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还没开口,洛姝已经皮笑肉不笑道:“杨将军过誉了,我再算无遗策,也及不上你的如花美名——怎么着,元宵之夜新得的的佳人如何啊?这一回,永安老侯爷可没打断你的腿吧?” 两个知根知底的路窄冤家互相对视,用眼神诠释了何为“针锋相对”。 齐珩无意替他俩调解梁子——多年恩怨,也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开的。他转身欲行,杨桢突然扯住他,在齐珩扭头之际低声道:“阿照这些年不容易,那一身的伤,我看了都心惊。你要是真心待她,就对她好些,别一天到晚绷着张阎王脸,小心哪天人被你吓跑了。” 靖安侯其实生得极好,倘若多些笑容,走在街上也能赚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手帕。只因性格使然,不苟言笑了些,就被杨桢一顶“阎王脸”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想起来就冤得不行。 然而杨桢是一番好意,齐珩不便为这点细枝末节发作,淡淡点了下头,撩衣上了马车,就见江晚照扒着车窗,还在回头张望。 齐珩怕她吹了风头疼,将人拽回身边:“看什么呢?” 江晚照意犹未尽,顶着一脸呼之欲出的好奇:“我看三殿下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怎么唯独对杨将军没有好脸?他俩到底有什么恩怨?” 这是他人闲话,齐珩本不待多说,只是江晚照实在好奇,他拗不过这混账玩意儿,只得简单解释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当今膝下单薄,成年皇女只有三殿下一人,但其实三殿下原本有个异母妹妹,只是天生不足、体质孱弱,未满及笄就病逝了。” 江晚照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一边啃着梅花糕,一边听靖安侯八卦陈年往事。 “我和如松与三殿下、四殿下年纪相仿,当年皆为宫中伴读。四殿下年纪虽小,却风仪绝佳,如松对她一见倾心,想了不少法子博取四殿下的欢心。他原是一番好意,不想这‘好意’落到三殿下眼中,就成了‘居心叵测、不怀好意’。” 江晚照将这番话放在脑子里咂摸片刻,用人话转述了一遍:“所以,就是杨将军看上了四殿下,变着法的献殷勤,结果没打动四殿下,反而被三殿下当成不怀好意的登徒子,暗搓搓地列入了黑名单?” 齐珩沉默片刻:“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江晚照兴致勃勃,两只眼睛冒着贼光:“那后来呢?以三殿下谋定而后动的脾气,一定让杨将军吃了不小的亏吧?” 齐珩直觉这话要是坦言不讳,日后若被杨桢知道,非跟自己拼命不可。然而江晚照眼巴巴地看着他,齐珩只在“发小”和“未来媳妇”之间犹豫片刻,就将杨桢果断踹到一边。 “三殿下为了绝了如松的念头,想出一个惊世骇俗的点子,”哪怕是多年后提及,齐珩眼角依然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三殿下模仿四殿下的字迹,给如松写了张字条,约他偷偷见面。如松不疑有他,欣然前往,结果被早有准备的三殿下用迷药放倒。” 江晚照:“……” 三殿下看着人模狗样,原来也有这等黑历史。 “三殿下和如松向来不对付,一方面是为着四殿下,另一方面也是脾气合不来。她既得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如松扒了外裳,绑住四肢,堵住口舌,吊在文宣阁门口的松树上。当时正是秋风起的时节,可怜如松穿一身里衣,在瑟瑟寒风中吊了半夜,第二天被侍卫放下来时,只剩半条命。” 他话没说完,江晚照已经笑作一团,伏在他膝上直不起身。 “后来呢?”她一边笑,一边抹去泪花,“就因为这个,杨将军就和三殿下闹翻了?” 齐珩见她开怀,心情莫名好了许多:“若只是吊了半宿还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如松当时的狼狈样被四殿下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他的脾气你也清楚,那是何等的桀骜倔强?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还怎么见人?当天就溜回侯府,从此再不肯入宫伴驾。” 江晚照一开始还没心没肺地大笑,笑到一半,突然品出一点滋味,笑声便渐次低弱下去。 “……以杨将军的脾气,在喜欢的女子面前出了这么大的丑,怕是比杀了他还残忍吧?”江晚照低声道,“玩笑打闹是一回事,可三殿下这么做……是有点过了。” 齐珩拢了拢她的肩头,低声道:“我猜,三殿下一开始只想绝了如松对四殿下的念头,没想到会闹成这样……虽然后来,如松和三殿下之间蒂结不断,但是归根结底,还得追溯到这一桩旧事上。” 有些玩笑是心头插刀,旁人看来是风过无痕、转瞬即忘,只有当事人才能品出那锥心刺肺的滋味。 这一刻,江晚照难得和齐珩达成共识——沉沉叹了口气。 齐珩本可乘朱雀南下,千里之遥缩地成寸,不过一两日的光景就能到,但他担心江晚照的身子骨吃不消,这才改乘马车。如此一来,路程便是遥遥无期,车外的景致又是上京时看惯的,一来二去,江晚照难免无聊,她不想看书,又无事可做,只得倚着车壁打起盹来。 这马车亦是天机司出品,车底安有减震装置,哪怕走在山道上也不觉颠簸。路途平稳,江晚照睡得便沉,等她一觉醒来,日影已经西斜,大半天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江晚照揉揉眼睛,脑子还有些恍惚,总觉得睡在侯府绣床上,实在是身下的“枕榻”太舒服了。不过很快她就反应过来,那不是枕榻,而是某人的大腿。 ——她居然伏在靖安侯膝头,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路! 江姑娘这一惊好悬魂飞魄散,忙不迭跳起来,慌乱中忘了自己坐在车厢里,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车顶。只听“嘭”一声,她眼前炸开大片金星,只觉得整片山林的鸟都排排转着在头顶兜了一圈。 齐珩倒是不慌不忙,替她扯了扯肩头滑落的大氅,又揉了揉头顶撞痛的部位:“多大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 江晚照疼得龇牙咧嘴:“我刚才,怎么、怎么………” 她“怎么”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齐珩听明白了,“好心”答道:“你方才睡迷糊了,不小心歪在我腿上,我看你睡得沉,没忍心叫你。” 江晚照吸着鼻子琢磨了下,觉得这事自己确实干得出来,心里发虚,就没敢往下深究,又扯了扯肩头的大氅:“这、这也是……” 齐珩理所当然道:“是我怕你着凉,刚给你披上的。” 江晚照觉得自己应该回一句“多谢侯爷”,但她细想想,总觉得有被人占了便宜还替人数钱的嫌疑,心里不得劲,便只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靖安侯麾下都是强兵劲旅,哪怕换乘马车,也是来去如风,没两天就离了直隶地界,再往南,气候显而易见地暖和起来,官道两旁也多见山花烂漫、芳草缤纷。 这个隆冬再漫长,终究是过去了。 天气一暖和,江晚照在马车里就待不住了。她有心和亲卫一起骑马,只是齐珩坚决不许,任她撒泼耍赖也没用。 江晚照虽然明白事理,可当着靖安侯的面,总会忍不住地无理取闹。齐珩不许她骑马,她就发起脾气,一路上再不说话,傍晚到了驿站,更闹着自己住,说什么也不肯跟齐珩一间客房。 靖安侯凉飕飕的目光往两边一扫,亲卫们颇有眼力见地背过身去,齐珩于是大步上前,将撒泼耍赖的江某人拿大氅裹紧,打横抱在怀里,不顾她连踢带踹,径直回了房。
第88章 行刺 齐珩回手带上房门,将暖好的甜米酒斟入杯中,推到江晚照面前:“用饭吧。” 江晚照还在跟他怄气,重重哼了一声。 齐珩不以为意,反而觉得她闹脾气的样子甚是可爱——他宁愿江晚照满地打滚无理取闹,也好过她生疏有礼地自称“卑职”:“这地方荒僻,饭食不太丰盛,等到江南就好了。” 江晚照斜乜着眼:“侯爷不是一向嫌弃我吃相难看?跟我同桌共食就不怕倒了自己胃口?” 齐珩皱眉:“我什么时候嫌弃你了?” 江晚照理直气壮:“在船上的时候,别以为你装得人模狗样我就看不出来了。” 齐珩:“……” 江姑娘吃饭有个坏毛病,可能是从小饥一顿饱一顿的缘故,肚子里没油水,她总爱将菜油混在米饭里,搅成一团囫囵吞下。这样吃饭固然是香,在旁人看来就不那么妥当,再配上稀里呼噜的动静,叫人颇倒胃口。 齐珩第一次和江姑娘同桌用饭时就实打实地恶心到了,只是他性格内敛克制,哪怕胃里一股股泛酸水,表面上也看不大出。谁知江晚照如此敏锐,连这样细微的表情波动都注意到了。 自那之后,但凡和齐珩同桌用饭,她再没做出过类似的举动……直到船队覆灭。 齐珩想起陈年往事,心头一时涌上诸般滋味,忽然端过江晚照饭碗,拨了小半盘菜油进去,又搅匀了端给她:“以后你怎么自在怎么来,不必在意旁人眼光。” 江晚照:“……” 她盯着齐珩的眼神一路奔着惊悚去了,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见着了一个假的靖安侯。 江晚照伤病未愈,又兼连日赶路,胃口不佳,随便扒了几口就撂了筷子。齐珩连哄带劝,好不容易催着她吃了小半碗饭,末了这前海匪头子不耐烦,将筷子一摔,脸也不洗嘴也不抹,就这么光脚跳上床:“不吃了,吃不下了” 齐珩无法,只能唤来亲卫收拾碗碟,又亲手绞了手巾,张罗着替她擦脸净手。江晚照这回倒是没起幺蛾子,乖乖摊开双手,由着他服侍自己,眼角微微弯落,末端仿佛坠了两把小钩子,盛满清浅的笑意,惟妙惟肖地传递出“你也有今天”的意味。 齐珩抬手在她鼻尖上勾了把,拽过被褥兜在她头上:“吃饱了就早点睡吧。” 江晚照胡乱抓了两把,将罩住头的被子拽下来,闷闷道:“齐珩,你干嘛一定要我跟你睡一块儿啊?” 齐珩从行囊里挑出两件干净中衣丢给她,闻言不动声色:“你我已经拜堂,同床共枕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江晚照嗤笑一声:“磕两个头就算拜堂?那侯府成亲的规矩可真简单,若是传扬出去,不知多少人指着齐侯爷的后背说你没家教呢。” 齐珩简直快被这混账东西气笑了:她自己就是个将天下规矩踩在脚底的货色,有资格说旁人没家教吗! 他拿江晚照没办法,索性在床边坐下,将人拉到怀里,在她腰间轻轻箍了一巴掌:“事急从权,等从江南回来,再把全套程仪补上。” 江晚照心说“那你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只是这话不便让靖安侯知道,否则数月筹谋都得付诸东流。正当她绞尽脑汁地思忖怎么才能溜出去和王珏单独碰一面时,齐珩突然在她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拧了把:“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江晚照最怕痒,险些笑岔气,在他怀里扭作一股糖:“别拧,我怕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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