笑呵呵的声音:“初来乍到,心中苦闷,唯有美酒解我愁肠。” 唐荼荼探头瞅了一眼。 叶先生其人,脾气挺好,从不见他红脸,是个心态很年轻的大叔。可真要细究起来,他大概要被列入“女人最不能嫁的十种人”之首,是个地道的街溜子,游街串巷,不务正业,名为幕僚,也没做什么幕僚的事。 今年哥哥进了国子监后,牧先生的月钱涨了五两,高高兴兴给自己配了一副新眼镜,一个度数低,一个度数高,看路和看书换着用。 叶先生还是老样子。唐荼荼与他的几次交谈中,短暂地察觉过此人才华,是才思敏捷的那一挂。爹爹曾夸过他擅长变通,唐荼荼还没发现。 门外有辆马车等着叶先生,马车掉头时,风拂起半扇车帘,傅九两也坐在里头。 ——得,俩街溜子手拉手出去玩了。 前晌将院子收拾利落,唐夫人与老爷商量半天,从早早备下的礼物中挑了一样稳妥的,他们带来了好多东西,多是京城特产,等着过年时候跟同僚和上官打交道。 官场送礼是学问,正经送礼得送得恰到好处,下官送上官不能谄媚,同僚之间互赠见面礼,更要避讳结党之嫌。 唐老爷挑的是一盒玉叶长春,团茶里的第四纲,属中上品,不算太贵重,还有一幅义山亲手画的山水画。 “哎,真好。” 唐老爷又打开画轴欣赏了一番,他对儿子画技得意,放坊间一幅卖三十两也使得。 “诗文养性情,丹青提神韵,给你哥哥去封信,就说叫他读书的空隙也别忘练练画,别耽误了这手画技。” “得了吧!”唐夫人斜眼睨着,拆他台。 “老爷就是舍不得义山,昨儿就写了一封信报平安了,今儿又写!出门才六天成天惦记着写信,走前你跟个锯嘴葫芦似的,说句‘爹舍不得你’会要你命!一出门了就天天念叨。” 唐老爷背着手瞪她:“跟你说不通!” 唐荼荼和珠珠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他们还没出门,昨天的赵福已经上门来请了:“我家老爷前晌就早早办完衙门的事了,等着唐大人您上门呢。” 唐老爷赶紧带着妻女去了。 衙门前堂后院,前堂办公,后院住人。赵福带着他们绕过一条街,就到县衙后门了。 远远看见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汉,面颊清瘦,身条撑不满官袍,瞧着颇有两袖清风的气质。 赵大人没戴官帽,稀疏头发绾了个髻,双鬓微霜。他在外院踱着步等他们来,远远瞧见人来了,几个箭步迎上来,在门槛外就握上了唐老爷的手。 “振之啊!振之,打几日前收着你的来信,我就一直盼着你来。” 唐老爷被这份热情打懵了,被赵大人引到大堂坐下,寒暄了好一阵,他才想起来正事,递上了自己的敕牒和告身。 敕牒是吏部的任命书,告身是为了防止被人冒名顶替,画上此官的长相,写明身材相貌特点。 赵大人只扫了一眼,便交给师爷入档了,笑说:“何必看这个?振之你这一身文人风骨,又这么一套礼数,一瞧就是礼部出来的官!咱自家兄弟,不讲究虚文浮礼,快坐下,尝尝我藏着的好茶!” 唐荼荼听了半天,官场寒暄,两边来来回回打太极,回首静海县的过去,展望天津府的未来,没听着什么正经话。 她拉拉珠珠的手指,跟小丫头对了个眼神,珠珠立马懂了,站起来清脆叫了声:“赵伯伯,我能出去玩吗?” 赵大人欣然应允,姐妹俩就牵着手去前堂转悠了,凭着珠珠一张“年纪小不懂事”的脸,走哪儿都没人说她们。 县衙大门宽敞,街面也宽敞,占地很大的一块地方。唐荼荼数着步子走了走,估摸着得有三千平。 院子正中间是公堂,升堂用的;后头还有二堂,协调百姓矛盾的地儿;左右有衙役房、师爷房、议事厅、账房;狱房是三间砖垒的小房子,门上挂了个锁,里边都是空的。 光是看衙门建制,就知道县官得各方面一手抓。 唐荼荼越发觉得爹选县官选对了。 不多时,衙役传话:“二位姑娘快回正厅吧,要动身去吃饭了。” 吉祥酒楼离衙门不近,马车晃晃悠悠,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快要偏到八里台去了。再远处是一片荒地,隐隐约约能看到齐排排的房子轮廓,不像乡户人家。 唐荼荼指着那头问:“那是什么?” 赵福机灵,瞅都不用瞅一眼,就知道她问的是哪儿。 “那以前是个烧砖厂,给皇上盖了个行宫——皇上前两年三五|不时地说想下天津,看看西洋船,检阅水军,行宫盖好了怹老人家一直没来,那砖厂揽不着活儿,慢慢荒废了。” 唐荼荼:“租么?” 赵福一激灵:“啥?!” 唐荼荼露齿一笑,迈过门槛进去了。 吉祥酒楼外边瞧着普普通通,楼也不大,里边别有洞天,装潢富丽,又稳稳地踩着天津特色菜家常菜的优势。 唐老爷每走过一个雅间,都要望望门上的竹片小匾,仰头念道:“驿寄梅花,采兰赠芍,竹报平安,傲骨秋菊!好词!” 那是各间雅舍的花名,唐荼荼就认得一个“傲骨秋菊”。 珠珠是她们娘儿仨里最有文化的,小脸一扬,得意道:“驿寄梅花,说的是请邮差给我远方的朋友寄一支梅花,给他报个早春。” “采兰赠芍,是说男男女女互相送礼物,你送我一朵兰花,我送你一朵芍药。” “竹报平安……” 珠珠卡了壳。 赵夫人温声说:“取平安家书之意,过年时的春帖常常这么写,也做远行的子女思念长辈之用。” 四个花名,对应友情、爱情、亲情,还有高尚节操,既合了梅兰竹菊的辙,还附了新的雅意,确实取得很有意思。 堂下有乐娘和戏班子,台子搭得红绸彩锦绿烟罗的,却不唱淫词艳曲。几人连说带唱,彩唱一段莲花落,歌颂的是官老爷惩恶扬善、而恶人必有恶报的故事,挺热闹。 他们人少,座次也不分,两家一边占了半个桌。 赵大人健谈,唐老爷不算话多的人,心里立着杆“祸从口中多说多错”的尺,但总被赵大人引着,忍不住多说两句。 “犬子留在京城了……唔,小子学问还行……在国子监念书……哈哈当不上兄台如此称赞。” 这赵大人不打听京城事,也不刻意打听唐家的人员构成,喝酒间漫无边际扯着话。要是唐老爷自个儿主动说起来的,他立马接上,说得人如沐春风。 他那腼腆不多话的夫人,却有一双细致的眼,谁的筷子掉了,谁的茶水得添……她全看在眼里,安安静静,周到照顾着每位客人。 唐荼荼含着一口茶水漱了漱口,手背挡着脸,不动声色地吐回了杯子里。 那是一块不知道什么鱼,清蒸的,只点了点酱油,味道虽鲜美,却是一嘴的小毛刺。唐荼荼没长一条灵舌,死活剔不出刺来,不敢咽,只得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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