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瞧见了,款步走去雅间尾的桌案,给她重新烫洗了一个杯子,含笑递来,还周全她的脸面,没咋咋呼呼地问“不爱吃这个吗?怎么吐了”。 又抽了张打包外带用的油纸,叠了一个无盖的纸盒子,放在唐荼荼膝上。 唐荼荼:“哎,太谢谢您了!” 赵夫人冲她浅浅一笑,一声不响坐回去,什么也没说。 唐荼荼心想:神仙人物!为人处世能周全至此,真是很温柔的人啊。 有这样的主家,唐荼荼吃得自在了几分,没像往常一样数着米吃饭。 珠珠手笨,唐荼荼自己吃一个虾,给她剥一个,两人桌底下的垃圾盒里堆满了鱼骨虾壳。 不多时,叶先生和傅九两也到了。叶三峰还穿着他那身半旧不新的衣裳,傅九两却已经鸟枪换炮,买了新衣,修了胡须,发冠精致,跟官家的少爷没什么两样。 “好俊的后生!这位先生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物!夫人,快添两把椅子!”赵大人起身,递与他二人各一杯酒。 “这二位是?” 唐老爷笑说:“这是我的幕僚,与一位小友。” 两边各自介绍完。上首坐着两位老爷和夫人,椅子往小辈方向插,叶三峰挨着唐荼荼坐下了,大口吃了几口菜垫肚子。 唐荼荼把九两哥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估算完他这一身行头,瞠大了眼,压着声问。 “他哪儿来的银子?” 来前,华琼千叮万嘱,按一天五十文钱给傅九两发钱,够吃够喝就行,多的一个子儿都不能给,说这人一有钱就想歪招。 叶三峰低笑说:“九两当了一颗玉貔貅。” 唐荼荼:“哪儿来的玉貔貅?” 叶三峰:“掌柜的把他搜刮了个片毛精光,却不知他脚上还拴着一根珠珠链子,三颗玉髓,三颗祖母绿,三颗金丝——他今儿忍痛当了一颗绿珠子,换了八十两,一路痛骂奸商。” 唐荼荼失笑:娘还是大意了。 那头两位老爷相谈甚欢。 赵大人:“小公子学问那样好,当是虎父无犬子!您是……” 唐老爷惭愧:“不才,区区同进士。” 赵大人笑得红光满面:“同进士!好好好,哪里不才?这明明是万里挑一的英才,小公子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更上一层楼啊!” 傅九两和叶三峰垫了垫肚子,也端起了酒杯,唐荼荼听出他俩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往赵大人自个儿身上引。 赵大人被他俩几句话绕的,政事家事全往外倒,连家里几个孩子、老家爹娘贵庚、自己和夫人多少年的伉俪情深……一齐笼统全透了底。 人家实诚至此,叶三峰和傅九两对视一眼,总算放下了酒杯。 宴席成了几个人精的互相恭维,都是文化人,夸起人来妙语连珠。唐老爷在礼部浸淫多年,他坐在其中,竟成了最憨厚老实的一个。 唐荼荼听得可逗,假装年纪小听不懂,埋着脸吃饭。
九河下梢天津卫,河海二鲜要排在头。 这时节鱼虾都不缺,河蟹早过了时候。至于海蟹里头,母蟹已经没黄了,公蟹准备过冬,拼了命地吃以囤积脂肪,个个鳌大壳鼓,长得很肥。 饭到尾声,赵大人和唐老爷喝得微醺,已经紧紧攥着手称兄道弟了,一时半会儿唠不完。 蟹膏虾膏都糊手,擦不干净,唐荼荼拿帕子从手心擦到手指时,赵夫人手在桌下指了一个方向,轻声说:“右手边靠墙的那小间,是净手的地方。” 唐荼荼谢过她,牵着珠珠起身。 小间里摆了几只漂亮的瓷盆,里头飘着菊花叶与花瓣,提起一旁的热水兑进去,以菊花叶洗手可以解腻,满手留香。 叶三峰跟进来洗手,问:“姑娘觉得如何?” 唐荼荼收了笑,不知道叶先生是考验她,还是随口一问。 她细想了想:“宾至如归啊,赵大人确实热情,但热情得好像有点古怪。” 叶先生目光赞许,又问:“哪里怪?” 唐荼荼又想了想:“按理儿,人家任期还没完呢,明年二月才正式交接。我爹这么老早地过来,上不上下不下的,赵大人该是尴尬才对。” “但这位大人又给咱们安排住处,又请吃饭的,差点跟爹爹拜把子——好像他迫不及待要卸了这身官袍,着急走似的。” 叶三峰大笑道:“姑娘果然心细!” 他靠着放瓷盆的桌沿,倚在桌边,徐徐道。 “这赵适之,乃河北定州人氏,做了十二年的县官。在静海县一任三年,虽无大功,却也无小过,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唯一的缺陷是有点懒政,上头不发话,自个儿就闷闲,上头发了话,他立马紧随其上。” “河北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穷县越穷,富县越富。去年河北知府联络各散州、各县,联名上书禀呈皇帝,说他治下穷县越来越穷,皆是因为‘流官注拟,须回避本贯’这条律例。” 唐荼荼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叶三峰:“本朝律法,仕官避本籍,当官的不能在本省当官,怕亲戚故旧、街坊邻居的有所妨嫌。只有京城原籍人氏、还有科举考上去的英才,不在此限。” 二姑娘是个不读书的,一句话她得想半天,才能翻过那个扣。 叶三峰看着她呆滞无神的双眼,哽了一哽,改换成大白话。 “于是去年,河北知府便上书啊,他说皇帝,我们这地儿好些县城越来越穷,就是因为外地官员来了,他不肯好好干,不是自己家乡谁愿意费那工夫?再说三年一任也太短了,政令还没搞出点样子来就走了,大刀革弊费尽力气,岂不是给下一任做了嫁衣?” “皇帝说行,明年河北试试不避本籍,举孝廉为官——就是选出孝子廉吏做县官,有德才、有仁爱之心的名儒为先。县官以五年为一任,要是政绩卓绝,再往全国推行此法。” “回老家做官,这叫衣锦还乡,谁不乐意回去?像赵大人这样长袖善舞的,回了故土,掏点银子运作一番,含饴弄孙,有的是好光景。” 叶三峰:“所以呀,这赵适之巴不得老爷赶紧上任,巴不得自个儿待的最后这仨月,治下安安稳稳,别出一点事儿,不然功绩状尾巴上添一笔恶名,不好看。” 来来回回绕了三个弯,唐荼荼依着这个逻辑顺了半天。 “哈。果然如此!”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人家巴不得赶紧把衙门事务交接好,带着夫人回老家,等着下一轮任命去。 刚才叶先生和九两哥套话,唐荼荼也听出赵大人子女都在河北,还说上个月添了个外孙,言语间企盼着回家乡。 席上人全在笑,唐荼荼也跟着笑,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往下一重想。 就想算了也没用,她也不知道河北什么知府上书、什么举孝廉的消息。 叶三峰有心点拨:“二姑娘再猜猜,他为何要带咱们来这么远的地方吃饭?” 唐荼荼:“因为……好吃?” 叶三峰觑着她。 唐荼荼继续猜:“地方偏远,掩人耳目?” “对喽!这家算是私宅菜,非豪奢吃不起,楼中拢共只有四个雅间,却只招待咱一桌,想是赵大人自个儿包了场——直隶地界忌讳官员结党、酒肉作宴,被同僚瞧见了,不好。” 唐荼荼震惊:“您这都是打哪儿知道的?” 叶三峰得意笑了,点点自己太阳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唐荼荼光见他上午提着个酒壶,跟九两哥出去溜达,回来之后,居然搂了一箩筐消息。 “您真牛。”唐荼荼由衷地比了个大拇指。 屋里两位老爷喝得红光满面,底下的戏曲唱了两轮,正是歇息的时候。 衙役破门而入的动静,惊得整座吉祥楼里的人全震了一震。 “老爷!老爷,不好啦!” 赵大人一个跟头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张嘴就骂:“什么不好啦!老爷我好着呢!说事儿!” “有急报!琵琶巷急报,混堂的竹管子崩了!正是锅炉烧水放热汤的时候,沸水四处迸溅,进去救人的衙役都烫得嗷嗷叫!里头还有十几个客人没跑出来呐!” 十几个! 赵大人脸上的血色刹那褪成青白,摇摇欲坠,抖抖索索问:“……死人了没有?!” 衙役抹了把汗:“不知道啊老爷!跑出来的都是活蹦乱跳的,还没出来的人生死不知啊!方才抢出来的两个人,烫得脚底板都没皮儿了!” 赵大人一屁股瘫坐在椅上,目光呆滞:“完了……全完了……” 这是大事故啊! 唐老爷听着,着急得不行,以为赵大人酒气上头犯迷糊了,忙抓着他双肩摇了摇:“赵兄,救人要紧啊!我与你同去!” 赵大人陡然看向他,目光浮动,双目隐隐泛上一层老泪,紧紧握住了唐老爷的手。 “振之仗义!叫我铭感五内!走走走,这琵琶巷你不熟,为兄从旁协助于你。” 被撞散的精气神全回了胸腔里,赵大人一手抓着披风,一手抓着唐老爷,大步奔出雅舍,喝令赵福:“点齐衙役,救人去!”
第185章 琵琶巷,名字起得挺雅,实则以乐器和花名入名的,大多不是正经地方。琵琶巷是天津城里最集中的妓院巷子,喝花酒的好地方。 “多是歌舞伎,劝酒伎,也有卖身的。客人被翻红浪,滚出一身汗,楼下备了混堂,洗个澡,回了家里也不至于让婆娘闻着味儿。” 马车着急忙慌往那边赶,赵大人不停探头张望前路,明显慌了手脚。 好在妓院都躲着官府走,琵琶巷地界偏僻,离吉祥酒楼不远,马车疾行两刻钟赶过去了。 唐荼荼心说这么久了,他们一定来迟了,是过来收拾摊子的。远远却看见出事的那家妓院还是沸反盈天,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人。 赵大人一步跳下马车:“快啊!衙役们来齐了没有!” 临下车时,骑马跟了一路的叶三峰凑到唐荼荼跟前,低声道:“姑娘盯着老爷,别让老爷支使衙役,把这事推回赵适之身上,让他自个儿指挥救人。” 唐荼荼刚才就听出点味儿来了,此时听叶先生一说,她立刻验证了自己的疑虑。 “这老东西。”叶三峰面沉如水,冷笑了一声。 “赵大人说他‘从旁协助咱们老爷’,哼,好大一个坑等着咱跳——他自个儿任期没满,人要是救出来了,功劳落不到咱们身上;人要是没救出来,一个‘越权’的帽子就扣到老爷脑袋上了。” 唐荼荼惆怅地听完:“我爹心里有数的,他当多少年官了,肯定能想到,可你看他那样子……” 唐老爷三步并作两步,大踏步地挤开人堆往里走,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 围观的热心群众指指点点,结了个密密麻麻的蜂巢。 随行的几个衙役喝道:“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疏散人群费了点工夫,他们从人堆里挤进去,才看见里头衙役、歌舞伎,还有妓馆的丫鬟龟奴全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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