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荼荼心一紧:来了!这是要他们站位了。 这段话她字字能听懂,凑一块的意思却句句不甚明白。 天津府下辖六县一州,沧州在南边,在后世是河北省的辖区。因为天津上府要有上府的气派,所以把此一州划归给天津,扩大城池面积。 于是整个天津府是个“丄”字形,府衙取在横竖交点处,位于沧州境内,离天津主城有一百五十里地,确实远得很了。 而漕司府管钱粮经济,二殿下临别前曾提过一嘴,说跟漕司有故交,让她引着爹爹交好漕司府,他们为什么说漕司“白脸黑心”? 唐荼荼飞快往爹爹那头瞅了一眼。 爹已经醉得糊涂了,说不出几句囫囵话,母亲跟一桌夫人们正言笑晏晏,毫无异样。 唐荼荼视线又挪回来,装出犹豫思考的样子,心里边盘算:他们为什么找自己当突破点? 她转念一想,得亏哥哥不在,如果哥哥在这儿,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儿,这波忽悠就要被换到哥哥身上了。 这群人从老的到小的,全是人精,只今晚打了个照面,就看出唐老爷是个面瓜——而她是家里唯一能拎得起事儿的大孩子了。 唐荼荼在他们紧逼的视线中,犹豫完了,小声问:“瑞哥哥的意思是……?” 瑞公子同她一样放浅了呼吸,愈加斟词酌句,慢条斯理。 “你爹心怀大义,是个做实事的好官,茶花儿,你知道他明年上任后打算干什么吗?” 噢,打探县衙未来一年的动向,怕两边别了苗头。又没准,他们怕爹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毕竟主动出官给自己贬职的官儿不多。 唐荼荼那点稀薄的酒意全醒干净了,脑子转得飞快。 诚如他们所说,爹只管做实事,做好事,他一个七品县官,还不到能挺起胸膛革除旧弊的位置,等将来升了官,爬到高处了,再管什么旧弊不旧弊的。 地头蛇惹不得,这几家在本地经营百来年,各家的利益蛋糕碰不得。爹只要避着军屯、避着水军、避着漕粮盐政走,就谁也惹不着。 要想相安无事,面儿上得和和气气过去,却又不能真的上了他们的船,这其中有个微妙的尺度。 ——换言之,要是找一件对他们各家无害的事,事儿还得是好事,这几户地头蛇就会大力相帮鼎力支持,帮着爹爹建功立业,赶快站稳脚跟。 想一件什么事儿好呢? 衙门,吏治,漕粮,盐政,外科手术……医改! 唐荼荼脑袋里的灯泡“啪”得亮了! 改革医政,让这群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官家子做点实事,不好吗! 唐荼荼按捺着激动,悠悠咂了一口酒,这才慢吞吞说:“我爹呀,最近几日确实在筹谋点事情,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但我爹觉得他还没上任,不方便吩咐衙役四处奔波,就把这事儿交给我……” “交给你?”一桌人瞳孔睁了睁。 唐荼荼力争装好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声音打了个拐:“……交给我,还有我家两位先生去办,我想着事儿也不难,挺感兴趣的。” 一桌人酒不喝了,筷子不动了,头抵着头说小话的女孩们也不说了,全竖起耳朵听。 唐荼荼仗着比他们多吃了十年米,忽悠起人来面不改色,心跳平稳,一点不慌。
她徐徐道:“我们来了天津将近一个月了,总觉得此地百姓的医学常识不够。” “医学……常识?”几人喃喃跟念了一遍。 唐荼荼忙解释:“就是关于病理的学问——像是流鼻血了,仰头是没用的;再比如行完房事不能立马泡澡、喝了酒不能泡澡,烫伤了得赶紧用凉水冲。” “还有海鱼,清理海鱼时要是被鱼牙划伤了手,那得赶紧冲洗消毒,海鱼里边有细菌的,万一感染了伤口,连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她一个姑娘家,“行房事”顺嘴就溜出来了,如同一个直截了当又梆硬的调戏,刮在每个人脸上,滋味莫名。 一群公子哥各个面色红红白白,尤其公孙景逸三个,端起酒杯来掩饰窘迫。 公孙和光噗一声笑得喷了酒:“对对对!茶花儿小妹好好说说他们,各个眠花宿柳,迟早有一天得马上风。” 这事儿,唐荼荼跟杜仲讨论两三天了,小大夫医者仁心,永远是沉稳的,听她嘴上说“行房”,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反倒是眼前这几个把妓院当第二个家的,从脸皮红到耳根,全害臊起来了。 “茶花儿打算如何做?” 唐荼荼:“我还没想好,暂时只想着了两点,比如印发宣传册子,把一些急救知识印在上头,分发给全县的百姓看。” “疡医知识有完整的体系,如何动刀做手术是门大学问,这个很难教,先放一边去。但咱们可以组织各家医馆的大夫训练,先教他们一些急救知识,像落水了的人怎么救啊,心梗怎么救啊,都有应急办法。” “我家那疡医多厉害,你们应该也听说了,宫里御医的亲传徒弟,医术极好。” 她又给杜仲添了一笔神通。 “后一点嘛,想得有点大了,我想建立规范的就医档案,让各家药房医馆接诊时照着模板写,好叫以后有档可查——只是这条费时费力,留着以后再说。” “先说印发册子这条,几位哥哥姐姐帮我参谋参谋,看看可行吗?去印坊雕版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公孙和光一拍大腿:“那好说!找什么印坊,直接找县学!几十两银子就能办了的事儿。” 唐荼荼:“怎么说?” “县学里边好多穷学生,都接抄书生意,抄一本书几十文,你这一张才多少字儿啊。” 唐荼荼恍然:“说得有理。” 瑞公子听了,明显意兴阑珊,有点哭笑不得的味道:“怎么想起来整治疡医了?天天对着陈疽烂疮的,下九流的营生。你想分发册子还得抛头露面,你一个女孩,怎想起来干这个?” 唐荼荼还没说什么,她还在脑子里翻找深明大义的词儿,打算诱他上套,还没捋顺舌头呢,公孙和光先恼火了。 “你可拉倒吧你,谁说女孩儿就得温顺柔婉,好嘛,就得搁家里边儿看书弹琴才叫好是吧?我最烦别人跟我说‘你干什么事儿,没个女孩儿样’!谁敢这么跟我叭叭,就我老子我也骂!” “——和光!” 夫人席上,公孙夫人威严地唤了一声。 公孙和光一缩脖子,笑容明绽:“哎,娘!我喝高了!”
第197章 有和光不给面子的挤兑,瑞公子脸色沉了沉。十来年的交情,他也不好顶回去,只能认下自己目光短浅,坐着灌了几杯闷酒。 和光挪着椅子转了个向,和唐荼荼促膝对坐。这姑娘确实伶俐,听她说了这么几句就能抓着关节。 “你这手册不能写太长,还不能讲得太深——虽说军营里边的兵多少能认点字,可渔民、盐户不认字的为多,最好编得顺溜点,琅琅上口,不认字的也能记住。” 唐荼荼笑起来:“就是要编成顺口溜的,已经想了四五句了,剩下的等我回去再推敲推敲。” 瑞公子瑞方,心眼立马缩成了绿豆小,哼笑了声问她:“噢?写了四五句什么?你说来,我几人品品。” 顺口溜不好写,唐荼荼还没整理好,他们既问起来了,她也不忸怩,便清清嗓子,节奏鲜明地唱念道: “酸甜咸辣别贪嘴,汗淋漓补糖盐水。 磕伤别拿炉灰抹,烧伤要拿凉水冲。 清淤除疽找大夫,身上痣别自己抠。 久坐久站是大误,栓塞随着血液走。 怀孩妇人多走动,好吃懒动易难产。 断肢飙血先抬高,绳子捆扎近心端。 诸病不决别等待,赶紧出门找大夫。 家中常备救心丸,流感季节别感冒。” 和光定定看她三秒:“……噗!” 笑抽了。 整桌人又笑得东倒西歪,这都不用瑞方公子揶揄,满桌一起嘲笑她。 “就这狗屁不通的东西,你拿去县学都找不着书生乐意给你抄,十个大子儿可不行,得加钱。” 唐荼荼脸一红,大大方方认了:“我读书少,写的打油诗就这鬼样子,正好哥哥姐姐们给我改改。” 她唱起来时,几位夫人全落了筷,折回身竖起耳朵听,听完各个也是掩着嘴笑,只当她是童言无忌,打趣唐夫人:“你家二姑娘个性好,大大方方的,只是这兴趣偏了些。” 唐夫人强笑了笑。 公孙和光拍拍桌子:“哎哎别笑了。” 她昧着良心给唐荼荼捧场:“我觉得挺好,虽然粗陋,但顺溜儿好记,只是里头好几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唐荼荼:“看吧?这些是人人都该知道的常识,你们这样见多识广的都没听过,百姓就更不知道了。虽说这些常识未必能用得着,但一旦用着了,小则减轻伤害,大则能救命。” “像你们各家有老人的,要常备麝香保心丸、安宫牛黄丸——都没备着吧?这两样清脑静心的是老人的常用药,老人心口疼得受不了、头晕脑胀站不住的时候,先来两粒,立马能强心镇定,就能留出工夫等大夫上门。” 瑞方公子觉她无知,呵笑了声:“我们各家都有府医,从不缺丸药,用时跟大夫要就行了,手边儿备药做什么?” 唐荼荼再迟钝,也觉出他阴阳怪气了。 同样是呵笑,二殿下这么“呵”的时候,一点不招人嫌。 这瑞公子就特招人嫌。 唐荼荼扭开脸不看他,拣着另一条常识说:“‘断肢飙血’这条呢,我没写好,但这条有奇效,该是军营里边用得着的。” “比如战场上受伤了,军医在后方,一时跟不上,那怎么办啊?要是哪个兵被敌人砍断了手臂,大出血是会要人命的,你们知道该如何救吗?要止血,可不是撒点药粉拿块包住就行。” 和光倾身问:“那该如何?” 唐荼荼起身把圆盘里的点心清走,筷尖蘸着菜汁,往盘上画画。 她一笔勾出一个五头身的小人轮廓,于心脏处轻轻一点。 “这是咱们的心脏,简单来说,心血会分两条路走——向五肺六腑和四肢泵血的,这条路叫动脉,血流得很快,一旦受伤,血会喷射出来;血液在四肢流转一遍后,再回流到心脏,这是静脉,回流得慢。” 这说法从没听过,公孙景逸听进去了,眉尖拧成了疙瘩:“这会如何?” 唐荼荼:“倘若手臂断了,动脉受伤,血液喷溅三尺,止血的药粉一撒上去就被血冲没了——这时候要把伤肢抬高,用一根细绳使劲捆扎住上臂,就是靠近心脏的一端。” “像这样。”唐荼荼抬高胳膊做示范。 “泵过去的心血就少了,减少失血量,等大夫赶来了,没准能抢回一条命。手指折了、腿断了,也都是同理,但捆扎不能太久,不然伤处缺血太久也会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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