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没说完,洛姝已经将奏疏合上,手掌在矮案上顺势一拍,不轻不重地“嘭”一声,干脆截断了锦衣卫指挥使的话头。 “尸位素餐?私通倭寇?这两位大人可真会照准父皇的软肋下刀子,”洛姝淡淡地说,“这份弹章要是核准了,杨家至少是抄家灭族的罪状。” 锦衣卫指挥使悚然一惊,压低声问道:“既然如此,您看咱们要不要将这份弹章压一压?” 洛姝撩起眼皮,淡淡睨了他一眼,锦衣卫指挥使心头一凉,恨不能将说出口的话再吃回肚子里。 “锦衣卫是圣上耳目,只能比圣上看在前头,哪有强压朝臣奏疏的道理?这话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锦衣卫是什么弄权舞弊、假公济私的地方呢,”洛姝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话出你口、入我耳也就罢了,别让我再听到第二次。” 锦衣卫指挥使冷汗流了一脊背,忙连声应道:“是,是卑职失言,请殿下恕罪。” “将两位大人的折子抄录一份,送到我这儿,原件依样送进勤政殿里,”洛姝单手支颐,悠悠一笑,“御史台各位大人公忠体国,孤总得给他们一个尽心尽力的机会……不是吗?” 她其实没说什么重话,态度也很和蔼可亲,但锦衣卫指挥使不知怎的,就是心慌得厉害,冷汗开闸泄洪似的往下淌。 他缩紧脖子,不敢去瞧洛姝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夹着尾巴退了出去。 远在江南的齐珩并不知道,自己的两份奏疏将在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暗涌,命锦衣卫连夜送走奏疏后,他非但没回帐歇下,反而带着几个亲兵离开了江南大营,快马加鞭地赶往宁州城。 当晚夜色已深,丁旷云正在屋里泡澡,滚烫的热水将皮肤蒸得通红,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倒了满把的西洋花露,在身上搓出细细的沫子,正准备舀水冲干净,门外忽然响起神出鬼没的敲门声。 丁旷云拿着水瓢的手一哆嗦,热水当头浇下,好悬将他半边脑袋烫熟了,水瓢“咣当”一下砸在地上:“谁啊?大半夜敲门,闹鬼吗!” 来人似乎习惯了自家主人四六不着的画风,隔着一道门板,面不改色地答道:“公子,靖安侯来了。” 丁旷云倏地抬头,眼底居然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锋锐。 齐珩在前厅喝完一盏新泡的茶水,才等到一个姗姗来迟的云梦楼主。这货大约是泡澡泡到一半,听说有客来访才匆匆起身,头发没型没款地披散在肩上,外袍领口敞开半边,露出一截瘦骨伶仃的脖颈。 齐珩只瞧了一眼就转开头——嫌看多了伤眼,他将手中空了的茶盏放回案上,不高不低地说道:“深夜造访,冒昧了。” 丁旷云皮笑肉不笑:“侯爷客气,反正在下也习惯了,谈不上冒昧。” 两人在昏暗的堂屋里对视一眼,看不见的电闪雷鸣轰然炸裂。 跟着齐珩的两名亲卫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抬头望着房梁,假装自己是两尊形神兼备的人形柱子。 齐珩:“本侯不请自来,实在是有要事相求。” 丁旷云头一回从靖安侯口中听到一个“求”字,一时连皮笑肉不笑的打机锋都顾不上了——他觉得这个世界玄幻了。 齐珩自顾自地续道:“本侯身边一名亲卫离营后不慎走散,到现在都没回来……不知丁楼主可有线索?” 丁旷云一听就明白了,什么“有事相求”纯属客套,这靖安侯分明是算准了江晚照私自离营后,会第一时间求助云梦楼,特意过来堵人的。 虽然早料到有这么一天,可就算丁旷云也没想到,齐珩会来得这么快。 丁旷云三根手指弯曲并拢,在案几上有节奏地轮番敲击,一语双关地问道:“找到之后呢?” 齐珩皱了皱眉。 “当初侯爷之所以留下她,就是为了彻底铲除东海匪患,如今徐恩铭伏诛,徐恩允也是秋后的蚂蚱——失了老巢,蹦跶不了几天,”丁旷云低声道,“她眼下已经没了利用价值,您就不能放她一马吗?” 齐珩本不愿多说,但是每个人见了他都是这句话,好像他有多不近人情似的,连个病入膏肓的女子都不肯放过。 齐珩忍不住道:“我没有恶意……她身子骨如何,你心里也有数,留在军中只会百上加斤,我只是想带她回京,好好调养一段时间。” “我知道侯爷是好意,”丁旷云叹了口气,“可您如此咄咄逼人,即便是好意,在‘有心人’看来也成了‘不怀好意’,既然她不愿,您又何必强人所难?” 齐珩沉默片刻:“这是她的意思?” 丁旷云转动着手心里的象牙折扇,笑了下,没说话。 “兵部的公文刚刚发下,她现在已是照魄军的人,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即便本侯不追究,兵部那边也不好交代,”半晌,齐珩沉声道,“她若真不想留在照魄军中,本侯不会勉强……但,不能是现在。”
丁旷云试探道:“侯爷的意思是……” “宁州城商贾云集,是我大秦第一等的繁华地,她想在此逗留几日也没什么妨碍,”齐珩淡淡地说,“三天后,我来接人,还请丁先生早做准备。” 丁旷云张口欲言:“等等,我……” 然而齐珩压根不给他推脱的机会,自顾自地站起身:“对了,听说丁先生正和宁州府衙交涉,希望将之前查封的赌坊尽快归还?丁先生有所不知,宁州知府耿绍忠暗地里勾结倭寇,已被软禁于府衙中,只待三司会审——云梦楼的赌坊,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开张营业了。” 丁旷云:“……” 这小子居然还威胁他!
第51章 解药 齐珩话虽说得客气,态度却很坚决:三天后,丁旷云必须将人原模原样地送回来,要是少了根头发丝,他那日进斗金的赌坊也别想要了。 丁旷云早就听说过靖安侯临阵对敌时的杀伐手段,不曾想自己竟有亲身领教的“荣幸”,一时被这口天外飞来的锅砸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送走了杀气腾腾的靖安侯,这才拖着步子回了后院,刚进院门,就见东首的厢房灯还亮着,两个女子细长的侧影投映在门窗上。 丁旷云犹豫片刻,还是拾步而上,轻轻敲响了门板。 江晚照果然没歇下,披着外裳坐在桌边,一边和王珏随口闲聊,一边掷骰子打发时间。瞧见丁旷云,她将手心里的骰子往桌上一撒,只见那骰子滴溜溜转了一轮,落定在天煞孤星的“一点”上。 江晚照啧了一声,颇为嫌弃道:“姓齐的说什么?” 丁旷云微微苦笑:“齐侯说,他三天后来接人,要是云梦楼交不出人,我那间赌坊就甭想要了。” 王珏脱口道:“他放屁,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江晚照已经从果盘里捞起一颗葡萄,不由分说地塞进她嘴里,没好气地教训道:“好好的姑娘家,做什么满口粗话?白瞎了那副好皮相。” 丁旷云:“……” 姑娘,你好意思说别人吗? “没一上来就喊打喊杀,他也算是手下留情,大概是看在我好歹给他当了三年牛马的份上,”江晚照淡淡地说,“可我实在想不通,我对他到底还有什么价值?他至于死咬着我不放吗?” 丁旷云心说“他看上的不是你的‘价值’,十有八九是你这个人”,但这话他不敢当着江晚照的面说——他要是敢说出口,江晚照能把他脖子拧断。 丁楼主斟酌再三,委婉劝解道:“大约是齐侯觉得,当年之事做得不甚妥当,存了愧疚弥补的意思吧?” 这一回,不用江晚照开口,王珏先连讥带讽地冷笑起来。 江晚照从盘子里捞起一个苹果,在衣襟上蹭了蹭,脆生生地咬了口:“丁先生话里话外都在为齐侯开脱,莫不是想让我遂了他的愿——跟他一起回京?” 王珏骤然回头,目光锥子似的扎在丁旷云脸上,只待他应一个“是”字,就要将憋了多年的邪火劈头盖脸地喷他脸上。 丁旷云正色道:“我确有此意。” 王珏:“你……” 江晚照忽然抬手摁住她肩膀,王珏哆嗦了下,话音戛然而止。 江晚照抬起头,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丁旷云只觉得她那个看似寻常的笑容背后隐藏着说不出的冷意,“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老娘就拧断你那小细脖子”一排字入木三分地刻在眼皮底下,后颈莫名有些发凉。 他干咳两声,将一副正襟危坐的表情严丝合缝地端在脸上,开门见山道:“如果我说,江姑娘所中的‘诛心’之毒并非无药可解,你是否愿意留在齐侯身边暂且忍耐?” 江晚照:“……” 她和“诛心”被迫共处这些年,虽不至于和谐融洽,但也逐渐习惯身体里有这么一位“不速客”,乃至于每日的毒发和吃药也成了日常作息的一部分。乍一听说这折磨了她三年之久的“沉疴”还有救治的余地,她第一感觉不是惊喜,而是有些难以置信的茫然。 王珏的反应却要激烈得多,她像是要替江晚照将那些尚未回过神的惊喜和震撼一股脑发泄出来,“蹭”一下站起身:“你说真的?阿滟的毒真的能解?” 江晚照虽没说话,目光却也转了过来,藏在桌下的手不着痕迹地攥紧了衣襟。 丁旷云一敛衣襟,在桌前坐下,正色道:“不知江姑娘可曾听说过本朝开国圣祖——昭明女帝洛宾?” 江晚照虽不明白这货为什么突然转开话题,却知道他绝非无的放矢,点了点头:“当然知道!昭明圣祖一代英杰,能以女子之身平天下、开盛世,可谓‘巾帼远胜须眉’。” “昭明圣祖的父亲原为前朝镇远侯,多年来镇守边陲,战功赫赫,本是当仁不让的国之柱石,谁知那孝烈皇帝听信谗言,将镇远侯满门抄斩,连他麾下的六万击刹军也被诱杀于葫芦谷,一把火少了个干净,”丁旷云幽幽一叹,“据说,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山谷内外遍地焦骸,只有昭明圣祖带着少数亲卫侥幸生还,可怜她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就要背负起满门亲族和六万袍泽的血债,在那遍地白骨的世道中一步一个血印地开出一条路来。” 江晚照只知道昭明女帝力扛北戎、开创国朝的事迹,头一回听说那英明神武的开国圣祖还有如此糟心的黑历史,一时听入了神:“后来呢?” “万幸圣祖心智坚忍非常人能及,身边又有能人义士辅佐,沉潜多年,终于卷土重来,为自己和生父洗刷了冤情,”丁旷云低声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当年被困火谷,昭明女皇遭身边亲卫出卖,在她茶水中下了一味奇毒,名叫——其凉。” 江晚照睁大眼,隐约意识到什么。 “姑娘猜得没错,这‘其凉’正是用北疆毒虫其凉炼制而成,与你所中诛心有异曲同工之妙,”丁旷云低声说,“当年,昭明圣祖也是饱受折磨七年之久……直到她寻到了对路的解药,才根除了这个顽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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