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些都是小节,最关键的是,青龙上能搭载朱雀!”嘉德帝蓦地回头,死死盯着齐珩,“子瑄,你手握玄虎符,统领四境兵马,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吧?” 西暖阁里烧着西洋火盆,许是太热了,齐珩额角滑落涔涔汗迹,但他顾不得擦拭,手指死死抓住座椅扶手。 齐珩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纵观昭明年间,中原大地仿佛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巨兽,对着四境“友邻”亮出狰狞锋利的獠牙——北戎授首、西域臣服、南洋诸国争相朝贡,东瀛小国更是龟缩一隅,不敢轻撄圣祖锋芒。 这当然不是因为四境蛮夷受到仁德感化,自此弃暗投明、改邪归正,纯粹是被圣祖揍得不敢再起幺蛾子。 而昭明圣祖之所以能横行无忌,将四境芳邻揍了个遍,除了麾下猛将如云,最重要的还是大秦的机械技术一日千里,新式武备层出不穷,让芳邻们着实应接无暇。 其中最神秘又最具威胁的,正是青龙! “先父在世时曾隐约提及,如今大秦朱雀、白虎、玄武三大军种虽然战力不俗,可捏在一块,也未必及得上一头青龙,”齐珩沉声道,“微臣原以为,这是父亲酒后胡诌,想不到……” 他话音一顿,嘉德帝立刻毫无滞碍地替他续上话音:“想不到,传闻竟是真的?” 齐珩没吭声,神色却是默认。 “昭明圣祖虽为女子,奇思妙想却是层出不穷,青龙便是一例,”嘉德帝叹了口气,“当时负责督造青龙的正是镇国公丁昱,只是青龙建成后,朝中颇有非议,言说此物威力过甚,有伤天和,恐为不祥之兆。数年后,昭明圣祖与武靖公相继离世,朝中物议再起,大臣们纷纷谏言,直道圣祖英年早逝乃是杀业太过的缘故,力劝刚即位的熙元先帝销毁青龙,以免有损大秦国运。” “彼时熙元圣祖未置可否,乃是存了‘徐徐图之’的心思,只是他没想到,镇国公丁昱闻听此事,一怒之下竟携青龙与两位圣祖金躯远走海外!”
第85章 野心 自先帝以来,朝堂上对前朝镇国公丁昱的态度便很微妙,既尊敬,又带着些许说不出的忌惮,每每提及都讳莫如深。齐珩本以为是丁昱一手开创云梦楼的缘故,如今看来,这中间还横亘着一头语焉不详、下落不明的“青龙”。 齐珩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难道自昭明之后的百年间,天机司再未造出青龙?” 嘉德帝苦笑着摇摇头。 “青龙耗资巨费,穷尽昭明一朝的国力,也只打造出那么一艘。待到熙元年间,熙元圣祖本有意效仿先君,奈何一应图纸都被镇国公带走,朝中重臣也以“刀兵不祥”为由激烈反对,重造青龙之事一拖再拖,就这么耽搁下来。” 嘉德帝面沉如水:“青龙虽然匿迹多年,有关这件绝世神兵的传说却从未消失,只是朕万万没想到,山河四象竟会在本朝年间重新浮出水面!” 齐珩闻弦歌而知雅意:“陛下的意思是,怀疑山河四象在这个时机重出江湖并非偶然,而是有人暗中推动?” 嘉德帝披着仙风道骨的鹤氅,神色却是入世的殚精竭虑:“朕不关心背后是否有人推动,也不在乎这暗潮底下藏着怎样的阴谋,朕只要这绝世神兵回到国朝手中!”
他微微佝偻肩背,俯视着稳如泰山的靖安侯:“齐卿,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齐珩闭一闭眼,忽然振衣跪倒:“陛下放心,微臣此去江南,必定竭尽全力,寻得青龙回朝!” 他双手相扣,继而弯腰伏地,将自己的承诺一字一顿敲打在西暖阁的金砖地上。 嘉德帝弯下苍老的腰,一只手摁住齐珩肩头须发贲张的白泽,沉声道:“朕……都托付给你了!” 他缓了片刻,想了想又道:“对了,听说随镇国公一同消失的宝藏中,有一味风干的圣婴果——朕这两年时有头疼之症,御医说,这味圣婴果最是对症,你若得了机会,便一并寻来。” 齐珩沉声答应了。 嘉德帝将边边角角搜罗一遍,自觉没什么遗漏了,从案上捡起一样物件,丢进齐珩怀里:“这一趟凶险难测,保不准要调动江南驻军,这东西还是你收着,等寻回圣祖遗物,朕自会论功行赏。” 齐珩只觉得那物件冷冰冰、沉甸甸的,定睛一瞧,果然是那枚玄虎符。他神色微凛,本能地推辞道:“陛下,此物已经交回朝中,臣实在……” 他话没说完,嘉德帝已经瞪起眼睛:“实在什么?齐子瑄朕告诉你,给你你就收着,别跟朕来那套虚的,当朕看不出吗?朝中有人啰嗦,自有朕替你顶着,你安心办你的事,有什么好怕的!” 老皇帝把话说到这份上,齐珩无法,只能叩首谢恩:“微臣领旨!” 齐珩入勤政殿时是风雨欲来,出西暖阁时则是心事重重。陈淮替他打起帘子,待齐珩擦身而过之际,突然低声道:“雪后路滑,这一路不好走,侯爷务必多加小心。” 齐珩下意识抬起头,就见暖阁外的砖地上站着一位风采卓荦的老者,身穿一品大学士的朝服,正是内阁首辅焦清益。 电光火石间,齐珩想起林玄钧提点的那句“外患不及内忧扰人,”,以及小福子和东瀛人之间微妙的联系,心口顿时一凉。 焦清益倒是一如既往,仿佛焦颢夺职、闭门思过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影响,见了齐珩,他就如一个温和慈祥的长者,亲切寒暄道:“齐侯,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齐珩脸上不见情绪起伏,礼数却一丝不苟,拱手回了一礼,这才道:“有劳焦阁老挂念,焦阁老才是神采奕奕,令人见之忘俗。” 焦清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垂落,从齐珩手心的玄虎符上掠过——那一刻,这看似枯槁的老人眼皮微掀,鹰隼似的精光乍然闪现:“听闻元宵当日,小儿行事鲁莽,冒犯了侯爷,实在是老朽管教不当。今日既然见着,老朽便代他向侯爷赔个不是了。” 焦阁老身段放得极低,齐珩却不能坦然承受,哪怕是表面文章,也得捏着鼻子敷衍道:“阁老言重了,原是后生行事莽撞,才会落人话柄,明光兄有意提点,后生感激不尽。” 焦清益微笑着拈着胡须,眼中是一派坦荡澄澈的赞赏:“侯爷不骄不躁,谦和有度,乃是人臣楷模。我大秦有此等良将,实为国朝之福啊。” 齐珩与他寒暄片刻,一边是长者慈爱,一边是后辈谦和,乍一看祥和欢喜,锋芒都隐藏在花团锦簇之下。 他好不容易打发了焦清益,人已经走出十来丈,依然能感觉到那老人的目光如影随形地盯着自己后背,盯得他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齐珩径直出了宫门,从卫昭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卫昭紧随其后,问道:“侯爷,回府吗?” 齐珩抬头望了眼沉沉压住天际的云头,半晌才道:“去清欢楼。” 此时已过正午,清欢楼里人满为患,然而齐珩出现在大门口的瞬间,从掌柜的到店小二全都抻紧了皮,将人毕恭毕敬地引上三楼雅座。 这应该是清欢楼位置最好的包间,从窗口望下去,能将帝都城最为繁华的时雍坊收入眼底,沿河一排风姿绰约的杨柳,刚冒出一点新绿,就被霜雪压了个结结实实。 只听门口珠帘哗啦一响,齐珩头也不抬,自顾自地拎起茶壶,斟了一杯推到桌子对面。来人一振衣襟,在茶杯前坐下:“在下恭喜侯爷了。” 齐珩一改在江晚照面前的温柔体贴、有求必应,侧脸收敛成一道刚硬凌厉的弧度,漫不经心地低垂眼帘:“喜从何来?” 丁旷云“刷”一下展开象牙折扇,人模狗样地扇了扇:“侯爷被软禁府内多日,如今好容易解禁,难道不值得道贺吗?” 齐珩若有似无地勾了下嘴角,突然单刀直入道:“你一早知道,山河四象中牵扯的宝藏就是青龙吧?” “青龙”两个字像一根尖利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耳中,丁旷云严丝合缝的笑容僵了下,片刻后,端起茶盏遮掩似地抿了口:“我早知道,这事瞒不过侯爷。” 齐珩盯着他,步步紧逼道:“山河四象中的东珠和西帛,是否已经落入云梦楼手中?” 丁旷云毕竟是云梦楼这一代的掌门人,飞快调整好情绪,脸上笑意如常,以齐珩的眼力居然也看不出破绽:“齐侯何出此言?” “当日北邙山寨,何敢当拼着最后一口气,将西帛交到我手上。我其实并不知道此物与山河四象有关,只因是故人遗物,才妥善保管,没想到此事居然泄露出去,成了内阁发难的一根导火索。” 齐珩指腹抵在杯口处,来回打着旋:“如果我没猜错,整件事应该是这样的——焦清益勾结锦衣卫,从宫中盗走随侯珠,又将这盆脏水泼到东瀛人头上。他原本只想用山河四象和驻防图拉我下马,但他万万没想到,小福子本就是东瀛人安插入宫城的一枚棋子,到头来,假戏竟成了真做。” 丁旷云轻挑眉梢:“侯爷怎知那小福子和东瀛人有勾结?” “因为阿照曾告诉过我,东瀛死士所用暗器十分特别,名为苦无,”齐珩道,“那不是一般的东瀛倭寇所有,而是由东瀛诸侯调教出的精锐武士才能配备,连江南军都知之不详,何况是深居皇城的内阁?若说这中间没有东瀛人掺和,我是绝对不信的。” 丁旷云亲自执壶,为齐珩茶盏续满茶水:“那侯爷怎知,西帛和东珠已经落入云梦楼手中?” “焦清益假借东瀛人的名义盗走随侯珠,就是为了将矛头指向我,只是他没想到,三年前埋下的‘利器’,刀锋居然敛在鞘中,”说到这里,齐珩话音微顿,低垂的眉眼收敛了煞气,显出一抹几不可察的温柔,“正是这支‘奇兵’打乱了内阁的阵脚,也将焦清益布下的天罗地网撕开一线生机。” “说歪打正着也好,蓄意为之也罢,阿照盗走西帛,反而帮了我大忙。至于随侯珠……原本是用来置我于死地的陷阱,却被人中途掉包——既然藏进我书房的是赝品,那真迹去了何处?唯一的可能是,东珠和西帛都被阿照托付出去,而她在京中举目无亲,能信任的只有云梦楼。” 齐珩撩起眼帘,意味深长地瞥了丁旷云一眼:“我说得对吗,丁楼主?” 丁旷云抓抓脑袋,露出一个不自觉的苦笑:“侯爷既然都猜到了,又何必来问我?” 齐珩摩挲杯口的手指微顿,眼底刀锋一闪而逝:“你苦心经营,谋取山河四象,究竟为了什么?” 丁旷云坦然抬头,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逼视:“为了圣婴果,也为了不让这圣祖锻造出的绝世神兵落入东洋宵小手中!” 他说起“东洋宵小”,齐珩还能不动声色,但他提到“圣婴果”,由不得齐珩不慎重以待:“圣婴果?” 丁旷云:“江姑娘在靖安侯府数月,齐侯应该已经知道,她这一身伤病从何而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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