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东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再说了，以前我也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女子，聪明从容。”
伶伶道：“那现在呢？”
陆小东老老实实的道：“我心里还有牵挂。”
伶伶道：“因为张寻？”对陆小东的事，她知道得不少。
陆小东摇摇头，道：“不知道。我心里很乱，也尽量不去想这些。”是因为张寻，还是归妩欣，或者其他人？
想了想，又道：“暂时没有想这些，还有其他事要去想。”
这是他的真心话。他还要去想粮食的事，要去想治理贪污，要去想改善治安，要去想教化百姓，没有一件是容易的。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是陆小东，一直坚持自己的陆小东。
伶伶没有作声。她静静的陪着陆小东，明月皎洁，虫儿悉索。她不一定知道陆小东心里在想什么，但她聪明的没有去问，而是和他在一起享受这种宁静。
许久，陆小东道：“谢谢你。”
伶伶调皮的问道：“为什么要谢我？”
陆小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笑。伶伶也笑了。这一刻，两心交通，无比美好。
第一节 受贿（4）
世事太多错觉，陆小东忍不住想。昨晚从郭天赐那里回来是这样的感触，现在在衙门里对着归妩欣还是这样的想法。
归妩欣静静的替陆小东整理着文牍，陆小东则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一些零散的文字：大旱，缺粮，缺衣，盗贼频生，腐败，思想堕落。
归妩欣突然问：“听说你昨晚和伶伶在一起？”
陆小东道：“嗯。”他暗暗佩服流言的速度，才过了一个晚上而已，归妩欣居然就知道了！
归妩欣淡淡的道：“你也是该成个家了。不过伶伶她……”
陆小东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这种事情，越描越黑。我就不多说了。”
外面却有清脆的笑声传来：“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我？”
声音未落，伶伶已走了进来，手上还挎着一个精致的竹篮。
陆小东忙道：“什么东西，这么香？”竹篮里确实飘出一股清香，那香既有竹子的鲜，又有温和人心的暖。
伶伶轻巧的揭开竹篮上的纱帘，里面是一层层堆着精致的小菜，她一碟一碟的端出来，柔声道：“这是我亲自做的，还请大人和归姑娘不要嫌弃。”
归妩欣尝了几口便道：“我还要和曾老商量事情，就不打扰你们了。”
陆小东送归妩欣到门口，道：“我有些初步的想法，等我想完整些再请你们帮忙。”他说的，是整个娄底的形势。
归妩欣笑道：“缘分来了，也要把握住！”
陆小东笑笑，不置可否，等归妩欣走远，他才回屋，伶伶还在那里等着。
陆小东夹了一点木耳放在嘴里，那味道非常鲜美。他忍不住赞叹道：“有这么好厨艺的女子不多了！”
伶伶笑道：“我可以天天做给你吃啊！”
陆小东哈哈大笑，半晌才道：“以后再说吧。对了，有个忙，我想请你帮我。”
伶伶道：“什么事？大人尽管开口。”
陆小东道：“我想请你帮我把昨晚那些礼物当了。那些东西虽然好，可总不如银子来得实在。”
伶伶奇怪的道：“为什么？”她自然不信陆小东说的理由。
陆小东强调道：“银子实在嘛！”
伶伶笑道：“你们男人啊，就是喜欢把什么事情都放在心里，不说出来。”
陆小东笑而不答。
伶伶做了个勉强的表情，道：“好吧，你既然不说，我也没办法。不过我迟早会知道的。”
陆小东大喜道：“那就有劳姑娘了！”他心中确实是欣喜万分，这件事他自己还真不方便出面。
伶伶道：“你想什么时候去当？”
陆小东道：“越快越好！最好今天下午就可以当掉，我派两个衙役帮你。”
伶伶冲陆小东笑了笑，似乎表示她知道得不少，又似乎表示她迟早会知道。陆小东也不解释，他还要去百姓家里和他们聊天，以体察民情。
第一节 受贿（5）
冬天的晚上来得特别早。铅色的云在天上慢慢的聚集起来，寒风已经悄悄跟随云团袭了过来。娄底，快进入寒冬了。
陆小东在书房踱来踱去，脸上的皱纹又多了许多。白天和百姓的交谈并不使他愉快。很多百姓家缺少粮食和衣服，对这个冬天忧心忡忡。再不行动，只怕这个冬天要死很多人。
有人敲门，声音不太响亮。
陆小东打开门，外面站着衣衫单薄的伶伶。
陆小东赶紧把伶伶拉进门，又取下衣服给她拥上。
伶伶兴高采烈的道：“我知道你急着用钱，所以连夜把银票给你送来了！你猜猜，一共是多少？”
陆小东道：“我猜不出。”
伶伶调皮的道：“告诉你吧，是两万五千两！你是不是要奖赏我才行啊？”
陆小东心里大喜过望，却故意板起脸来，道：“还奖赏你，要处罚你才行！这么冷的天还跑出来，不要自己的身体啦？”
伶伶半真半假的道：“我要是病了，那可全是你害的，你要负责照顾我！”
陆小东自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接过银票，半晌才道：“我心里总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似乎是亏欠了谁什么东西一样。所以……”
伶伶道：“你觉得对归姑娘不住？”
陆小东摇摇头道：“不是。我跟她，终究有缘无分，我已经看开了。”
伶伶追问道：“那到底是亏欠谁呢？”
陆小东道：“我也不知道。”
伶伶有些伤感的道：“你不喜欢我风尘出身，又何必找这样的借口呢？”
陆小东还没有开口，伶伶便接着道：“当年我在应天时，听说陆大人你被人强行拉着去妓院，结果在妓院里被妓女吓到，跳窗落荒而逃。几乎所有的人都笑你傻，我却不那么认为。那个时候的我刚刚流落风尘，仰慕的正是大人你这样的英雄。只是我也知道，我们两个，再也不可能了。”
陆小东反而笑了，道：“你不知道，我这半生都很失败，半生蹉跎，功业无成，形单影只。我喜欢别人的时候，别人不喜欢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还过得去的，以为就这么过完一生了，没想到渐渐不支持我，最后还发现她只是一个细作，奉命监视我而已。我心高气傲，谁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没有人把我放在眼里。如今你告诉我，一直都在爱慕我，叫我怎么不欣喜若狂！我和人交往，并不看重他的身份，徐达、常遇春等人都是草莽，马鸣扬和朱文正是花花公子，刘基是文人，我和他们都是朋友兄弟。你也是我喜欢的类型。可上天真的喜欢捉弄别人，我心里那种亏欠的感觉，过得越久就越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希望你可以原谅。我并不是找借口。”他说的是真心话，自从他入狱之后，就总觉得亏欠了谁什么东西一样。等回到娄底，这种感觉越发的强烈，也让他越发的孤独。
伶伶也叹道：“上天确实喜欢捉弄人。我和大人明明在一个地方几年，却一直没有见面的机会。等再见面时，好多事情都不是我们自己可以做主的了！”
她深情的望了陆小东许久，脱下陆小东给她披上的衣服，黯然离去。
陆小东一个人唏嘘一阵，忽然后悔起来：想那么多做什么，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不答应她！以后哪里还有机会再次遇上呢？陆小东啊陆小东，你就是患得患失，你太窝囊了！
第一节 受贿（6）
种种心绪在陆小东心头涌起。他披上衣服，走到后院，想放松一下。
天上地上都是一片黑暗，不知从哪里透出几丝微弱的灯光，越发显出了这冬夜的冷和黑。
冷，黑，和孤独往往是结伴而行的。
一个人要和周围这个世间种种未知开战，胜负未知时，最需要有个人在背后默默支持，需要有人听他倾诉、帮他减轻压力。
陆小东背后没有这样的人。
能不能把娄底治理好，他没有底。所以，他更加孤单。
伤感间，他似乎听到有骂声传来：“狗官！”
后院是衙役们居住的地方，这“狗官”却不知道是骂谁？
陆小东循声踱过去，刚好听见前面的屋子有人愤怒的说道：“陆小东这个狗官，在应天伪装的那么好，说什么抄家都只抄出三十两现银。我看啦，这个狗官一定是把贪污的那些银子转移走了！”
陆小东无奈的笑笑。另一人道：“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连饭都吃不上了，他们还天天花天酒地！要不是老子干不过他，早把这狗官一刀宰了！”
原先那人似乎狠力拍了拍桌子，只听“啪”的一声传来，跟着道：“兄弟，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过了很久，他那口气似乎平息了下来，又道：“又有什么用呢？贪官那么多，杀了一个又来一个，哪里杀得完！我们两个天生就是这样的性格，注定了在哪里都吃不开，你奶奶得了病都没有钱去治，那些狗就到处收保护费，个个横着走路。我们两个这么做，是不是太蠢了点？”
陆小东推门而入，笑道：“你们不蠢。”
屋子里两人大惊失色，慌忙站起来道：“大人！”
陆小东看他们两人在围着一个小火炉子烧酒喝，房子里非常简陋，连他们两人盖的被子都是烂棉做的，又薄又差，乌黑的棉花从被子的破洞里伸出来，嘲弄着陆小东。
陆小东道：“你们两个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其他衙役也这样吗？”
两人都没有作声。陆小东道：“我听见你们骂我了。我心里也同样在骂自己。不错，我是收受了贿赂，如果我不受贿，就没有钱买米。没有米，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你们是这里的衙役，自然比我更清楚官仓里的情况。我得罪了朱元璋，刚刚坐完牢出来，想借钱借粮都没有地方借。呵，带几十万兵的陈友谅我不放在眼里，可在这里，我有劲使不上。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他连连叹息，连连苦笑。
两衙役面面相觑，半晌才道：“是我们没有理解大人你的苦心，请大人原谅！”
陆小东摇头道：“跟你们无关。我希望你们可以继续按照你们的原则来做人做事。明天我要去买米，你们和我一起去。”
两人大喜过望，突然一齐跪倒道：“我们代娄底的父老谢过陆大人！”
陆小东赶紧扶起两人，道：“罪过罪过！这本来就是为官的本分，哪敢要别人感谢呢！我最讨厌下跪，你们也不需要对我下跪。”
两人再一次愣住。陆小东说这番话时，神态自然，完全没有作假的样子。很多人标榜自己有骨气最清廉，还不是想出名获利！可陆小东呢？他似乎连一点这样的想法也没有。他帮助了那么多人，自己却过得很艰苦；他明明有能力去获得他想要的一切，却什么都不要，反而一心考虑别人。这样的人，他们理解不了；对这样的人，他们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敬佩。
陆小东摸了摸身上，居然只摸出了五钱银子——成抗借给他的银子，在这几天去百姓家交流时，都被他分给了那些穷苦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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