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润桉望着他,轻轻笑了一声,“又不疼,不要皱眉头。” 屋外寒风凄切,屋里温暖如春。 “你骗人。”晏唐咬着下唇,眉头却松开了。
第十四章 晏唐揉了揉眼睛,隐约觉得还没睡够。但床旁边的摇篮里,小崽子正张着嘴巴哇哇的哭。 晏唐连忙套了件衣服下床,“怎么了?”他走进,“饿了?我可没奶给你吃。” 这两日崽儿的奶娘抱病,晏唐只得自己亲身照顾。可他没有奶水,不知该怎么喂他了。 外头传开声响,门被轻轻敲了两声。 “唐唐!” 晏唐一个头两个大,他没告诉姚润桉这事儿,仅和他说家里有点事,没想到这人还追过来了。 晏唐打开一条门缝,露出半张脸:“你来干什么?” 姚润桉背着手,“明日便是除夕了,宫里办除夕宴。” 门缝被合上。 “不去,我还有些事情。” “我从宫里带了两个奶娘,明日是大宴,若是有刺客,我…” 晏唐打开门,气势汹汹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结束了我就回来。” “好啊。”姚润桉眯起眼睛笑,忽然听见屋里传来婴孩哭泣的声音,头朝屋里探了探,“我们的宝宝在哭吗?” 晏唐撂下他匆匆忙忙进屋,“与你何干,不许进来。” 姚润桉脚步留在外头,头像要从脖子上脱出去,往里伸。他看着晏唐忙前忙后的哄慰,看着他不熟练地怀抱着孩子左右摇。他挡在风口,忽然觉得春日将他席卷。 - “晏将军,多日不见!先前多久没见你了?又一年了吧,老臣还以为将军要归隐了!” 韩奕执起眼前的杯盏,看着站在姚润桉身旁的晏唐:“老臣敬将军一杯!” 晏唐轻轻皱了眉头,“阁老言重,我喝不了酒。” 韩奕举着杯盏的手未曾放下,笑看着晏唐,“此盏既是敬将军骁勇,护陛下周全,也是敬佩晏家数十年战无不胜,可谓大楚的顶梁柱也!” 晏唐无言片刻,左右寻了一下,拿起姚润桉面前的杯盏,“多谢阁老。”而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韩奕僵硬片刻,看着他又将杯子放回姚润桉面前,姚润桉却好像没看见似的,还冲他点了点头。 而后侧过头对晏唐小声说了句话。 至于说了什么,便只有晏唐听得见了:“少喝点,你喝一点就醉了。” 拜谁所赐?晏唐不想理他,撇过脸不答话。 - 肴核既尽,杯盘狼藉,不少大人被侍从搀着出宫了。 姚润桉隐约有些醉意,脸上烧得慌,在冬日被炭火一烘头脑都烧热了。但他酒量极好,意识全然清醒着。 他拉了一把摇摇晃晃快要倒下的晏唐,“唐唐只喝了一口吧。” 晏唐脸颊上天色已晚,红霞遍布。 “两口。” 晏唐拍了拍发烫的脸,试图用冰凉的手替它降温。 姚润桉听笑了,拉过他的手,“别的大人都有人扶着回去,我家大人怎么没有?” 晏唐左右看看,身旁确实已然没人了,思索了一阵,才说:“许老在家里照顾小崽子,没有来。” “那我来扶唐唐好不好?” “我自己回去。” 晏唐向前走了两步,正好踩空了台阶,向前一仰,得亏姚润桉没放开牵着他的手,一把拽住他,才没跌倒。 “不让我扶我就抱着了。” 姚润桉作势要抱起来晏唐,晏唐挣扎片刻,脑子似乎确实不太清醒了:“背我。” 于是晚些离宴的官员看到的就是姚润桉背着一人从殿门走出来,望寝宫走去了。 “陛下背着谁?怎的瞧着这般高大?”一位小官张望着说。 洪少卓觉得这身影熟悉的很,却并不敢想,“你怎敢管到陛下的事情。” - 晏唐像猫似的,鼻子贴着姚润桉的脖颈嗅了嗅,痒得姚润桉路都走不动了。 “你身上怎么一股酒味。” 这便是恶人先告状了。姚润桉气笑了,“我喝多了。” 他感受到搁在肩膀上毛茸茸的头上下点了点,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来:“那你醉了吗?” “你说我醉没醉呢。” 晏唐有些不满,掐了他一下,又问了一次:“你醉了吗?” “我醉了。” “嗯。” 又是好一阵的沉默。 今夜的风好像并不是很冷,不像前几日,刀刃似的。去永安宫的路不长不短,姚润桉走的却很难。 他好像在等些什么,等这夜晚,也等风声与心声交错。 “姚润桉,我有孕了。” 姚润桉怔了一下,侧过头蹭蹭他的脸:“我知道。” 晏唐喃喃道,“你不知道…” 姚润桉看他迷糊了,忽然问他:“唐唐喜欢我吗?” 背上的人好像没听见,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说些什么。姚润桉实际上也不期盼着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冬日里不见了月亮,满天星光好像冻结的大雨,过了今夜,又是一岁将除。 背上忽然有了声音。 “你知道我喜欢,你知道,还问我。” 未曾有过期盼,然而亲耳听见,姚润桉的依旧是热了一整个胸腔,冬风都随他心脏跳动。 “你呢?” 姚润桉回过神,才反应过来晏唐在反问他。他正张口要回答他的满腔爱意,晏唐又说:“以前不是说很喜欢我吗?怎么突然就不喜欢了…” 晏唐趴在他肩上像个无助的孩子,攥着肩膀处的衣料,声音很小很小。 “你不喜欢我了,我怎么办呀……” “没有不喜欢,怎么不喜欢,唐唐,那时我愚钝,说了假话。” 姚润桉背着他,像背着一座山。他胸闷的喘不过气。他没见过这样的晏唐。 晏唐很少向他示弱,很少这么直白。 他从前希望晏唐对于他吐露些心声,没想到如今晏唐说了,他却痛的不会说话了。 他的花言巧语,他的运筹帷幄,这一刻便溃不成军。 “你总是骗我。你说带我回永安宫给我找太医,可你却…”晏唐停顿片刻,又说:“三千两的烟花,你说只给我的。” 那日杨淑妃册封之夜,他亲眼看见宫里燃起来的烟花。余光映在他的脸庞,他好像是一个笑话。 晏唐的话音还未落地,忽然一束火焰窜上天空,爆裂开一朵盛大璀璨的花朵。 紧接着,一束接着一束的绽放,整片夜空都被占据。 新年了,又是一年春来冬去。 晏唐被轰鸣的声音震得有些懵,忽然听见姚润桉靠在他耳边,“烟花是给你的,每一次都是。”
第十五章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哪怕晏唐心中对姚润桉有一千次一万次的怨怼,心中却不免永怀着期冀。 那时刻会让他觉得刺痛。 烟花绚烂的光辉盖过了满天星斗,捉住了晏唐的视线。 背着他的人停下了脚步,抬头与他一同看烟花绮丽。 晏唐分不清是幻梦还是现实。他只记得那一天,他听闻姚润桉要册封一个妃嫔。那时他已有孕六个月,肚子沉重,满身负累。 上一次这般吃醋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很小很小时,他的父亲抱着他的哥哥,喂他糖吃。那时他方才分化,他是坤泽。自此后父亲的爱就仿佛凭空消失了,对他只有冷眼,母亲歇斯底里的逼他喝各种各样的汤药。 他也曾被父亲疼爱过的。 对谁抱有期冀,方才会感受到疼痛。 原来他很小时就该知道的,爱会不见,只是刹那。 但他不长记性,不懂进退,当姚润桉将爱给予他时,他依旧毫无保留。 才痛的彻底。 晏唐发力要从姚润桉身上挣脱,把姚润桉撞得踉跄几步,“唐唐,不动了,别摔着你。” “不要你背我,不要…” 姚润桉只得放下他,又怕他摔着,一只手扶着他。“好好,不背了,马上就到永安宫了。方才那烟花好看吗?” 晏唐迷迷瞪瞪,听他说烟花,就像是触到了塔的逆鳞般,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不稀罕!” 可他方才望向烟花时,眼里分明也闪着光。姚润桉半搂着他,替他挡风也带着他走,贴的很近时,才听得见他嘴里嘟囔的话语。 “那是…他,送给别人的。” 姚润桉心脏猛然一跳,反驳道:“不是的…” 晏唐没听他说,自顾自地说:“他之前说给我的,现在都收走了。” 他的神情被姚润桉一览无余,轻轻皱起的眉头,在纤长睫毛的影子下布满泪光的眼睛。 他从未见晏唐在他面前哭过,即使在床上,晏唐都会忍着泪意。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晏唐攥着姚润桉的领口,抬眼望他。他的眼底含着泪,倒映出烟花的光。 他开口,明明是满眼的光,却显得无比的落寞。 “我喜欢姚润桉。” 他说的并不轻易,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但又因为这样显得格外认真,好像是在宣判自己。 姚润桉拂过他的脸,用拇指刮过他湿润了的眼角,擦去了他的泪水,自己却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好像不值钱似的爬满了他的脸颊,他眼前都模糊了,看不见晏唐的表情,只有热乎乎的泪水。 他从来没听过晏唐说过“爱”,或是“喜欢”。 晏唐总是顾面子,总是口是心非。 可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呢。共眠时勾住他的小拇指,总是骂骂咧咧却会答应他“再做一次”,晏唐最讨厌束缚,却在他身边三年。 他等这一句喜欢等了四年。 晏唐愣愣地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脸颊上拽下来,问他:“他喜欢我吗?” “喜欢的,一直喜欢。” “你也骗我。如果喜欢我,怎么会让我这么难过?” 晏唐放开他的手,姚润桉却反手紧握住他,他心里的热在晏唐一字一句地吐露中流失,他没法回答晏唐的问题。 远方燃起了一盏又一盏灯火,是孔明灯乘着寒风挂上了云梢。 永安宫就在前头,姚润桉带着晏唐上台阶,明月正在永安宫上头,一段梅花暗香来。 姚润桉回过身,望着晏唐。 “我大约梦到过你三百多次了。” “身为帝王,从小我便被教导过——太在意的定西,得不到就要毁掉。” 晏唐眨了眨眼睛,姚润桉苦笑一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了,唐唐醉了。我们回家。” 事隔经年,姚润桉才知道,这个听起来偏激的话语没准有些道理。 太在意的人成为了他的软肋。帝王应当心怀天下,怎能把心思都放在一人身上。他要狠心,也要冷情。 他那些刺痛人心裹着利刃的话语,何尝不是为了断绝他自己的念想。 可他怎么舍得。 “我也醉了。” 晏唐揉搓着自己的脸颊,“好热。”他整张脸都烫,被风吹的愈发灼热,身上梅香散开,借风裹住了姚润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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