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莺莺燕燕娇声叫唤着,楼上还在肉林里翻滚的客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站窗口一看,底下围了几十个衙役!只当是县老爷大张旗鼓地带着人来“扫黄”,一时间腰带也顾不上栓,提着裤子、掩着面往外跑。 唐荼荼莫名其妙:“他们跑什么?” 赵大人心急如焚,顾不上理她。 叶三峰哼笑了声:“官吏不得赴妓乐!县丞、知事、主簿、衙役,什么小将、都头、卫官,甚至书院先生,皆同此理——姑娘不是记性好嘛,睁大眼睛好好记住人,回头全撤了他们。” 赵大人一张脸黑如锅底,往边上挪开几步,离他俩远远的,跟唐老爷凑到一块说话去了。 “我去盯着!”叶三峰怕他撺掇老爷指挥救人,几个大步上前去了。 凭自己本事跑出来的十几个嫖客都是反应机警的,大多赤身裸体,裹了身大褂,其中穿着亵裤的都算是体面的。 冷得哆哆嗦嗦,七嘴八舌说着。 “泡着泡着澡!水管子炸了!热水砰砰往外飙啊!” “管子崩了好几处,在东头浴池。” 澡堂的铁门大敞着,挡风用的棉帘全扯下来了,里边蒸汽腾腾,云遮雾绕的,什么也看不清。 一问。 “约莫还有七八个人没出来!” 赵适之当头一懵,怒道:“都围在门口作甚!怎么不进去救人!” 衙役苦着脸道:“满地都是沸水,穿什么鞋进去都没用。方才管子还断了一根,那水跟发了洪似的,能烫死人!前头几个龟奴烫着了脑袋,哇哇叫着被抬去医馆了。” 洗澡水合适的温度跟体温差不多,40℃的水,体感就会觉得有点烫了,60℃以上的水足够把人烫伤,何况是从管子里迸出来的沸水。 衙役们往澡堂深处扔着厚底高帮的鞋,喊着“里边的人穿上,自己走出来”,却一直没人响应。 唐荼荼往铁门内壁一摸,满手的蒸汽,大约猜到了原因。 她直接绕过爹爹,跟赵大人递话:“大人吩咐衙役们开窗,把所有窗户都打开,降降室温。” 赵大人忙道:“对!开窗!开窗!” 衙役:“属下哪能忘了这个?大人您不知道啊,这澡堂子压根没窗户,就顶上两乍宽的直棂,您看见没?” 那是一排竖条窗,两乍宽,小小一排,修得很袖珍,还全开在背风处。 澡堂里边总共五进屋,最外头的更衣室,中间两间混浴汤池,一间坐浴堂,一间搓澡堂,全加一块也没几扇窗户。 时下“通风换气”和“保暖”是冲突的,没有能快速通风的窗户,温度一时半会儿降不下来,人在沸热的水蒸气里呆久了会缺氧晕倒,晕久了就是窒息。 唐荼荼抬头观察通向二楼的承重梁,绕过几根立柱,凭着地形感觉往混堂背后走去。 那里有一间火房,是烧水的地方,民间俗称锅炉房。火台架得离地一米高,再挖出一条浅浅的坑道填炭火,上头蹲着几只直径一米见长的大水瓮,左右通着冷水与热水管道。 卫生条件一般,墙上青苔攀爬,水垢积得很厚。 里头几个仆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唐荼荼进去时,他们正把一位师傅往外背,那师傅烫伤严重,两条裤腿全是湿的,惨叫连连。 唐荼荼:“火还没熄?” “熄了!早熄了!” 炭火早早浇灭了,可缸中的沸水还是一点点减少,竟被热水管道倒抽走了,全流进了混堂中。 烧水的奴仆快哭了:“刘师傅说这水停不了,得把瓮砸了,水才能停!刘师傅一锤子下去,他离得最近,瓮里的沸水全浇他腿上了。” 唐荼荼问:“上水没阀门吗?你们平时怎么关水?” 几个仆役面面相觑,烧锅炉的老师傅道:“夜里从不停水,要等到前晌,没人来洗澡了,熄灭火,再等管子里头的热水排空,水就能停下来了。” 唐荼荼一皱眉。 热虹吸效应。 澡堂里的管道需要防锈,得常常更换,用的是便宜的竹管,接口处以蜡油密封,这是出热水的管;之后接着锅炉房这几口大缸。 从锅炉房再通向室外的,是一根取井水的管道,这是锅炉房的入水管。 这管道其实设计得精妙,每天烧水前,只需要打一次井水把水瓮填满,瓮里的水烧开后,井水就能自动被吸上来,源源不断地补进锅炉房。 锅炉房火台高,从这儿出去的热水会顺着高低差流入澡堂,同时因为热水压力小,室外冷井水压力大,内外管道形成一个虹吸效应,井水不断补充进锅炉房,自动推着水瓮和管道里剩余的沸水往混堂里去。 唐荼荼绕着锅炉房外边,顺着入水管一路往前走。她在井水旁边找了个低位,看准管道接口,狠狠一脚跺上去。 没踩断,这铜管还挺结实,她好长时间没用力气了,一时调动不起来。 “二姑娘要弄断这管?” 得亏唐家几个仆役一直跟着,唐大虎看出她意图,连忙咣咣两脚,百八十斤的大汉,这管子禁不住他三脚。 铜管轰然断裂,里头的水喷了两人一头一脸,唐大虎下意识地护住面堂,嗷得惨叫了一声。应激反应过去,他惊叫道:“是凉水!” “别嚷嚷。”唐荼荼蹲在水管前,拿手试着水温。 不多时,凉水慢慢变成了温水,再之后,水冒了白烟,开水顺着铜管汩汩流出,转眼间这块地方水漫金山了。 唐荼荼扯住一截袖子试了试水温,还是烫手的。 这是锅炉房几只水瓮里剩下的沸水,全流出来了,不会再往澡堂管道里补充。但同样因为锅炉房地势高,热水管道里剩下的沸水还是会流进澡堂去。
也就意味着,澡堂里的水蒸气会更多,会把幸存者憋死在里头。 衙役们还在往混堂里扔鞋子,上蹿下跳地找窗户。有脑袋好使的,爬上房顶把瓦片掀开了,多开出了两处通风口。 混堂里静悄悄的,还没出来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唐荼荼顾不上托赵大人传话了,她当机立断,从院里扯了几条彩绸。 今日不知道是什么花魁的梳拢礼,满院子挂的都是彩锦绸缎,弄得像个黄河阵,醉醺醺的嫖客和妓|女在里头玩捉迷藏,左扑右闪的,差点扑她身上。 唐荼荼一脚踹开,那醉汉嬉皮笑脸唤了声“美人”,又往另一头扑过去了。 唐荼荼拿几桶凉井水浇湿绸缎,喊了声:“所有衙役过来!” 衙役们没人听见,一叠声叫唤着:“水小了!大人,里头水小了!” “衙役全过来!”唐大虎替自家二小姐吼了一声,吼得衙役们面面相觑,也没人上前来。 唐荼荼支使不动他们,也懒得费口舌:“算了,你们几个跟我来,护住头脸,知道吗?” 好在几个家丁都知她脾气,人人学着唐荼荼的样子,披起了被凉水浸透的绸布。上好的锦缎厚实,井水吸得足,一上身冷得人牙齿都打战。 几人冲进澡堂里了。 后边的衙役站在白烟中瞧着,见他们进去了,竟然没有人惨叫痛呼,才知道水是真的不烫了。 赵大人气得跳脚:“还不进去救人!冲进去的那是县太爷家的闺女!你们一群孬脚玩意!连个丫头都不如了吗!” 衙役们连忙有样学样,披了几身湿绸匆匆往里冲。 水蒸汽还没散尽,混堂里全是袅袅白烟,唐荼荼眯着眼睛连看带摸索,昏迷的人不止七八个,倒了满地。 昏迷前侥幸选好位置的,还只是开水烫伤。最惨的是几个倒在水池里的,摸不着气了,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竹管破漏处还是沸水四溅,几人小心避过,只走了一小截路,便明显感觉到呼吸憋闷了。 唐荼荼看见个人形的东西就往上摸一摸,摸到确实是人,立马让唐大虎他们把人抬出去。 澡堂最深处是几个私室,像桑拿间一样的小房子,很有品味的搭成竹屋样,挂着帘子。唐荼荼进去一看,好家伙,三个男人横七竖八倒在里头,小桌上还摆着酒。 真勇啊。 她心想:嫖完了来喝酒,喝酒同时还蒸桑拿,蒸桑拿还不留窗。这是嫌自己命太长。 这三位倒是没被沸水烫着,纯粹是缺氧晕过去的。 “唐大虎!这儿有三个。” 唐荼荼吆喝了一声,自己拉起了一个往背上搭。成年男人可真沉啊,她趔趄几步,把人送出了门,唐大虎唐二柱几个连忙搭了把手接应。 到背最后一个的时候,这是个武人,长得比前两个还壮实,热成了一只粉红色的虾。 唐荼荼刚把他一条手臂搭上肩,这公子哥被她身上的凉水绸缎激了一激,竟悠悠转醒,看见背自己的是个梳着髻的姑娘,吓得大惊失色。 “你是谁?!出去!快出去!” 说着,慌忙从她背上翻下来,抓起手边一条浴巾直往下身挡。 唐荼荼气都快唤不上来了,脑袋正发晕,他个大老爷们还矫情扭捏,两只手全用来护裆了,自己脚软腿软又没法走。 唐荼荼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把把他遮裆布给扯了。 “挡个屁!走!” 背着他的姑娘威武雄壮,这公子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晕过去了。 初三一早,杜仲一行人才刚进城门。 这座军事重隘城墙巍峨,东方日出斜照在城楼上,愈显得气势雄浑。杜仲还没来得及欣赏,便被几个衙役截了道。 “敢问,可是小杜神医?” 几个衙役掏出画像,跟他比对。 杜仲一路舟车劳顿,反应有点钝,还没迷瞪过来,几人已经把他提溜上马了。 那画像分明只是白描,寥寥几条黑线勾了脸廓,唯独眉眼画得真,简直像是杜仲拿脸蘸了墨摁到纸上的,瞎子也不会认错。 “公子!公子!你们要带我家公子去哪儿啊!” 身后的药童扯着嗓门呐喊。马上两个衙役折回去,把药童也全提溜上马了,直奔县衙而去。 县衙成了短暂的急救所,赵夫人把客院全腾出来,收容了十来个烫伤严重的。 唐荼荼一宿没睡,这会儿站在二门口,听大门外吵嚷的动静。 来抓奸的、哭嚎的、讨说法的,反正全是来抢人的。受伤的嫖客太多,家属得了信儿全来了衙门,县衙快要被这些百姓拆了。 十几个衙役结成人墙拦着他们,又不敢拿杀威棒威吓,两边快要动手了。 唐大虎一脑袋汗,几步跑进来:“二姑娘!拦不住了!让他们把伤者带回各家救治吧,咱们一直扣着人也不是事儿啊……” 他在二姑娘的目光中,渐渐低下声去,心里急得直犯嘀咕。 早过了小雪节令了,二姑娘却让那些烫伤的人泡凉水,烫着腿脚的拿凉水泡腿脚,烫着背的拿布巾蘸凉水敷。烫着脑袋的,倒是不用凉水洗头,二姑娘却不让大夫给人家包扎,说是得敞着散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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