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道:“这算什么,不起眼的小事罢了,不值当惦记。” 她说了这句,扭头见翠菊等都不在跟前,便道:“姑娘,你别又怪我多嘴了,我实在是忍不住。” 星河本能地猜到她要说什么:“你还是忍着的好。” “不行,我会憋死,”平儿靠近她身旁,扶着膝头蹲下,细声细气地:“我心里越想越不踏实,姑娘怎么就跟小道士闹翻了,是不是因为我平日里嘴太坏了,害得姑娘也听到心里去了?其实小道士没那么坏,我只是怕姑娘关心他多过于替自己考虑,才总是想给姑娘泼泼冷水,我绝没有想要拆散姑娘跟他的意思……” 星河听着她情急的话,眼底不觉又有些湿润:“你放心吧,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关系?那又是怎么,只是因为他在国公府打了庾公子?”平儿仰头望着星河的双眼,平时她总是要踩小道士的,现在却竭力站在了他的一边:“其实也难怪他,他满心都是姑娘,庾公子却当面儿说那些话,他自然受不了的……就原谅这一回吧?大不了回头再骂他几次就好了。” 星河的笑里透出了几分无奈的苦涩:要事情真的跟平儿说的这么简单,她也就不用担惊受怕,大费周章。 “你不懂。”星河转开头,“我跟他是没有可能的了。” “我怎么不懂,”平儿急了,蓦地站起身来,她瞪着星河,竟道:“要真是为了这件事就完了,我却受不了……今早上他着急忙慌的,手上流那么多血,姑娘是铁石心肠吗?难道素来那么疼惜他关切他,都是假的?若不是假的,怎么就轻轻易易地就撇下了?”lulu 星河却想不到,此刻平儿竟会为李绝说这些话。 昨夜护城河畔所见的场景,在心底瞬息闪过,星河深吸了一口气:“你以为,他是你我能够疼惜关切的人吗?” 平儿更加迷糊:“这是什么话!他自小出家,没人疼没人爱的,多亏姑娘对他好……” “别说了,你以为他是什么人,”星河喃喃地:“他不是什么小道士,他是信王殿下第三位王子。” “信、信王……王子?”平儿呆呆地,似乎反应不过来“信王”是什么“王子”又是何物:“那是……” 然后她倒吸一口冷气,如雷贯耳似的:“小道士他难道、是王爷的儿子?!信王……” 她这会儿下想起,在马车外仿佛听见类似字眼,只是她不明白何意,直接忽略了而已。 看星河默认,平儿却又狐疑:“这是谁说的,是不是弄错了?” 星河道:“他自己承认了的。” “王爷的儿子、是一位王子?”平儿皱着眉头,伸手捂住嘴,又惊又怕:“天!那么我先前动辄骂他嘲讽他,我还想让他当镖师……哎呀!” 星河见她先想到这一宗,不由苦笑:“别担心,他不会在意这些的。” 平儿咽了几口唾沫,直直地望着星河,突然灵光闪烁:“姑娘!你是不是犯傻了,他是王子,那不是更好?这这……原先还觉着他没身份配不上姑娘,但现在……根本不用咱们操心了呀!” 平儿要急疯了,在她看来李绝竟是王府的人,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之前星河以为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没有钱,没有身份,甚至没有前途,还喜欢的当作掌心宝一样呢,这会儿竟是个金枝玉叶,那岂不是锦上添花,真真捡到宝? 怎么还把人往外推? 星河的目光闪烁。 她没有办法跟平儿细说她见过什么地狱般的情形,她不想回忆而想尽快地忘掉。 但是除了那些,却还有一个可以把平儿的嘴堵住的合理原因。 “是,确实不用咱们操心了,”星河慢悠悠地:“因为皇上根本不同意这门亲事,就连惠王替他提亲,皇上还因此迁怒了惠王。李绝毕竟是皇室的人,皇上不至于对他怎么样,那么你猜,皇上会还降罪于谁?” 平儿前一刻还欢喜雀跃,觉着大事可成,一片光明。 可听了星河这句话,她像是给人一把推到水中,几乎窒息起来:“皇、皇上不同意?”死死地瞪着星河,简直不能相信:“姑娘听谁说的?” 星河拉拉底下裙摆:“你不用管是谁说的。总之若想好好的,就离他远点儿。” 平儿却不是个蠢的,她立刻想起昨天在宁国公府,庾约叫了星河过去那事。 自打星河出门,神情就非常异样。 “是庾二爷!二爷跟你说的对吗?” 星河见她猜到,却也并不否认:“是,庾叔叔也是怕我被蒙在鼓里,或者玩火自焚。” 事情竟跟皇帝有关,这下连平儿也傻眼了。 她确实能尽心尽力地给星河谋划,但如果皇帝掺和在这件事里,而且是反对这门亲事的,那……除非她是王母娘娘才有那个胆子。 听星河说了李绝的身份后,她本以为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没想到,竟还藏着她没法儿拆解的天大的祸事。 “要是这样,那还真不如他就是个无家无挂的人呢,也不至于就那么棘手呀,”平儿泄了气,她嘟囔着:“真是给霄二爷说中了,什么祸是福,福是祸的。真是个乌鸦嘴!” 她想说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只是没学会罢了。 平儿嘀咕了几句,突然又想起重要的事:“姑娘……这若是跟小道士断了,那他给的东西呢?” 星河的心也跟着一窜。 李绝给过她二十两银子,还有那个击鞠赛上赢来的螭首金杯。 之前她把那物件给了平儿,平儿简直不知往哪里藏,一会儿搁在箱子底下,一会儿放在床底角落,都不合适,最后想了个法子,把枕头中间腾出一点儿,就塞在里头,两侧都缝死了。 每天睡觉的时候都枕着它,一连好几日都没睡稳当,又疑神疑鬼,简直恨不得每天都拆开看看才放心。 这会儿平儿赶紧回去把枕头抱了来,抖了抖,感觉还在,却恋恋不舍地抱在怀中看着星河:“姑娘……” 星河幽幽地:“什么时候,该把这些东西还给他才好。” 不为别的,如此贵重,她不该私自昧了。 平儿嘟着嘴:“还是再想想嘛……” 虽然她也毫无法子,但还是希望可以有什么转机。 容霄骑了马出城,经过青叶观山脚下,正看到赵三爷吴征潼等带着一帮人在打马球,有人看到他,急忙招呼。 容霄扫了眼,不见李绝,便远远地摆摆手,仍是去了。 还没到青叶观前,那跟随他的小厮便叫住了他:“二爷,这看着有人……” 原来在青叶观门口,竟立着两排侍卫,一个个铠甲鲜明,看着不是别人,竟是惠王府的服色! “王爷在这儿?!”容霄有些惊讶。 此刻,惠王果然正在青叶观中。 之前李绝一直乖乖地在王府读书,从昨儿起就不见了踪影,惠王听闻是回了道观,这才急忙赶来询问。 陆机只同他说,李绝这些日子要在道观静修,暂时不能回王府了。 惠王虽然敬重陆机,但听了这话,还是含笑道:“可这几天,宫内一直都有翰林学士去府里教授三弟读书,突然让他留在道观,只怕宫内皇上那边不好交代。” 陆机道:“读书固然重要,但现在只怕他的心也不在读书上了,放他回京,怕会惹出大事。” 惠王听的心惊:“陆观主的意思是?” 陆机垂眸:“皇上让他读书的用意,一是叫他增长些见识,二却是想收他的心,但现在他的心显然是收不得。想来皇上是会明白贫道的苦心的。” 惠王见他总不肯放人,退而求其次:“既然这样,那、且容本王见一见三弟如何?” 这个陆机倒是没有反对。 惠王给带到李绝的山房门口,却见一个邋里邋遢的老道士盘腿坐在门口的蒲团上,手中拿着一个果子在吃,见了他,爱答不理的。 惠王是个好脾气,便没有理会,只上前敲了敲门。 门内鸦雀无声,惠王试着道:“小绝?” 里间才叫起来:“坚哥哥!” 惠王推开门,见李绝正从榻上一跃而下,双手上却都缠着纱布,他从来都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这短短的两天,脸色竟然憔悴许多,眼皮还有点肿,让人看了就心疼。 李坚大吃一惊:“是怎么回事?”忙迎上前去打量李绝的手,又看他的脸色,忍着惊怒问:“谁伤了你?” “没什么,”李绝摇头,扫了眼门口:“坚哥哥,你怎么来了?” “你昨儿没回去,我不放心,怎么陆观主说你要留在这里静修呢?还是……你又闯祸了?” 李绝有些着急地:“坚哥哥,你带我回王府吧,我不想留在这里。我也没闯祸,是有人……有人想对我不利。” “谁?谁敢动你?”惠王震惊。 李绝道:“不打紧,那些人都死了,坚哥哥,你带我回去吧。” 惠王恨不得一口答应他,但是想到陆机的话,便犹豫说:“小绝,你别着急,我跟陆观主商量商量。” 李绝却紧紧地拉着他:“坚哥哥别走,他们把我绑起来,不许我出去。”说着把袖子挽起,让惠王看自己手臂上的勒痕。 少年纤长的手臂上明显的淤青痕迹,看的惠王触目惊心,隐隐也有点生气:“这、为什么要绑你?” “他们不许我出去,坚哥哥,我想跟你回王府。”李绝头一次对惠王这么亲热,这给李坚一种错觉,就仿佛没家的孩子看到了娘,而他一定得护着可怜的弟弟。 “好,好好,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惠王头一热,忘了所有的顾忌:“我立刻跟陆观主说,不管怎么样,都要带你回去。” 门口外,赤松伯听着两人的话,他眯着眼睛,胡须杂乱的脸上露出一种“早知如此”的笑。
陆机留李绝,是因为答应过星河——星河求他出面,在李绝彻底收心断念前,别叫他惹事。 星河知道陆机是李绝的师父,也能制辖他。 陆机却也担心这孽徒冲动之下闹得无法收场。 可是惠王一心要带他走,陆机毕竟不能跟惠王针锋相对。 他把李绝叫到跟前:“你以为我留你在观内,是害你,你这会儿气盛之中,自然不会明白为师的苦心。我只怕这一放你,你又作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到后来后悔莫及。” 李绝冷冷地垂着眼皮:“就好像我做的都是十恶不赦,都是坏事,要真如此,你又何必苦心护我,一掌打死我岂不干净。” 陆机道:“你果然不明白。”他说了这句,看看李绝手上的伤:“我曾应承过容三姑娘,不许你去搅扰她,你这次想回王府,我拦不住,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去烦扰。” “你自己是道士,偏来管这些!我跟姐姐的事,同你们有何关系?”李绝瞪向陆机:“我喜欢她,疼她护她还来不及,怎会伤她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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