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恩允打了个手势,右首的黑衣人揭下黑布套,露出那人的庐山真面目——赫然是当日在邵安城中失去踪迹的卫昭! 江晚照:“……” 她手指猛地收紧,指尖在矮案上“喀拉拉”划过,留下五条淡淡的白痕。 “这个人,江姑娘想必不陌生吧?”徐恩铭两只手笼在袖中,朗然笑道,“他是靖安侯麾下最得力的狗,这些年,江姑娘被齐侯呼来喝去,应该没少跟他打交道吧?” 江晚照干巴巴一提嘴角,没吭声。 徐恩允摆一摆手,左首的黑衣人走上前,将一样物件毕恭毕敬地端给江晚招,正是她上船时被收走的软剑。 江晚照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徐恩允神色从容:“江姑娘出身草莽,应该知道草莽的规矩——你远道而来,为表诚意,总得递上一份投名状……” 江晚照眉心登时拧起疙瘩。 徐恩允正色道:“只要你斩下此人首级,咱们就是一家人,以后但凡我徐恩允活着,就必定有你江当家的容身之地!” 他话音未落,被绑住的卫昭已经奋力挣扎起来,可惜他身上的绳索颇为结实,就着这个粽子造型,实在挣不出个名堂,很快被一左一右拧住肩膀,死死摁在地上。 卫侍卫追随靖安侯多年,从没这么狼狈过,额角不由绷起狰狞的青筋,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不用细听都知道,这位铁定是在问候徐恩允祖宗十八代。 江晚照端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盯着送到眼前的软剑瞧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露出一个镇定自若的笑容。
她本就生得好,虽然做了男装打扮,脸上也未施脂粉,但就这么一笑,已经足够点睛抢眼。 即便是那城府莫测的匪首,有那么一瞬间,也被她笑得心脏漏跳一拍。 “投名状是吧?成!”出乎意料的,江晚照居然相当爽快地答应了,末了大剌剌地伸出手,“不过,你是不是先让人把这劳什子玩意儿摘了?戴着这东西,我拔剑都不方便。” 黑衣人迟疑地看向徐恩允,得了他的许可,才替江晚照打开锁镣。他正要退下,那草莽出身的前海匪头子忽然闪电般一伸手,在他手腕处狠狠拧了把。 黑衣人:“……” 这一下用力不小,好悬连皮带肉拧下一块。黑衣人眉头皱了皱,虽然吃痛,又不便当着众目睽睽的面发作出来,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江晚照一眼。 江晚照不慌不忙,冲他半是挑衅半是得意地挑了挑眉。 黑衣人咬紧后槽牙,心中暗搓搓地记了一笔,不动声色地退下了。 江晚照捡起软剑,迈着好整以暇的四方步,悠然从容地踱到近前。下一瞬,软剑受劲力激荡,绷直如枪,透着凛如霜雪的寒意,轻拍了拍卫昭脸颊。 “卫侍卫,”她轻言细语,“当日你在北邙山强拦我时,想到有今天吗?” 卫昭:“……” 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这死丫头怎么还记着? 他都没计较这前海匪头子重伤齐晖的帐,她还好意思倒打一耙? 右首的黑衣人薅住卫昭头发,将他从地上拖起,像屠夫提溜起待宰的猪羊一样,往江晚照跟前送了送。江晚照歪头端详着卫昭,软剑灵蛇似的探头探脑,似是在犹豫从哪下刀子比较合适。 光端详还不够,这姑娘不知是装腔作势,还是逮着机会公报私仇,故意叹了口气:“你且说说,自己身上哪块肉最适合下酒?” 卫昭:“……” 卫侍卫跟在靖安侯身边多年,什么大阵仗没见过?他原本打定了临危不惧的主意,谁知江晚照一双眼睛如有实质似的,扭着劲在他身上勾来划去。卫昭被她盯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唯恐这姑娘真会借着“虚以为蛇”的名头,在他身上来那么一下。 江晚照眯起眼,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下一瞬,寒光乍起,只听一声极短促的惨叫,那摁着卫昭的黑衣人脖颈喷血,睁着一双难以置信的死鱼眼,直勾勾地仰面栽倒。 江晚照二话不说,剑尖顺势劈落,快刀斩乱麻地割断了绳索。卫昭一跃而起,抢过黑衣人身上的佩刀,“锵啷”一声刀锋出鞘,两人后背贴着后背,傲然环顾四遭。 厅堂上先是静了片刻,旋即如滚油入汤锅,“轰”一声地动山摇,险些将天花板炸出个窟窿。 徐恩允长叹一声,似是早料到这一出,神色间居然颇为惋惜:“江姑娘是当世英才,可惜明珠暗投……在下实在不明白,那靖安侯到底有什么好,值当你赔上一条命,也要舔他的狗食盆子?” 江晚照面沉似水,深深看了他一眼。 有一刹那间,徐恩允几乎以为自己说动了江晚照,但是紧接着,就听江晚照不高不低地怼道:“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徐恩允:“……” 他沉默片刻,低低垂落眼皮,两条深如刀刻的法令纹浮凸而起,叫那副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凭空显出几分森寒:“既然如此,也没什么好说了。” 这就像一个暗示,四遭的倭寇猛地踹翻矮案,兵器“刷拉拉”出鞘,杀气腾腾地围住那一对背靠背的男女。 江晚照此时的境地,就像那只困在瓮中的王八,然而她非但没慌,还有闲心调侃卫昭:“卫兄,你说咱俩今天谁先玩完?” 卫昭想起她方才的话就咬牙切齿:“玩完?还早呢!你可得好好留住这条命,等我替阿晖算清旧账!” 江晚照不以为意,隔着四面人潮,冲主座上的徐恩允挑了挑眉:“徐先生,自古民不与官斗,又有‘强龙不压地头蛇’的说法,你却两桩都犯了个遍——做事如此不留余地,就不怕日后不好相见吗?” 徐恩允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就要看江姑娘打算如何让在下‘不好相见’了。” 他端起案上酒杯,将里头的残酒泼在地上,下一刻,杀声震天,满屋子的倭寇潮水似的围上前。 江晚照这辈子没别的能耐,自忖就三样好处——能打抗揍长得好,尤其不怵打群架。软剑匹练般忽起忽落,竟是一路长鞭的使法,剑光乍隐乍现,组成一道岿然不动的堤坝,硬是将滚滚人潮隔绝在三尺开外。 她剑身横扫,随手拨开两把斩向卫昭的钢刀,朗声笑道:“徐先生,你能在徐恩铭麾下隐忍这么多年,也算是当世数得着的人才……怎么就不想想,我若毫无准备,如何敢单枪匹马往你这贼窝里闯?” 徐恩允眼角抽动两下,微微眯起眼:“江姑娘,空城计就不必使了……此地隐蔽偏僻,连朝廷海图都未标明,江南军能耐再大,也没有大海捞针的本事吧?” 江晚照歪头想了想,煞有介事地一点下巴:“唔,说的有理。” 徐恩允眼神微沉,没等他开口,江晚照已经冲卫昭使了个眼色。卫昭会意,从衣襟里摸出一只银白色的圆筒,往厅外一抛。下一瞬,只听尖锐的呼啸声截断风声,火光将乍临的夜色撕扯得四分五裂。 一干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连着徐恩允都有点没回过神:“你、你是从哪……” 江晚照笑盈盈地眨眨眼:“怎么,还没想明白?其实徐先生方才有句话说的不错,这鬼地方确实偏僻难寻——若不是原先生亲自带路,咱们到现在恐怕还蒙在鼓里。” 徐恩允猛地收紧手指,那只手看似苍白文弱,力气却当真不小,青瓷酒杯“喀拉”一声,干脆地裂成四瓣,凄凄惨惨陈尸一地。 然而这只是刚开始,几乎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闷响,汹涌的火光冲天而起,被海风一卷,染透了泼墨般的云脚。 火随风势,竟是步了当日徐恩铭的后尘!
第46章 真伪 徐恩允不是笨人——就算他再不机灵,看到本该“手无寸铁”的卫昭放出信号弹的一瞬,也该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谋算败露了。 区别只在于,到底是江南军手眼通天,一早发现了此地的异样,还是他身边的人出了叛徒,将此地的情报泄露出去。 不过事已至此,再追究这些细枝末节也没什么意思。 徐恩允神色一变再变,蓦地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此人果然是个人物,电光火石间,居然将所有浮躁仓皇的念头强行压下,第一时间抓住局势的关键——不管江晚照是虚张声势还是煞有介事,也不管江南军的后援是否赶到,在这个小范围的圈子内,终究是他稳当当地占据着优势。只要拿下江晚照,未必没有翻盘的可能。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一声令下,门口倭寇蜂拥而入,将江晚照和卫昭二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中央。 徐恩允犹不罢休,兀自叫道:“传令守备卫队,当夜巡值的人速去救火,其他人不得轻举妄动,守住各关隘要道,连一只苍蝇也不能放上来!” 他身旁恰好站着一名黑衣人,闻言,他作势行礼:“是……” 然而这个腰刚弯到一半,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冷森森的短刀,刀锋突起如电,毫不客气地架上徐恩允颈间。 徐恩允:“……” 他在极近的距离里和那人对视一眼,只见黑色的罩布下露出一双寒光逼人的眼睛,不过短兵相接地擦了个边,已经叫人出了一身冷汗。 “让他们住手,”那人冷冷说道,“否则,我断你一条胳膊!” 徐恩允目光垂落,无意中扫见那短刀刀柄上刻了个龙飞凤舞的“珩”,倏尔怔住:“……靖安侯?”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颈间一痛,竟是那人收紧刀锋,在他脖颈上割出一条狰狞的血道子。 “不相干的话,徐先生最好别多说,”那人淡淡道,“你舌头再快,快得过我手中刀锋吗?” 徐恩允脸颊抽搐,偏偏不肯听他的,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侯爷胆识过人,着实叫人佩服。” 齐珩打眼一扫,只见就这么片刻光景,卫昭身上又多出两条长长的血道,若不是江晚照及时护住他,此刻已是开膛破肚的下场。 他眉目微沉,刀锋压上脖颈血脉:“还不传令!” 冷铁的寒意侵入皮肉,瞬间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徐恩允看了眼已是强弩之末的江晚照,无声叹了口气,终于道:“都住手!” 激斗正酣的众匪寇终于发现发号施令的首领已经落入敌手,顿时懵在原地。 齐珩握刀的右手稳如定海神针,挟持着徐恩允,不紧不慢地退向门口。不用他招呼,江晚照和卫昭已经自动跟上,两人一左一右,颇有默契地守住他照顾不到的死角。 百忙中,江晚照居然有闲心刺了齐珩一句:“侯爷,你要是再晚发难片刻,卫兄多半就撑不住了,咱们眼下也少个拖后腿的。” 她片刻前刚救了卫昭一命,卫侍卫心口正滚着一汪微妙的“感激涕零”,谁知还没想好如何开口,便迎头遭遇了这么一句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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