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微微一哂:“那原先生的御下之术可不怎么高明……要是搁在当年,我手底下的人敢开这种‘玩笑’,被剁掉一只手都是轻的。” 原先生额角冷汗刷刷往下流,唯恐这喜怒无常的前海匪头子剑锋一递,直接把人脑袋切下来,只得捏着鼻子赔笑道:“江姑娘当年纵横东海,所向无敌,自然不是咱们这些小人物能比的……” 江晚照顿了顿,若无其事道:“什么所向无敌……真要无敌,也不至于被人安上狗链子,呼喝指使了三年之久。” 她倏地收回软剑,旁若无人地转过身:“到地方了吗?没到接着走吧,都盯着我看做什么?” 原先生:“……” 他咬牙半晌,无声地打了个手势。下一瞬,围在周遭做船工打扮的汉子们往两边退开,分海似的让出一条通道。 这艘船规格不小,江晚照走了约莫半炷香,才到了给她准备的舱室。她伸手摘下蒙眼布条,见那房间布置得十分简单,唯有一张床榻和一副桌椅。 原先生站在门口,神色说不出是佩服还是忌惮:“到地方之前,烦请江姑娘在此稍事休息。” 江晚照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地一屁股坐下,拎起茶壶倒了半杯热茶,一边借着茶水焐暖手心,一边悠悠问道:“看原先生的意思,下船前是不准备放我出去了?” 原先生笑了笑,委婉道:“这是为江姑娘的安全考虑——你也不希望如方才那般的误会再发生一次吧?” 江晚照心说“我是无所谓,反正吃亏的人不是我”,但这话她不好直言不讳地糊在原先生脸上,随口转开话音:“这一路要走几天啊?” 原先生只是笑,没说话。 江晚照领会了他的暗示,没滋没味地一摆手:“知道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睡会儿。” 原先生:“……” 不知怎的,他从江晚照这个十分随意的举动中,莫名品出一丝“有本启奏,无本退朝”的倨傲。 原先生满心不是滋味,又不好当面发作,只得暗暗记下一笔,若无其事地退出房间。 江晚照听到门外窸窸窣窣的上锁声,也没放在心上,匆匆洗了把脸,就在那张硬梆梆的床铺上翻身躺倒——原先生唯恐她是装模作样,特意安排了两个人在门口盯着,谁知那姑娘上床后就再没动静。原先生中间叫人借故进去一瞧,发现她不是装睡,而是实实在在地睡着了。 原先生:“……” 他一时啼笑皆非,不知江晚照是真心大,还是压根没长“心眼”这玩意儿。 不过,他这回却是错怪了江晚照,江姑娘原本没想真睡着,熟料她连日奔波,又赶上一轮毒发,此时已是精疲力竭,刚一挨到床铺就睡了个人事不知。 等她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日影已经再度西斜——她居然睡了整整一天!
第43章 脂水 江晚照睁眼瞪着天花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忙一骨碌爬起来。这一下起猛了,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嘎啦作响,她龇牙揉了揉睡落枕的脖子,见桌上摆了热粥和馒头,先小心尝了一口,等了半晌也没见异状,这才狼吞虎咽起来。 等她吃饱喝足,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发出熟悉而有节奏的声响。江晚照在屋里转悠两圈,从头发里抽出一截细入须发的金属丝,一头插进铁链锁孔,只是轻轻一拨弄,那锁镣便“咔”一声弹了开。 江晚照拆下锁镣,三两下掠到门口,侧耳听了听,没听见人声——原本看着她的守卫不知是人有三急,还是见她一整天没动静,放松了警惕,眼下一个都不在门口。 江晚照暗道一声“天助我也”,一只手探出门缝,故技重施地撬开门锁,往左右张望一眼,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出。 船行海上,难免遭遇风浪,逼仄的甬道里悬着一盏昏黄的汽灯,随着浪打潮头晃晃悠悠,那光便也忽闪忽灭,晃得人眼睛生疼。江晚照脚底活像踩了肉垫,一阵风似地卷过甬道,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谁知她时机卡得这么寸,就在这时,甬道对面走过来两个守卫,眼看避无可避,江晚照脚尖一点,毫不迟疑地掠上天花板,双手卡住顶棚缝隙,双腿撑住舱壁,活生生将自己塞进两面墙形成的夹缝里。 这一下卡在毫厘间,她若再慢半分便铁定会被发现。两个守卫毫无察觉,一边闲话谈笑,一边悠悠晃晃地走过去,眼看要和江晚照擦肩而过,其中一个守卫突然顿住脚,回头疑惑地张望了眼。 他的同伴不耐催促道:“你看什么呢?” 右首的守卫皱了皱眉:“你没听到吗?方才……好像有动静?” 顶棚上的江晚照不易察觉地绷紧了神经,四肢蓄势待发,做好了先发制人——将这两位脑袋拧下来的准备。 然而电光火石间,甬道另一端尽头掠过一道不甚清晰的黑影,带起的风晃动汽灯,光影轻轻摇摆。两个守卫同时望去,低喝道:“什么人?” 四下里静悄悄的,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这两位的错觉。 两人对视一眼,不依不饶地追过去。 江晚照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从顶上一跃而下,身形微微一闪,已经掠到甬道尽头。她转过拐角才发现,原来暗影里隐着一截楼梯,曲曲折折,不知通向何处。 偏巧这个节骨眼上,身后似乎又传来巡视的脚步声,江晚照不假思索,低头钻了进去。 她顺着楼梯下到底层舱室,发现这艘商船不比自己当初驰骋东海时的战船规模小,偌大的船舱里摆满了防水防虫的樟木箱子,四面贴着封条,箱口锁得严严实实。 江晚照侧耳听了听,没发觉异样的动静,于是摸出金属丝,轻车熟路地撬开锁头。让她大吃一惊的是,箱子里摆了两个笨重的粗瓷坛子,空隙处填满了细碎的木屑,既能防潮,又能防撞。 江晚照心头隐隐绰绰冒出一个揣测,俯身将坛子揭开一角——下一瞬,刺鼻的异味印证了她的猜测,那坛子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脂水! 江晚照愕然抬头,见舱室里摆的都是类似的木箱,单这一间舱室就有十来口木箱——照这个规模计算,这一艘商船运送的脂水,足够养活一支成编制的玄武军了! “他们弄来这么多脂水做什么?”江晚照心念电转,“这玩意儿也就驱动机械好使,难不成……这帮不知是汉人还是东瀛人的龟孙手里也有了如朱雀玄武那样的大杀器?” 她念头还没转完,身后忽然掠过极凌厉的风声,江晚照本能偏头闪避,手腕一挑,已经格挡住那人突起发难的一击。 两人在极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交换了十多招,江晚照固然不想惊动旁人,那突然杀出的黑衣人不知出于什么顾虑,居然也没张口叫人。错身而过的瞬间,那人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看清了江晚照的脸,使出一半的杀招突然定格在原地。江晚照虽然不明就里,却深知“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道理,手掌突出如电,毫不客气地拧住他脖颈,只听那男人低声道:“阿照?” 江晚照:“……”
这声音化成灰她都认识,正待发力的手指顿时像被电打了,忙不迭地松开来。 她兀自难以置信,试探着问道:“……侯爷?” 那和船舱看守做一样打扮的黑衣男人沉默片刻,摘下蒙脸的面罩,下一刻,齐珩那张面无表情的阎王脸便无遮无拦地暴露在光线中。 江晚照倒抽一口凉气,想也不想地单膝跪倒:“卑职冒犯,请侯爷恕罪!” 齐珩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微微垂落,伸手将人提溜起来:“这种地方就不必多礼了,我不是让你去和江南军汇合吗?为怎么会在这儿?” 江晚照斟酌片刻,将当日入邵安城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齐珩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着,一边拉着她往角落里挨了挨,避开门口。 江晚照没有提及自己的揣测,然而齐珩何等精明,单是听说他们在邵安城中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伏击,已经皱紧眉:“所以自始至终,江南军都没出现?” 江晚照硬着头皮:“……没有。” 齐珩沉吟片刻:“那些黑衣人身上有没有可供辨认的印记?” 江晚照很想说“没有”,然而齐珩亮如寒星的目光扫来,她心头一个激灵,舌头便不由自主地背叛了组织:“那些人的佩刀看着和江南军的制式颇为相似……只是卑职想,若真是江南军私通倭寇,又怎么会将把柄堂而皇之地显露人前?” 她能想到的,齐珩当然不会遗漏,但江晚照话里话外都在为杨桢开脱,这份赤裸裸明晃晃的维护之意,就如一根隐入血肉的小针,虽然看不大出形迹,却叫靖安侯好生感受了一把“锥心刺肺”的滋味。 “我心里有数,”他低垂眉目,没有情绪起伏地说道,“如松和我自小一起长大,又在北疆打磨多年——他为人如何,我比你清楚。” 江晚照:“……” 她直觉靖安侯这番话里带着微妙的火气,又不明白这股莫名其妙的火气从何而发,思忖再三,只能归结于“靖安侯和杨统帅相交莫逆,容不得他人说三道四”。 “知道的你俩是兄弟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呢!”江晚照不无刻毒地想,“听说帝都城富贵得很,那些王公贵族吃饱了撑的,什么花样都有……在那里头泡了十多年,能出什么好鸟?” 齐珩还不知道,江晚照那副芝麻绿豆大的刻薄心胸里,已经在自己头上糊了一张“龙阳之好”的标签,兀自盯着她:“你说你假意投诚,骗取了匪首信任——有徐恩铭的前车之鉴在,那匪首怎么就这么轻易信了你?他就不怕自己成了第二个徐恩铭?” 江晚照蛮不在乎:“我开的价码诱人,他忍不住不咬钩呗!” 齐珩:“……” 靖安侯用那双波澜不兴的眸子看着她,虽然一言未发,但“有能耐你就继续装下去”一排字已经入木三分地刻在目光里。 然而这一回,江晚照还真就吃了秤砣铁了心,宁可咬紧后槽牙,后背上一阵阵往外冒冷汗,也不吭声。 眼下不是“逼供”的地方,齐珩只能先放她一马:“等摸到徐恩允的老巢,你打算怎么办?” 江晚照暗自松了口气,毫不犹豫道:“当然是见机行事——先套出这帮龟孙的全盘计划,再擒贼擒王!” 如此简单粗暴,果然是前海匪头子的做派。 齐珩捏了捏鼻梁,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冒出一个和原先生一模一样的念头:这姑娘究竟是心大的能把东海一口吞了,还是压根没长“心肝”这零碎玩意儿? 江晚照唯恐说多了被他套出底细,觑着齐珩神色,小心转移话题:“侯爷又怎么会在此地?当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齐珩本不想多说,可转念一想,这姑娘脾气倔强,又爱钻牛角尖,她自己一通竹筒倒豆子,招了个干干净净,要是换不来对等的待遇,心中芥蒂只怕又要加深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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