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生:“……” 他被这姑娘一语双关的夹枪带棒捅进肺管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还击。 这一回,原先生没往江晚照头上蒙黑布,也确实用不着——江晚照刚走上甲板,一股湿润的海风便扑面而来,风中裹挟着某种特殊的刺激性异味。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是纯度不够的脂水燃烧时特有的味道。 她抬起头,只见眼前是一泓开阔的峡湾,三面青山环着一带碧海,峡湾里停靠了无数战船,有东瀛最常见的关船、形如画舫的安宅船,最打眼的是一种酷似龟甲的战舰,船首安装了大口径火炮,两侧和船尾安了转轮似的“浮翼”,转轮中闪烁着隐隐的红光,一旦启动,就会喷出山呼海啸般的白汽。 有那么一瞬间,江晚照的呼吸停滞了,如果她没认错,那分明是江南水师才会配备的“玄武战舰”! 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朝廷视作国之柱石的“玄武”成了满街跑的大白菜? 这伙海寇……或者说倭寇,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些疑问在江晚照脑子里此起彼伏地糊成一锅粥,又被她不由分说地按下去。她在原先生的引导下上了小舟,从海上堡垒般的巨舰大船间穿行而过,又被一波接一波的潮水送到岸边。 沿海是一片幽森的树林,石板铺成的小路隐没在灌木深处。穿过树林,险峻的山崖拔地而起,沿山修建了一带石头堡垒,城内用拒马和土墙垒出高垣,将心脏般的城郭重重护卫在中央。 江晚照瞧见这个阵仗,心头顿时“咯噔”一下。 她和东瀛人打过交道,也曾亲自潜入东瀛本岛,知道这种筑城方式是东瀛特有的。城内千回百转,就像一根被表皮重重包裹住的竹笋,里三层、外三层,非但坚固异常,还能互为犄角、遥相呼应。 可是此地再偏僻,离陆地不过两日行程,除非福建总兵是瞎的,否则这么大的工程,他会毫无察觉吗? 江晚照手心微微冒汗,脸上却不动声色,在原先生的带领下若无其事地走进堡垒,经过一番道阻且长的迂回,终于赶在太阳下山前进入位于堡垒核心的内城。 内城修建得十分结实,论富丽却远远比不上宁州府衙,所谓的“前厅”连个椅子都没有,地上一排矮案,不论怎样的“贵客”,都只能席地而坐。 江晚照走进厅堂前,故意被石阶绊了下,趁着踉跄的片刻,她飞快扫视过周遭。只见此地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城垛上架满冷铁强弩,滚木擂石堆成小山,就算有人不要命地强攻,也逃不过被射成筛子、碾成肉饼的下场。 江晚照越看心越凉,又不知船上的齐珩是否寻到机会脱身,正琢磨着怎生将眼下的情形传达给他,一旁的原先生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把:“江姑娘,别磨蹭了,徐先生还等着咱们呢。” 江晚照收回目光,正待往里走,眼角忽然瞥见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她心下一惊,闪电般转过头,却见那道身影已经转过拐角,消失不见了。 江晚照心口砰砰乱跳,只觉得被百十个倭寇拿刀对着也没这么紧张过——要是她没看错,那人分明是杨桢! 江南军统帅,杨桢! 他为什么会在这儿? 江晚照不相信自己会看错,但她同样不相信杨桢会和东瀛人搅和在一起,这两种完全相反的心情在她脑子里天人交战,险些将脑袋烧冒烟了。 身后的东瀛人又在催促,此时此刻,已经不容江晚照分心。她定了定神,强撑出一派笃定从容,不慌不忙地走进前厅。 里头的谈笑声一顿,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江晚照抬起头,目光和主座上那人对了个正着,那是个年轻男人,将近而立的模样,生得颇为英俊。只是这英俊并非“眉目周正”,而是透着几分病弱之气,眉目修长、下巴瘦削,加上苍白的两颊,活像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江晚照和他不是头一回见面,十分自然地打了招呼:“徐先生,又见面了。” “命不久矣”的年轻男人含笑点头:“江姑娘,好久不见。” ——此人正是朝廷发了悬赏告示、却久寻不着的徐恩允! 江晚照拖着叮铃光啷的锁链,将一干如临大敌的倭寇当大白菜忽略了,走在这危机四伏的匪窝中,就像在自家后花园闲逛一般悠然自得,不紧不慢地踱到近前。一阵海风穿堂而过,她的长发随着衣角上下翻飞,略略抬起手腕,将一绺挡住眼睛的乱发掖回耳后:“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这该怎么说?人生何处不相逢?” 徐恩允其人,与所有人臆想中的“匪首”都不一样,他既不穷凶,也不极恶,反而谈吐文雅、举止有礼,像个风度翩翩的读书人。听了江晚照似是而非的讥诮,他也不恼,十分客气地回道:“江姑娘说的是……只是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在下也想不到,多日不见,姑娘已经成了靖安侯麾下的得力鹰犬。” 江晚照笑了笑,不以为意:“当鹰犬有什么不好的?有利用价值才能苟全性命,不然早像那些软弱可欺的猪羊一般任人宰割了。” 徐恩允哑然失笑:“姑娘这话倒也有理。” 他话音忽然一顿,再开口时,已经带上难以形容的锋芒:“江姑娘的来意我大概清楚,恕我冒昧问一句,当日姑娘在我大哥徐恩铭麾下时亦是备受倚重,最后却是说翻脸就翻脸,一把火烧光了我大哥多年积累。徐某自问才疏学浅,比不得我大哥待人以诚,若是姑娘效仿前事,再来一出引狼入室,在下岂不是腹背受敌?” 江晚照左右一扫,寻了张空置的矮案,径直坐下:“我的脾气,徐先生应该清楚,你大哥是死是活,于我其实没有任何妨碍。只不过有人牵着我的狗链子,他让我往东,我敢不往西罢了。” 徐恩允大约已经从原先生口中听说了原委,闻言并未刨根究底,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江晚照窥着他神色,不轻不重地加了把火:“再说,徐大当家在世时,勒令麾下不得与东瀛人为伍,可我瞧徐先生这架势,和东瀛人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徐恩允一撩眼皮,神色倏尔锐利。
第45章 投名 徐恩铭虽是东南近海有名的匪首,但他为人豪爽、出手大方,最要紧的是始终守着一条底线——绝不和东瀛倭寇同流合污。 江晚照在徐恩铭手下蛰伏三年,期间没少见识人为财死的亡命徒,结果无一例外,都被徐恩铭当着一干兄弟的面三刀六洞了。 由此可见,在“吃里爬外、背后插刀”这方面,她和徐恩允实在是半斤八两,谁也甭笑话谁。 江晚照不慌不忙,拎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她低头闻了闻酒香,没急着沾唇,笑着摇了摇头。 徐恩允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姑娘笑什么?” 江晚照竖起一根手指,用指尖顶起酒杯,杯子陀螺般滴溜溜打着转,里头的酒水一滴也没洒落。 “我笑徐先生大难将至,却犹自浑然未觉,”江晚照淡淡地说,“阁下在福建境内伏击靖安侯齐珩,事情固然做得隐秘,殊不知留下了天大的把柄。” 徐恩允不动声色:“怎么说?” “靖安侯是奔着徐氏祖宅去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少,不管他是死是活,这笔账都会算在你头上,”江晚照道,“靖安侯那是何等人物?朝廷一品军侯,手握玄虎符的四境统帅,他若有什么差池,朝廷就算为了平息四境驻军的怒火,也势必要掘地三尺地将你挖出。” “到时,朝廷大军逼境,你有几分把握能逃出生天?” 她一番话掷地有声,话音未落,在座众海寇脸色倏变,显然听进去了。 但这不是因为江晚照舌灿莲花,而是他们都在玄武军手下吃过太多亏,被打疼了、打怕了,以至于一点没影的可能性,都能让他们杯弓蛇影、一惊一乍。 然而徐恩允抿嘴一笑,词锋含而不露:“这个,我自有计较,就不劳江姑娘费心了。” 江晚照忽然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直觉他话里有话,可那徐恩允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自顾自地拍了拍手。两边丝竹声渐起,一队舞姬从厅后转出,袅袅婷婷地来到近前,长袖一挥,扬起漫天风尘。 江晚照:“……” 江南驻军连偷摸逛个花楼都要冒着被“杨扒皮”军法处置的风险,这帮海匪居然养着舞姬,也太会享受了。 江晚照虽不逛花楼,却不耽误她兴起一腔“仇富”的心思,一边暗搓搓着盘算怎么将徐某人的头颅拧下来,一边“既来之则安之”地托着腮帮,居然当真欣赏起眼前的歌舞来。 这一队舞姬并非中原人士,穿着怪模怪样的衣服,脸上涂得好似戏台上的曹操。江晚照才看两眼,就忍无可忍地撇过脸,心说“连这种耍猴戏的表演也能看下去,果然是岛国小民,没什么见识”。 可能是她脸上的嫌弃太明显,徐恩允举起酒杯,冲她遥遥晃了晃:“怎么,江姑娘对此地的歌舞不感兴趣?” 江晚照勾起嘴角,勉强笑了笑:“还成吧……虽然比不上宁州城春风楼,也算勉强能看。” 她自觉没到和姓徐的翻脸的时机,迫不得已口不对心,已经是十二万分的恭维。谁知两侧倭寇听了这话,纷纷怒目而视,显然对江姑娘的“有眼无珠”十分不满。 江晚照:“……” 娘啊,这帮人的眼睛长来都是喘气用的吗? 徐恩允一摆手,阻止了部下的出言不逊。他似是就等着江晚照这句话,好整以暇地笑了笑:“江姑娘说的是,岛国小民耍猴的把戏,确实入不了‘江大当家’的眼。” 虽然他这番评价和江晚照“英雄所见略同”,但江姑娘非但没庆幸“得见知己”,反而越发不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心想,“这小子故弄玄虚,到底想搞什么鬼?” 只见徐恩允摆一摆手,那好似哭坟嚎丧的舞姬便缩脖含胸地退下去。片刻后,两个黑衣男人将一人拖死狗似的拖上来,那人头上戴着黑布套,衣裳破了好几处,露出斑斑血痕,显然经历过极为残酷的拷打。 江晚照隐约意识到什么,抬头近乎森冷地看向徐恩允。 恰好那姓徐的匪首也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方才仔细想了想,觉得江姑娘说得很有道理——以江姑娘的才智,与其在那姓齐的手下为人鹰犬,何不与我等共襄盛举,来日自立为王,岂不痛快?” 江晚照微微眯起眼,皮笑肉不笑地说:“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谁知那徐恩允话音一转:“不过,江姑娘毕竟在靖安侯麾下多年,若是来日相见,旧情难忘,这就不大好办了。” 江晚照额角青筋突突乱跳,心说“你才旧情难忘,你全家都对姓齐的旧情难忘”! 不过这话不方便宣诸于口,所以她只能端着一脸真假难辨的高深莫测,淡淡道问:“那你想怎样?”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65 首页 上一页 49 50 51 52 53 5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