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和光也不失望,又摸着她的胖手揉揉捏捏,凑近脑袋,悄默声问。 “你在京城那边有什么朋友呀?跟男娃娃定过亲没啊?姐姐跟你说,可别这么小小年纪就定亲啊,‘好女百家求’的道理你晓得伐?” “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这话听过吧?姐姐跟你说,京城那全是油嘴滑舌之人!你们那地方俩娃娃相看,什么情情爱爱屁用没有,人家算计你爹还升不升官啊,你家有几个钱啊,能给我家什么助力啊……”
“京城人谈情说爱要讲究什么门当户对,揣一兜子心眼儿。可咱天津的弟兄不讲究那,卫嘴子嘛,快人快语,有话不藏着。” 她秃噜了好长一段,唐荼荼叫她说懵了,光记住“快人快语”一词,还有那声天津味儿饱满的“杰杰”。 公孙和光这姑娘把“快人快语”演绎得淋漓尽致,手一指对面。 “这一桌子,都是适配年纪,姐姐拍胸脯跟你说,你只管挑,反正你一气儿看光了仨——我们好人家的儿都是明礼的人,姑娘家又名声为重,你为救人坏了自个儿名声,我娘和我姑正商量这事儿该咋办呢,保不齐我明年就得喊你‘嫂’了。” 唐荼荼一口枣茶呛气管里,惊悚得声调都变了。 “商量什么!?” 和光说着说着,声量就不低了,同桌的女孩笑得东倒西歪,对面成鹊目光躲闪,另一个赵公子只管哈哈大笑。 公孙景逸恼羞成怒地吼了声:“和光!” 和光:“哎!我替你打问打问,你急什么?” 满桌笑不活了。 唐荼荼提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着,好不容易等到公孙和光歇住嘴。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长辈们上座了。 筵席坐次也好认,公宴按官位排,私宴按年纪排,不论官位还是年纪,都是公孙大人为长。 唐荼荼探头张望,她坐得偏,雅间的屏风遮挡不住,这一眼正正好地望向主座,对上一双精光锐目。 那是公孙大人,总兵府五品同知,兼补任静海县巡检——上一任巡检辞官回家奔丧了,等明年续任的来了,巡检一职才会卸下来。 这是个气质沉峻的中年人,细看眉眼轮廓,公孙景逸从他那儿得了冷峻的眉眼,可惜缺了阅历,这会儿还是个二五眼。 公孙和光的脸型轮廓、光致致的脑门,都随她爹,多余长了一张嘴…… 将门不愧是将门,只与公孙大人对上一眼,被这长者沉峻的目光略略一逼,立马会让人觉得这般窥伺是错的。 唐荼荼视线被烫了似的瑟缩一下,站起身,举起酒杯摇摇一敬,自己仰头干了。 公孙大人略一颔首,也举杯向她这小辈扬了扬,却没喝,把酒盏放下了。 公孙和光伶俐,全看在眼里,怕她窘迫,笑着凑过来。 “我爹每月上半旬巡防,夜里得盯着缉捕房,不能沾酒的。我家都这样,全是大酒缸子,可有职在身的时候,谁敢沾一口酒,拉大营去军棍伺候,回家再跪一宿——这是太爷爷定下的规矩。” 她口中的太爷爷,就是公孙总兵了。 这样枝繁叶茂的家族,唐荼荼没见过,掰着手指往上倒了倒“太爷爷”是哪辈儿,公孙大人又是哪辈儿。 四世同堂……噢不止,公孙景逸在他家重孙辈儿里行三,要是他哪个堂兄弟生孩子早,他底下还有侄儿,那就是五世同堂。 他家的顶梁柱自然是那位老太爷,二品总兵。 爷爷辈的,算算年纪也都六十出头了,是各家的掌话人。 席上这位公孙大人是孙辈的,比唐老爷大不了几岁,可身上的威仪,唐老爷再修炼十年也比不上了。 两人坐在一张桌上,椅子挨着椅子,对比尤其鲜明。 公孙大人像刚从校场出来、刚解下甲的将军,鬓发衣冠都不那么齐整,气质却是刚硬的;旁边坐了一个温和儒雅、毫无棱角的文化人。 这是多年如一日在军营里磨砺出来的,和圣贤书里养出来的气质大不一样。 唐荼荼问:“你家人……全住一块吗?” “嗯?”公孙和光没听懂。 唐荼荼没见过世面:“我是说,你家五辈人全住在一块吗?” 她声量不大,满桌人却都竖着耳朵听她俩姑娘说小话,闻言满桌大笑。 成鹊公子说:“那当然不住一块啦,景逸光爷爷就有六个,大爷爷二爷爷一直念到六爷爷去。” “总兵府在北大关,校场在鼓楼,水兵营挨着河,东南西北各一,海边还有俩卫所。住好几个府呢,一年能凑齐吃两顿饭就不容易了。” “他家老太太过寿那阵仗,你是没见过,重孙能站满一个院儿,光是嫡亲的重孙儿,老太太都认不全啦!得每人往衣裳上缝上字,写上‘我是哪房的谁谁谁’,才能站老太太跟前磕头去。” 公孙景逸笑了声。 “老太太鬼着呢,她眼睛花了,衣裳上绣字也认不清,这会儿啊见人就笑,‘乖宝儿乖宝儿’得叫——你说儿子辈、孙子辈、重孙辈儿,不管嫡庶,不管公母,不管女婿还是媳妇儿,可不都是‘乖宝儿’嘛,这叫以不变应万变呐!” 满桌捶桌顿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直飚,笑倒了一片,全扑在桌上擦桌。 唐荼荼心略略一沉。 兵祸…… 一个驻地总兵,乃最高军事长官,天津又因地理位置特殊,统御的是水陆海三道的重兵。 家族绵延二百年,公孙景逸和和光这辈人就算是在天津土生土长的了,此地的屯兵差不多能冠上他们公孙家的姓了——门前和楼下的侍卫全是兵,他们把兵当家仆用了。 这样枝繁叶茂的家族,以亲携远,嫡支旁支家家相护,才至于把满门拉到了官场上。 几任皇帝一直放任没管,倒是奇事。
第196章 他们一桌小辈,倒是都会喝酒,喝的还不是小甜酒,是一坛一坛提上来的西凤酒。哪怕最不胜酒力的女孩,也不是一点不会喝,会小口小口地抿一杯。 这年头的酒没有蒸馏工艺,都是发酵酒,烈酒也不过十来度,浅酌几杯醉不了人。 连酒带坛子烫到温口的程度,一杯下肚从喉到胃都暖洋洋的。 唐荼荼平时就是挺和气一人,这会儿有心想跟他们搭近乎,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好好表现。 少年人喜欢的朋友,无非仗义、爽快、博学,上能谈天,下能说地,这么几个特点,唐荼荼身上全都有。 因为受后世教育熏陶,她谈吐与时人都不同,说话有条有理,一口大白话,一点不忸怩。 桌对面的公子喝高了,撂下酒杯叫唤了声:“这妹妹好!该认!” “景逸你们今儿拉我凑桌,我还不耐烦过来,想着京城来的贵女,又是礼部郎中的闺女,那肯定叽叽歪歪,说五个字儿得喘三口气,那得多烦呐。” “以后勤快出来玩,天津城甭管三岔口还是海津渡,东南西北都能带你玩遍,咱们家家都有别院,去哪儿玩也少不了你睡觉的地儿。” “行,那就谢谢诸位哥哥姐姐了!” 唐荼荼笑也不挡嘴,又仰着脖子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公孙大人借着巡夜的由头,早早起了身。 “时辰不早了,巡检房还有些公干,我得先回去。成化,你陪着振之兄弟吃饱喝足,我先离席了。” 他利落一颔首,在整个雅间的目送中踏出了门。 唐荼荼坐在末席,旁边就是走廊窗,她看着公孙大人从窗前大步走过,侧脸冷硬,方才辞别时露出的那一点薄笑,早已从他脸上卸下去了。 大家长一走,年轻人这边就松快了,嚷嚷着:“小二酒来!不要温酒,要凉浆!” 珠珠牢记姐姐的叮嘱,诸事不理,只管埋头吃菜。可惜圆桌太大,她胳膊短,离得远的菜都够不着,她有点想华姨家的转盘桌了。 这丫头俩眼睛直盯着桌对面的鸡鸭鱼肉,任谁都能接收到她眼里的期许。同桌的哥哥姐姐们笑着叫她“小孩儿”,轮流换菜到她面前。 珠珠怪不好意思的,拿大麦茶代酒,起来给各位哥姐敬了一圈。坐下没一会儿,又吃得腮帮鼓鼓。 “你可别吃撑了啊。” 唐荼荼小声问了句,桌下的手伸过去摸摸她小肚子,还是平的,不知道吃哪儿去了。 席上众人有意无意,总把话头往她这儿引,抛出去的话题总是被人抛回来。 有位相貌清朗的瑞公子掂着个酒杯玩,这公子五指灵活,玩酒杯像在掌心盘核桃,懒洋洋道。 “静海不是什么好地儿,熊事儿多,钱捞不着几个,当官的得长出莲蓬心。茶花儿妹啊,不是我说话难听,我瞧你爹爹独门独户的,在这地儿立不住脚。” 一桌人都回身去看。 唐老爷已经喝高了,肥胖身子,憨厚面孔,他酒量一般酒品不错,喝高了也不撒酒疯,就坐那儿笑,面人似的,驼着背歪在椅背上。 独门独户,立不住脚…… 唐荼荼抓着这八个字咂摸一遍,她嘴边笑收了收,装出一脸的不解。她也确实不解,只是睁大眼,装得更无害些。 “瑞哥哥快讲,别卖关子了,我家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全赖各位提点。” 瑞公子垂着眼皮笑了笑,接着说。 “要我说啊,赵县令是个草包,你们借住他的宅子,少不得要叫他揽了功——我听说,澡堂那事儿了结后,百姓给衙门送了‘义字旗’,赵适之笑呵呵地领了旗,挂在了衙门前的布告板上。” “也听说你们最近在了结旧案,把几个陈年积压的破事儿给结了。这不像赵适之的作风,照我猜,这是茶花儿你爹爹踏实肯干吧?” “这几天啊,满街酒楼茶馆的说书先生,逢场便夸姓赵的是个好官,要卸任了,总算做了点实事儿——这功可与你爹有半点相干?忙活一通,岂不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唐荼荼挤出一脸愁容,她不常做这个表情,五官有点拿捏不到位,眉毛耷拉得直往眼睛挤,一瘪嘴,看起来有点要哭不哭的委屈样。 一桌人瞧着稀罕,只见她满含惆怅地往上席望了一眼,压低声说:“可我爹他……哎,不争不抢的,他就那脾气。” 瑞公子掌心里的酒杯总算停了转,微微一笑,眼里波光流转。 “这么大个城,风大雨大的,总得找个檐儿遮挡遮挡,你说是吧?” 公孙景逸、和光、成鹊几人脸色微变,互相对了个隐晦的视线。那位同是唐荼荼从澡堂扒拉出来的赵公子呢,仍是笑,要么是个傻二杆,要么笑面虎一只。 而桌上别的女孩们,各个像是耳朵里塞了棉花,肩抵着肩笑语连连地说小话,不看、也不听他们这半桌的交锋。 瑞公子声音低婉,咬着字慢腾腾说。 “天津分三路,沧州府衙离八丈远,照顾不到;漕司府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他家那几房儿孙白脸黑心,迟早有大祸临门——茶花儿,还是跟我们做朋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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