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这些,就是医学常识,是每个百姓、起码家家户户的读书人都该知道的事儿。” 后首那桌夫人们摇头浅笑,心说这孩子魔怔了。 行医施药,治病救人,那是大夫的事儿。寻常百姓知道到点儿吃饭,到点儿睡觉,每天走两步锻炼好身体,少得病就是了,何必人人都学着做大夫? 还什么断手断脚,血呼啦擦的,说这做什么?饭席上说这个,不像话。 出乎意料的是,公孙景逸几人都听进去了。 天津因为是京畿之地,此地军屯不像别的地方一样实行更戍法,天津是本地征兵,禁军不必往别省轮换。 将兵家离三五十里地,每三月都能轮着排休,是以卫所地方不大,不允许携家带口。 女眷进不得军营,可这些少年郎们,长这么大,起码一半的时光都是在军营里扑打过来的。 他们知道茶花儿说的是什么。别说是两军对垒了,军营里光是刀剑拳脚比划,也少不了折胳膊断腿的,私底下各种赌钱斗殴更是屡禁不止。 “且随你试试吧。” 公孙景逸这一晚上,头回撤下了脸上的吊儿郎当,他谨慎措辞说:“你先雇学子抄书,要是能行,我请我太爷出面,在军营中试行此法。” 唐荼荼心头砰砰砰敲了几声鼓,又敬去一杯酒:“那就多谢公孙大哥了。” 瑞方公子那绿豆心眼又作祟了:“哼,你是给你太爷添麻烦。” 他一句一句地呛声,处处别苗头。怕他跟茶花儿结下梁子,成鹊笑着打趣。 “要是在全县分发这小册,得有人牵头,调遣人手,瑞哥儿就做个管事的,极尽口舌刁钻刻薄之能事,保准能把这事儿给办利索!” “是呀,你今晚上咋回事?我就嚷了你一句,还记我仇了?” 和光双手端着酒杯站起来,点头哈腰:“行,我给瑞哥哥赔个不是,我嘴快脾气急,说话不中听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咧?” 瑞公子“哈”又恼又无奈地笑了声。 这一声笑自胸腔而出,把他嘴里那块点心呛住了,他连忙喝了一口酒,掩着口,笑着咳了半天。 和光坐下来又问荼荼:“抄书得给钱,你爹还没上任,不好从衙门账上支银子,你自个儿有钱没?” 唐荼荼笑起来:“有的,我攒了不少钱呢。” 成鹊乐了:“你一小丫头攒什么钱?可别是把自己嫁妆拿出来了!” 一桌人都笑。 瑞方却咳得厉害,竟咳出了干呕声,席上说话正热闹,没人留意到他。 唐荼荼坐在圆桌对头,正冲着他,头一个看出了不对劲。她腾地站起来了,大步走到瑞方面前:“你吃什么了?!” 瑞方已经开始蹬腿,脖子伸得老长,双手死死抓挠着自己锁骨,脸色肿成了个红柿子。 满桌人被他俩的动静吓一跳:“怎么了?哎哟瑞哥儿怎么了这是!” 唐荼荼忙俯低身子查看:“他呛着了,他刚才吃什么了?” 她这么问着,却也不用人答,扒开瑞方的嘴,不停有点心碎屑从他嗓子眼咳出来。 和光慌了手脚:“是不是噎嗓子眼了?快喝口水!咽下去就好了!” 旁桌的瑞夫人扑上来,刹那带出了哭腔:“瑞哥儿啊,我的瑞哥儿怎么啦?” “小二拿醋,快取醋来!” “放下!你们想要他命不成?”唐荼荼骂了一声,她蓦地记起来:“你刚才是不是喝了口酒?” 瑞方狼狈点头,眼皮颤得频频露出眼白。 被大块的食物卡喉,堵塞了气道,咽反射会呕个不停,很难把异物咳出来。尤其是被馒头、点心这几样堵住了,要是再喝口水,馒头点心一膨胀,直接把喉咙眼堵死了。 “那可如何是好啊?” “快请大夫!赶紧把衙门那小神医请过来!” “来不及的。”唐荼荼从脑子里搜捡出海姆立克法,逼着自己定神想清了步骤。 她一把把公孙景逸从椅子上提起来,公孙景逸被她这大力惊得面色悚然,直听唐荼荼吩咐了他一连串。 “你要站到他身后,紧贴他后背站,两臂环着他——照做啊!再不吐出来他要窒息了!” 公孙景逸:“噢噢噢!” 他慌慌张张站起来,也顾不上窘迫,用这么个尴尬古怪的姿势把人抱住了。 “抱紧!”唐荼荼一把撩起了瑞方的上衫。 屋里暖和,穿的都是小马褂,这群流氓公子哥竟连中衣也不穿,马褂底下就是紧实的腹肌。 瑞夫人哀叫了一声,快要晕过去了。 唐荼荼找准了肚脐上两指的位置,语速飞快:“公孙你一手握拳,放在这儿,拳眼朝斜上方用力,跟着我的拍子,往他腹腔狠压几下。” “噢噢!”公孙景逸慌张点头,缠在兄弟腰上的手抖抖索索压了几下。 唐荼荼:“用力啊!” 公孙景逸连忙重重压了几下,用的是要把人勒死的力道。眼看着瑞方脸色由红转紫,整条脊背发软,连干呕声也没了。 他慌得下不去手了,粗着脖子吼道:“大夫呢,大夫来了没有!茶花儿我不行,我行个屁啊!” 场面乱成一团。 他们几个自小没缺过衣食,扎着马步、舞着长|枪长大的,全拔个儿长成了一米七八的大个头。 唐荼荼自己一米五五,不光够不着,她两只手连男子胸腹都环不住,不然事急从权,当众搂抱她也不嫌丢人。 唐荼荼:“别急,听我的节奏来,一!二!三!你动作又轻了,要锤击得他有呕吐意,这样能挤压胸肺里的余气,就能把异物冲出来……” 又连着几下压下去,还是不行。唐荼荼后背沁出了汗,海姆立克急救法是后世人人都学过的,可她空有理论没这实践。 一下,又一下。 眼看着瑞方整张脸由通红转为紫绀,浑似个熟烂的茄子,挣扎的力气却软下去了。公孙景逸心狠狠一紧,发了狠,咬牙用了个猛力,捶得瑞方上腹一瘪。 这一下总算到位,蓦地,一团烂糊的糕点从瑞公子嗓子眼喷出来。
他全身软倒跪伏在地上,像这辈子吸进去了第一口气,摁着胸口,喘得全身大起大伏。 “我的儿呀!” 瑞夫人软着腿扑上去,一刹那泪流满面,凄声骂着:“多大孩子还不会好好吃饭,你急什么急!家里什么时候少你一块点心了啊!你可把娘吓死了呜呜呜……还不快谢谢唐姑娘!” 公孙景逸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眼前发黑,他跟着喘了半天,软着身子半天没缓过劲来。 瑞公子痴呆样跪了半天,脸上的紫绀色飞快褪去,白得像张纸。他母亲眼睁睁看着孩子在生死线上徘徊了一圈,吓得脸唇没一点血色,全身抖得筛糠一样。 瑞夫人又气又恼又后怕,抓着儿子肩膀胡抽乱打了几下。 “娘说什么了,你就是不听!你今年犯太岁,流年不利,我求回来那开了光的护身佛你偏不戴!不戴你放着就是,你还要扔!你这熊孩子!” …… 鬼门关上踩了一脚,有这一遭,谁也无心吃喝了,潦草散了席。 瑞方是真吓傻了,临走前怔怔望了唐荼荼一眼,被亲娘搀着出了门,连声道谢也没顾上。 唐荼荼随着公孙夫人与母亲送客,妇人掌的宅事总是琐碎的,要叮嘱这位回去喝点醒酒汤,叮嘱那家的车夫赶路慢点,马车仆役如何分派,谁喝得太多需得留宿,留宿哪里,全都要妥善安排。 送完客,公孙夫人回头一瞧,奇道:“你们几个怎的还坐着,喝断片了么?” 末席这一桌,就少了瑞公子一个,几个少年几个姑娘还呆呆坐着。 唐荼荼从门外走进雅间,他们直勾勾地看着;唐荼荼把椅子摆正坐下,他们也不错眼地盯着,全屏着息,看她的那眼神,简直如见阎王爷亲临。 唐荼荼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一口,润了润嗓子。 “怕什么?没事了。” 这一声“没事了”好像一个讯号,一桌少年人紧绷的肩膀全垮下来了。 成鹊摸摸脑门上的凉汗,双眼发直,陷入了莫名的恐惧里:“我就搁他旁边坐着,看见他脸都紫了,我心差点儿蹦出来,想着完求,瑞哥儿要凉了。” 公孙景逸喃喃:“居然能救回来……” 成鹊又说:“我爷,就是叫一个桂圆噎死的,就前年的事儿。” “那会儿全家人正吃饭呢,突然!他就卡住了,我们全家都在饭桌上坐着啊,给我爷拍背的,喂水的,拿手抠他嗓子眼,都不行……眼睁睁看着人没的,可快了,从呛咳到闭气,就那么一恍眼的工夫,府里的大夫还没从前院走过来呢,我爷就没了,根本救不迭。” 公孙景逸喃喃:“……居然能救回来。” 他一时失语,就会说这么一句了。 老人咽反射本来就钝,气道阻塞五六分钟,就会有生命危险,十分钟内再不能复通的,就算最后抢救回来了,脏器和脑细胞也都是不可逆损伤。 此时的医疗条件约等于无,气道复通也没法给氧,抢救的时间还得缩减一半。 “茶花儿,你这、这……” 公孙景逸两只手又结成那个“左手手掌压右手拳头”的手势,在自己肚腹前比划了个向内压的手势,惊奇问:“你这是什么奇术?” 唐荼荼喝完整杯茶,悠悠露出一个笑:“噢,你问这个?” 分明她刚才也吓得手直哆嗦,可比他们回复得快,于是气定神闲说。 “这就是你们看不起的急救术呀,疡医必学、百姓强烈建议学的救命良方。” 这脸打得疼。 一刻钟前,他们还当儿戏戏谑,觉得那顺口溜狗屁不通。 千百年来,不都是这么过来的?烧个手伤个脚的,谁没有的事儿,还值当写成顺口溜给家家户户发?费时又费工夫。 断肢那条还算是有点门道——军营里的抚恤银十之七八发给了伤残兵,其中断手瘸腿的大有人在,大多活不了多久。 抚恤银仨月批下来,送过去,往往只剩一座坟了,只能留给妻儿老母。 因为司空见惯,所以不觉稀奇。 偌大的天津城里天天死人,去义庄溜达一圈,能看着各种新鲜不新鲜的死法,捞鱼掉水里淹死的、摔断了胯活活疼死的,还有喝醉后吐了自己一脸把自个儿呛死的、跟小娘亲香时死在床上的…… 人们听了,嘻嘻哈哈骂一声“牡丹花下死,风流得很”,笑完就拉倒。不是自家人,积个口德作个揖都算是为善了。 倘若…… 里边有一些人,是本该能救活的…… 公孙景逸打了个寒噤,忽然觉得冷,那股冷顺着他后背窜上来,负上了世间生老病死的沉甸。 可胸口却滚烫。 他慢慢咬住牙:“行,茶花儿,我帮你——我爹天天骂我一事不成,这回叫他看看,我也要做点正事。” 成鹊抹了把眼睛,仍沉浸在爷爷被一个桂圆噎死的伤痛里,憋着哭声说:“那得带我一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77 首页 上一页 227 228 229 230 231 2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