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照吃了一惊,忙追出去,腿脚踩进冰冷的溪水里,冻得微微一激灵。然而她不依不饶地伸出手,死死抓住那件衣裳,指尖攥得发白,就像抓着自己在这世间最后一分念想。 谁知那衣裳一角被水底石头刮住,江晚照又用力过猛,拉扯之下,衣服固然被她拖了上来,但是衣襟也“撕拉”一下,扯开一道两寸来长的口子。 江晚照:“……”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衣裳,盯着那条豁牙咧嘴的裂痕瞧了半晌,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缘由莫名的委屈。 大约人活一世,就像荒原上的那把野草,有的脆些,风一卷就折了,有的韧些,能经住冰雪雨露、风刀霜剑。可不管是脆是韧,总归是□□凡胎,有一个承受极限,超出这个“限度”,再坚韧的草叶也会分崩离析。 好比此刻的江晚照。 等她回过神时,泪水已经顺着脸颊滚滚而落,而她甚至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哭——怒火中烧的怨毒不能持久,在烧干了五脏六腑间的精气神后,便自动化为一把冰冷的死灰。她也不十分悲伤,因为自觉落到如今这步田地,泰半是自找的,并不值得同情和怜悯。 那么为什么哭呢?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可就是停不下来。 那一刻,江晚照最后一点力气都被突如其来的泪水消耗得干干净净,她茫然地盯着溪水流去的方向,忽然有种自己半辈子都活到狗肚子里的错觉,好不容易套上的铠甲被人不由分说地扒下,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强压着她脖颈,逼她低下头,看清自己。 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说:看吧,你就是个地上爬的蚂蚁,不管如何自不量力地挣扎,那些人只需一根手指,就能将你所有努力都碾成渣渣。 这让她不由得万念俱灰,几乎失去了继续往前的力气。 有那么一瞬间,江晚照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想:要不我干脆逃走吧?随便制造一点“意外身故”的痕迹,让那些人以为我死了,然后逃得远远的,找个山明水秀的角落,把剩下的一点时日舒舒服服过完不好吗?
何必跟这些“心怀丘壑”的大人物混迹在一起,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她越琢磨越觉得可行,几乎制定出一份完整的“借尸还魂计划表”,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江晚照下意识抬起头,就和拎着佩剑的靖安侯看了个对眼。 江晚照:“……”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呢? 齐珩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大约将她哭眼抹泪的怂样都看了去,脸色一时颇为复杂。江晚照瞧见他,就如当众放屁被逮了个正着,想想就觉得耻,还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恶心感,噎得她眼泪都不想流了。 这姑娘仓促地抹了把脸,抱起洗衣盆,就要眼不见为净地走人。 齐珩下意识道:“等等……” 然而江晚照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脚下犹如施展了轻功,一晃眼就不见了。 这混账东西身子骨还没好,多走几步就发飘,谁知跑起路来倒挺利索。 齐珩一个“等”字刚出口,江晚照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他后半截话音便只能仓促咽回,对着空流而去的溪水怔怔出神。 “算了,”良久,他垂落眼睫,半酸不苦地想,“她眼下正在气头上,等她气消了再说吧……反正时日还长,慢慢来就是。” 靖安侯征战多年,从来杀伐决断,万万料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尝到“作茧自缚”的滋味。他有心找江晚照把话说开,奈何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唯独没试过坦诚心声,总觉得舌头上像是栓了一道千钧闸门,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末了,只能将希望寄托于那明日复明日的“慢慢来”。 然而他没想到,有些人压根没想给他“慢慢来”的机会。 一天后,卫昭紧急来报,说江晚照从江南大营中消失不见,彼时齐珩和杨桢都在帅帐中,闻言,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不见了,”齐珩无意识地捏紧笔杆,指尖猝然发力,生生在木头笔杆上捏出一道三分长的裂痕,“什么时候的事?”
第50章 落跑 卫昭缩着脖子,不敢去看自家少帅的表情:“巡营的将士说,江姑娘自打昨日午后回了营帐,就再没出来过。今日一早,属下按您的吩咐去给她送药,进了营帐才发现,那里头早没人了,东西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几件贴身衣服都被带走了,谁也说不清她的去向……” 只听“喀喇”一声,那木头做的毛笔杆子终于禁不住靖安侯的指力,干干脆脆地四分五裂。 杨桢看了齐珩一眼,问道:“有留下什么书信吗?” 卫昭摇摇头:“属下检查过,没发现书信。” 那就是打算不告而别了。 杨桢稍一思忖,断然道:“封锁消息,别胡乱声张,派人暗中搜索附近官道——不管怎样,先把人找回来再说。” 卫昭偷眼瞄了瞄齐珩,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赶紧答应着去了。 他前脚刚走,杨桢后脚就换了个懒散的坐姿,一条腿大剌剌地翘上矮案,冷哼一声:“早跟你说过,阿照性子倔强,是女子中少见的刚硬,你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现在怎么样?要我说,你还真不如就让她留在江南军里,甭管捞不捞得到军功,有我看着,总不至于让她被人欺负了去。等过上几年,所有人忘得差不多,她要走要留要嫁人,都随她自己,这不是两厢便宜?强扭的瓜不甜,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齐珩自打听说江晚照逃走后,脸色便一直不大好看,心口更是沉甸甸的——时而担心消息传出,哪怕把人找回,江晚照也难免要受军法处置,时而又担心她伤病未愈,眼下说不定晕倒在哪片山林里,连个搭把手的人也没有,这两股担忧难舍难分地交织在一起,将齐帅海纳百川的心胸填得满满当当。 偏偏那没眼力见的杨统帅还要来裹一把乱! 齐珩本就糟心,听到“嫁人”两个字,好似被谁一刀捅进心窝,简直有些坐立难安起来。他倏地站起身,就要点齐亲兵亲自去逮人。 杨桢却在这时叫住他:“我知道你急着把人找回来,不过眼下有件事,末将还是得知会齐帅一声。” 齐珩听到“末将”两个字,心头顿时一凛,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杨桢:“什么事?” “据你和阿照说,那伙倭寇偷运一船脂水,足够供应一支玄武军,但是江南驻军和照魄军联手搜查过匪窝,并没发现那船脂水的痕迹,”杨桢正色道,“不仅如此,我还派人将搜剿和烧毁的战船一一登记造册,发现其中大部分仍是东瀛常见的关船和安宅船,玄武战舰的数量并不算多,至少和那船脂水的数量对不上。” 齐珩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倘若脂水和战舰的数量对不上,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脂水并不是运往匪窝的,那里只是一个中转站,”齐珩沉声道,“你觉得,那船脂水最有可能的目的地是哪?” 他和杨桢对视一眼,心头几乎同时冒出一个答案:东瀛! “什么时候连东瀛都有玄武战舰了?”杨桢低声道,“他们是从哪来的?难不成,江南一线,除了耿邵忠,还有其他人和倭寇勾结在一起?” 齐珩比他想得还要更深一层:玄武体型庞大,当然没法直接运送,东瀛人得到的只可能是设计图——玄武战舰结构复杂,就算得到图纸,从开始试造到正式下水,少说也要两三年光景。倘若在此期间,东瀛人真的造出玄武战舰,没道理不耀武扬威,所以这批战舰下水的时间不会太早,很可能就在最近。 从现在往前推两三年,正是杨桢刚接手江南军那阵,再联想起出现在匪窝里的冒牌杨桢,个中微妙的联系,实在叫人不能不多想。 连他都忍不住心生疑窦,此事若是传入京中,朝堂诸公会怎么看?龙座上那位又会怎么想? 齐珩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手心里已经沁出一把冰凉的冷汗。 “你再上一道折子,将此事一五一十向朝廷禀明,言辞务必恳切,一定要借请罪之名,将自己从这件事里择出去!”齐珩当机立断地说,“另外,派兵巡视东南近海,哪怕找不到贼匪的痕迹,也要做给巡按御史和朝廷看,必要时,就算和东瀛起了纷争也在所不惜。” 杨桢虽然棒槌,却并不蠢,他从齐珩过分凝重的话音里嗅到某种不祥的意味,再把前因后果捋过一遍,得出一个十分可怕的推论:“你是说……那背后主谋打算将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 齐珩没吭声,用神色默认了。 杨桢脸色一变再变,搜肠刮肚也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形容此刻的心情,半晌,只能憋出一句掷地有声的:“卧槽!” “有闲心骂街,还不如想想递给皇上的折子怎么写,”齐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要是真如你我想的那样……朝中怕是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由齐珩草拟、杨桢照抄的第一封奏疏经由锦衣卫送入京中——自昭明年间起,锦衣卫就是天子亲军,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钟盈还曾是昭明女皇的贴身侍女,待遇自然不一般。是以这封奏疏不是经快马传递,而是借了朱雀的光,在两天后的傍晚,由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送到当朝三公主洛姝手里。 嘉德帝膝下儿女不少,活到成年的却只有一个三公主,可见其命格过硬,非一般闺秀可比。不过,第一眼见到这位三殿下,一般人很难将其与臭名昭著的锦衣卫联系在一起,因为光从长相来看,她实在像极了早逝的生母,当年一度宠冠后宫的柔妃。 柔妃以“柔”字为封号,容貌气质不言而喻,据见过其真容的人说,这位娘娘姿色算不得上佳,偏偏气质出众,宛如碧水池中一朵纤尘不染的白莲,她微微一蹙眉头,旁人便恨不得跪在地上,用两只手捧起她掉落的泪珠儿…… 继承了柔妃容貌的三公主同样是个如璧似瓷的玉人儿,但她眉头微蹙时,跪在底下的锦衣卫指挥使想到的不是托起她子虚乌有的泪珠,而是脚底抹油,有多远滚多远。 可惜,也只能想想。 洛姝仔细翻阅过齐珩呈上的加急奏疏,半晌没吭声。锦衣卫指挥使等不到回应,忍不住试探道:“殿下,要立刻送呈圣上阅览吗?” 洛姝:“再等等。” 锦衣卫指挥使一愣:“等?等什么?” “江南送来的折子不会只此一封,”洛姝淡淡地说,“咱们不妨再等一日,若有新送来的奏疏,一并送入宫中。” 锦衣卫指挥使觑着她神色,小心翼翼问道:“殿下,您怎么知道江南还会有奏疏送来?” 洛姝没吭声,自顾自地翻着奏疏,仿佛没听到。 锦衣卫指挥使登时明白,洛姝不认为这是自己能过问的,聪明地调转话头:“这两天,御史台的程璟和贾政芳接连上了三道奏疏,都是弹劾江南统帅杨桢消极怠工、尸位素餐,有私通倭寇之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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