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珩想到江晚照前一晚发病时毫无血色的面孔,以及那一身湿透重衣的冷汗,手指不知不觉地扣紧了。 “江姑娘所中之毒名为诛心,是用北疆毒物‘其凉’炮制的,”丁旷云说道,“此毒不是不能解,但是需要一味关键的药材作为药引。” 但凡牵扯到江晚照,齐珩总是有些精神紧绷,闻言立刻反应过来:“药引就是圣婴果?” 丁旷云点点头。 齐珩又问道:“那东洋宵小是怎么回事?” “齐侯久居中原腹地,对东瀛国内情形大概不甚了了,”丁旷云解释道,“东瀛岛国也有皇帝,他们认为自家君主是创世神——天启大神的后裔,所以称君主为天皇。但军政大权并非掌握在天皇手中,而是由一个名叫平光秀的人控制。” 齐珩虽然也有来自东瀛的情报线,对于上层的政权更迭却所知甚少,闻言,立刻被吸引了注意:“那这个平光秀就是东瀛朝中的权臣了?” “称他为‘权臣’并不恰当,较真论起来,倒有点魏武拥立汉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意思,”丁旷云道,“此人雄才大略,又野心勃勃,先是辅助家主谋取天下,待得家主一统天下,他设计取而代之,成为东瀛关白——也就是丞相或者摄政的意思。” 齐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和大秦有什么关系?” 丁旷云蘸了些茶水,画出大秦东南一线的地域轮廓,又在东洋之外点出列岛,分出数道弧线,箭头直指东南沿海:“原本是没什么干系,可麻烦就麻烦在这位新上任的关白大人太过雄心壮志,眼看国内山河一统,再没施展抱负的机会,便将目光转向隔海相望的中原大地——若非这些年,江南驻军严防死守,又有玄武巡视近海,东瀛大军怕是早已压境。” 齐珩觉得自己要对“雄心壮志”四个字有阴影了。 他先是不觉失笑,认为丁旷云这话有些危言耸听,然而很快,这靖安侯便反应过来,紧跟着郑重了神色:“因为无法突破江南军和玄武战舰的近海防线,所以他把主意打到失传多年的青龙头上?” 丁旷云揉了揉眉心,露出疲惫又凝重的神色。 “齐侯既然知道青龙,大概也听说了镇国公带走两位圣祖金躯的事,”他低声道,“当年镇国公——也就是我云梦楼的创派祖师丁昱带走的可不是区区一头青龙,还有他积累半生的财富与一本营造法式。钱财尚在其次,那营造法式上却记载了无数机关之术与新式武备,倘若落入东瀛人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齐珩已经完全明白过来。 “丁楼主说的是,青龙也好,这本营造法式也罢,宁可销毁,也绝不能落入东瀛人之手,”齐珩沉声道,“东瀛宵小觊觎国朝至宝,实在是自不量力!只是本侯仍旧是那个问题,如今风雨欲来、瀚海潮喷,你云梦楼置身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丁旷云不由苦笑:“齐侯,我一早说过,不要把有限的精力放在我身上,云梦楼不是国朝的敌人。” 齐珩不置可否地饮了口茶。 丁旷云收起调侃王珏时的吊儿郎当,神色极其凝重:“云梦楼虽为江湖门派,终究是镇国公丁昱一手创立的,当年镇国公跟随昭明圣祖鞍前马后,穷毕生之力奠定了这盘盛世清平。我等不肖后人,不敢说仰望先祖项背,但也绝不会勾结外敌,将刀锋对准万千生民。” “云梦楼创派百年,不求彪炳青史、流芳后世,但求俯仰天地、问心无愧,所以侯爷,我们不是你的敌人,更不会因一己私心推波助澜,让外敌有可乘之机!”
第86章 温情 齐珩在清欢楼逗留了半个时辰,期间喝光了整整一壶茶水,在他刀锋般的逼视下,见多识广的云梦楼主终于怂了,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侯爷放心,云梦楼知道自己的立场,就算集齐山河四象,也断不会助纣为虐。此去江南,齐侯若有差遣,云梦楼上下赴汤蹈火,亦在所不惜。” 齐珩这才满意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道:“丁楼主最好记得自己今日说过的话,来日若不能兑现,本侯可没那么好说话。” 不知是不是丁旷云想多了,他总觉得这位高权重的四境统帅对自己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然而仔细探究,齐珩一言一行又是纯粹的公事公办,叫人挑不出破绽,倒显得丁楼主自己做贼心虚。 齐珩在云梦楼恩威并施地忽悠了一番,换得丁旷云“赴汤蹈火”的承诺,总算满意而归。他人已经站起身,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站住脚:“对了,有新做的海棠糕和定胜糕吗?有的话各来二两,本侯好带回府。” 丁旷云:“……” 丁旷云脚底一滑,差点左脚绊了右脚。 齐珩拎着油纸包回了侯府,彼时江晚照和王珏正窝在屋里消磨时间——王珏捧着个小小的白瓷圆盒,手指蘸了一点嫣红的胭脂,要往江晚照嘴唇上抹。江晚照攥着她的手腕,对那颜色横挑鼻子竖挑眼,半晌道:“太艳了,不能换一个吗?” 王珏显然比当了半辈子海匪的江姑娘懂行,耐心解释道:“这是锦绣斋的胭脂,叫‘玉炉香’,这么一小盒就得二两银子,寻常的殷实人家想买都舍不得下手。” 江晚照无法理解这些富贵人家的玩法:“这么一小盒就要二两银子?这些世家豪门是脑袋进水了,还是当银子是自家下的?” 王珏振振有词:“你别看这胭脂贵,我听阿丁说,放在真正第一等富贵的人家里,连登堂入室都够不上——那些公卿人家的小姐贵妇都时兴自己做胭脂水粉,将精挑细选的玫瑰花瓣捣成汁子,再加入各色名贵香料,一溜折腾下来,二两银子都不止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上的胭脂仔细抹匀,说得头头是道,这一抹却露了村相——贵胄女子上妆,不会将嘴唇抹得红艳一片,而是在上唇涂上樱桃大的一点,下唇涂得略多些,叫做“地包天”,显得樱桃小口格外娇俏。 江晚照却不懂这些,对着妆镜瞧了半天,自我感觉挺好:“这颜色看着艳,涂上倒不觉得,反而显得气色不错。”
王珏得意洋洋:“那是,我家阿滟生得好看,就是脸色白了些,看着没什么精神。这玉炉香还有一点好处,用水化开一点拍在脸上,就能当脂粉使,颜色不用太深,薄薄一点就好,阿丁说了,这叫桃花妆!” 她一番话里连续两次提到“阿丁”,不光江晚照留意到,门口的齐珩也发觉了。他将这些天的蛛丝马迹联系起来,得出一个耸人听闻的结论。 “不会吧?”齐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回想起自己方才甩给丁旷云的脸色,突然觉得有些对不住丁楼主,“所以那姓丁的对阿照跟前跟后……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靖安侯英明神武了一辈子,谁知在江晚照身上栽了这么大一跟头,幸而这事没人知道,倘若传出一星半点,齐帅的脸皮也不用要了。 他站在门口,好半天才将满心尴尬强压下去,低低咳嗽一声。 江晚照循声回头,眼巴巴的冲他伸出一只手。 齐珩先是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将怀里的油纸包递过去。江晚照麻利拆开,见里头包着嵌了玫瑰糖和桂花糖的虎眼窝丝糖,登时面露笑容,拈起一块塞进嘴里。 王珏盯着齐珩,心口涌上百般的不是滋味,然而这两位堂也拜过了,龙凤花烛也点过了,王珏再不待见靖安侯,人家一记眼风轻飘飘地扫过来,也只能麻溜告退,临走还得替那两位带上房门。 “且再忍忍,”她一边咬牙切齿,一边聊胜于无地自我安慰,“等阿照解了毒,我就带她走,以后离这姓齐的远远的,叫他想使唤人都找不着!” 屋里再没外人,齐珩放心大胆地走上前,在江晚照身边坐下,一条胳膊十分自然地揽过她腰身:“中午的姜汤喝了吗?” 江晚照正吃糖吃得欢实,听他一回来就提这事,当即满心不耐烦地怼回去:“喝了……不喝你能唠叨死我,真啰嗦!” 齐珩:“……” 江姑娘可能是这辈子唯一嫌弃过他啰嗦的人。 他在这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额角处轻弹了下,淡淡道:“我过两天要下江南。” 江晚照一根手指连糖块一起含在嘴里,眉头微微皱起,询问地看向齐珩。 齐珩:“皇上命我下江南重整水师海防,顺便查探山河四象之事。” 江晚照听到“山河四象”四个字,瞳孔不易察觉地一缩。 齐珩凝注着她:“你是留在京中调养身子,还是和我一起去?” 江晚照想也不想:“我跟你一起去。” 饶是靖安侯早有准备,看到她眼睛里射出的光,依然黯然了一瞬:“此行艰险不比寻常,说不定还会遇上东瀛死士……” 他话没说完,就见江晚照露出不以为意的神色,才想起这位和东瀛死士交手不止一两回,早就习以为常了。 齐珩皱了皱眉,想到江某人“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气,实在是不想带她去。然而京城乱成这样,世家和寒门的争斗已趋白热化,江晚照又刚涮了内阁一把,真把她留在帝都,齐珩又着实不放心。 他斟酌再三,想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得聊胜于无地叮嘱道:“带你去不是不行,但你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还是要多静养,凡事不许冲在前头,知道吗?” 江晚照不耐烦地抬起头,用眼神传递出“你有完没完”的意味。 齐珩:“……” 他就多余怜惜这没心没肺的货色,由着她把自己作死算了。 江晚照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舔着手指,一边舔一边道:“我仔细想了想,‘私通东瀛’的帽子应该是那姓焦的故意栽赃,但是这里头未必没有东瀛人的影子,他们处心积虑,无非是为了山河四象——我就不明白了,那东瀛国主是有多没见过世面,东瀛地方再小,好歹也自成一国,怎么就对别人家的东西这么上心?” 齐珩心说,他们盯着的可不止区区一笔宝藏,还有昭明年间销声匿迹的神兵利器,心胸大着呢。 然而他从江晚照的话里话外隐约听出,这姑娘似乎对“青龙”的存在一无所知,出于不想将她卷进来的考虑也好,习惯性的谨小慎微也罢,齐珩故意略去这段不提,避重就轻道:“这笔宝藏的数额可不小……你在东海经营多年,可曾听说东瀛盛产银矿?” 江晚照把玩着妆台上一个扁平的青瓷小盒,里头装了一排玉簪花棒,花苞灌满珍珠粉,用细线扎紧,上笼蒸熟,脂粉便自然含香,名为“玉簪粉”。这玩意儿工艺繁琐,只有有钱有闲的豪门女眷才能耐住性子炮制,换成姓江的海匪头子,是万万不肯费这等心思。 “倒是听人提过一嘴,”江晚照说,“不过产量似乎有限得很,否则那东瀛国主也不必费尽心机地觊觎别人家的东西。” “这事说来和云梦楼的开派祖师——前朝镇国公丁昱也有些关系,”齐珩道,“据说镇国公年轻时走南闯北,游历东洋时机缘巧合地发现了银矿产地。他当时不动声色,待得昭明圣祖登基后,便以‘租山伐木’为由,将整片山头圈下,一边采伐树木,一边暗暗开采银矿,又将银石藏在中空的木材中偷运回国。如此十来年间,竟是将东瀛银脉挖空小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5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