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娘子之意?” 晚云看向窗外的月光,脑子里不停搜寻着这些日子见过的人,究竟谁能帮忙…… 目光倏而一定。 “阿承,”晚云道,“朱阿监如今何在?我要见他。” 驿馆里,朱深已然入睡。 因得多年侍奉着皇帝,他睡得很浅,只一两声狗叫便能叫他吵醒。 朱深微微睁开眼,见天色未亮,便想再睡一阵子,却又听窗户一动,似有动静。 他手指一动,已经下意识地握紧枕下的匕首。 “朱阿监,”未几,一个声音轻轻道,“是我,晚云。” 朱深认得这声音,随即坐了起来。 窗户打开,两个人影溜进来。 袁承就着火折子点亮了蜡烛,朱深看见晚云着了氅衣,站在他床前。 “深夜叨扰阿监,晚辈愧疚。”晚云向他一礼,“只是仁济堂遇到了棘手之事,晚辈寻思,当下也只有朱阿监能助一臂之力。” 朱深没有计较,只问:“出了何事?” 晚云于是将今夜之事告知朱深。 朱深是皇帝近臣,又与文谦交好,晚云猜他必定也知晓皇城司底细,于是并未有些许隐瞒。 果然,朱深听罢,露出怒色。 “竟有此事!”他拍案道,“有恃无恐,无法无天。” 说罢,他看向晚云:“王掌门现在何处?” “还软禁在宅子里,听闻天一亮就出发。”晚云道,“阿监,师兄身为掌门,此时若离开,只怕连师父的丧事也无人主持了。但此事既然是太子的人做的,阿监亦不好当面对抗,晚辈想,陛下今日追封了师父为卢国公,能否请阿公天一亮便到宅子里,让师兄入宫谢恩?这样师兄进京便有实名,我姜师叔应对起来也要容易些。” 朱深听得这话,目光亦是一亮。 “娘子不愧是文公的弟子,此法甚好。”他赞许道,“我便依娘子所言,把阵势做足了,他们就算知道其中有鬼,也不敢阻拦。我这几分薄面,对付他们,乃绰绰有余。” “多谢阿公。”晚云向他一礼,犹豫片刻,又道,“晚云斗胆,可否请阿公再帮我第二个帮?” 朱深叹息一声,“我与文公是旧相识了,你们有为难之事,必定相助。娘子若有所求的,但说无妨。”
第417章 夏至(一百七十七) 晚云点点头,道:“如此,先谢过阿监。明日阿监入了宅子,能否转告宅中守将,说我四日后在渭南城的官驿恭候三殿下。” 朱深露出讶异。 “娘子要见三殿下?”他问,“为何?” “阿监,是三殿下要见我。若我不去见,师兄兴许就回不来了。” 晚云看朱深微微蹙起眉头,似颇为烦忧,于是安慰道,“阿监,若论私心,我也想去见一见三殿下。我不怕见他。他若为副司,日后仁济堂便少不得跟他打交道的时候。他怀了什么心思,对仁济堂看法如何,还是要见了面才好摸清。” 朱深又问:“那为何定在渭南,而不入京师?” “我不能去京师。”晚云轻轻摇头,“阿监知道,九殿下已经回京了,他的处境已经如此艰难,生死关头,不能再分心插手我的事情。阿监,一码还一码,我的事还是让我自己来了结。” 朱深叹息道:“可你需得知,世上万事,向来有因有果,没法彻底分清。你是不想连累九殿下,可事情未必如你所愿。这三殿下与太子走得近,他要见你,恐怕目的还是九殿下。”
“我知道。”晚云沉默片刻,“这也正是我要见他的原因。圣上将他任命为副司,可见将来他在皇城司之中亦有举足轻重的地位。这样的人,如果跟太子站在一起,无论对付的是对九殿下还是对仁济堂,都颇为棘手。如今师父才走,他便已经将手伸到了我师兄身上,可见此事已经盘算良久,避无可避。他想做什么,想要什么,须得见上一面才能知道。” 朱深沉沉凝视她。 昏暗的烛盏旁,她着了件白色狐裘,一张小脸上神色平静而坚毅,与当年的常仲远有些神似,却又大有不同。大约是年轻的缘故,她不似她父亲那般深沉,性情更为热情直接,更易懂,也更叫人疼惜。 心中长叹一口气。 这样好的女子,可惜了。 常仲远当年和皇帝交好的时候,朱深是看在眼里的,交恶之时的桩桩件件,也至今历历在目。 而另一头,裴渊是他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视如亲生。 晚云和裴渊的事,朱深一直想帮,可能帮的亦十分有限。毕竟他只是皇帝的近侍,手无实权,全靠脸面,别人听他一句也是给皇帝的脸。他向来谨小慎微,知道许多东西向来不属于自己,因而从不枉用,才能自保到今日。 而眼前这常晚云,也懂的这些分寸,所求之事件件是他力所能及,从未叫他为难。 知礼法,懂进退,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可太少见了。 “九殿下得你为知己,何其幸也。”朱深感慨了一句。 晚云一怔,抿了抿唇,没有回话。 她只向朱深一礼,“方才之事,便拜托阿监。夜深了,晚辈不扰阿监歇息,就此作辞。” 朱深赶紧道:“夜露深重,你何不在驿馆歇下?此处有我在,他们不会乱闯,你亦可以安心度过今夜。” “阿监莫担心,此处是东都,我不至于无处可去,就此拜别。”她说罢,和朱深微笑着颔首,转身随袁承离开了驿馆。 窗户又重新合上,漏入一丝夜风,吹落一片菊瓣,仿佛不曾有人来。 接踵而来的红白二事,仁济堂忙得抽不开人手,南市的总堂已经关门谢客多日。 一群鸽子在夜空中噗嗤飞过,不见痕迹,留下一片鸽哨的声音。 袁承匆匆穿过巷子,走进一处小门,七拐八绕,到了掌门的书房门前。 晚云将一张写好的信纸一读再读,觉得无误了,才将信递给袁承,道:“速传二殿下。” 袁承应下。 那信纸是特指的,很薄,折起来,能收进一只指节大小的小筒里。 收好之后,袁承却皱皱眉,道:“小人有个忧虑。这信封是飞往京师的,须由京师的暗桩探清二殿下所在,再传信过去。如今这个形势,若京师的暗桩被控制,这信兴许会在京师被拦截,或是暗桩尚能活动,却寻不到二殿下的去处。这封信恐怕难以传到二殿下手上。” 晚云却不担心这个,道:“阿承可还记得,京师来人只说三殿下为副司?这说明二殿下纵然被调离京师,可他还是名义上的司主。二殿下执掌暗桩这么多年,不会不知道信道是皇城司的根本,若丢了信道,他这司主也就彻底被架空了,当着还有甚意思?二殿下非等闲之人,野心大的很,不至于被人踹了一脚就爬不起来,他自有他的办法,且就这么传,无碍。” 袁承颔首,转而又想到,“可就算如此,娘子怎知二殿下得了信必定会赴会?毕竟如今时局纷乱,他何不暂避锋芒?” “他不得不来。”晚云说罢,将另一封新递给袁承,“此信速传魏州,给旺叔。” “父亲?”袁承诧异道。 晚云颔首,徐徐道:“旺叔上个月领了皇城司之命,前往魏州查水患之实,此前听师兄说,案件虚实已经查明,且拿到了证据,只是尚未送入京师。这是二殿下经手的第一个大案,不容有失。可他这一走,这案子的证据就会落到三殿下手里。” “那功劳也会记在三殿下的头上。”袁承接着道。 “是,也不是,只在三殿下一念之间。”晚云冷笑道:“你忘了三殿下是谁的人。这案子,他若是真心帮太子,会将这案子压下;若不是真心,这会成为封家和太子落在他手上的把柄。不过无论如何,对二殿下没好处。” 袁承了然:“那娘子的意思……” “二殿下知道利害。”晚云道,“他若还想留在京师,这证据便是他立功的机会。他得知了这证据在我手上,自然明了一切还有翻篇的可能,便一定会来找我。” 袁承想点头,却又觉得此事有些托大:“若二殿下另有打算,不来呢?” “他不来,我不过少了个帮手,还可以再找别人。可于他就不同了。”晚云道,“莫忘了暗桩都在谁手上。如今有个三殿下跟他争权夺利,仁济堂如何站队,无论是对二殿下还是三殿下,都很重要。若我等站了三殿下,损失的只有他。”
第418章 夏至(一百七十八) 袁承眉间敞亮,却苦笑:“可娘子要去见三殿下,又将二殿下招来,他们两人若遇上,岂非让娘子左右为难?” “遇上了才好,有甚为难?”晚云的唇角弯了弯,“阿承,三殿下既然能堂而皇之地遣人将师兄带走,就是未将我等放在眼里。如此一来,即便我见着了三殿下,也不过和师兄一样的下场。” 她眯了眯眼,又摇头道:“不,兴许还不如,毕竟我连掌门都不是,他大可将我拿了,生杀予夺。若二殿下在场,那则大不一样,毕竟二殿下是兄长、也是上峰。无论如何,这个薄面三殿下是要给的。而且我想,二殿下也一定不曾有什么好机会和三殿下好好谈一谈,当下,正是时机。” 袁承颔首,道:“小人这就去办。” 趁着袁承去办事,晚云去了厢房。 医堂忙碌时,她和王阳偶尔要留在医堂过夜,这厢房就是为他们留宿备下的。 一年未归,厢房里却还是原来的模样。 她在衣橱里找到一套男装,过去若是要偷溜出去,便会换上这身。 方才逃出来时慌慌张张,只着了寝衣和狐裘,多是不便,换上这男装正好。 只是,她诧异地看了看裤腿,竟然短了,原来还长高了些许。 她无奈,只得又找一身换上。 而后,就着铜镜将发髻改成男髻,还偷了王阳的桃木簪,将原本头上的珠簪放回案上。 她站远些,对着铜镜照了照。没想到,一番折腾,又恢复这幅模样。 只是还有些怪异。她失笑,一一除去身上的首饰,但摸到那块刻着“子靖”二字的玉佩,又犹豫了。她细细摩挲上头的字迹,心中泛起一阵惆怅。 还是难以放下。她寻了块丝帕,将它重新包裹好,收回怀里。 袁承备好干粮和马匹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他回到后院,只见晚云正在灵堂上,对着文谦的牌位低语。 袁承轻咳一声,低声唤道:“娘子,时辰到了。” 晚云应下,对那牌位拜了拜,说:“师父,我走了。” 香烟袅袅,没有回音。 她起身,眼圈红了。 经过堂外的院中的小径,晚云忽而闻到风中传来秋桂的香气。 她转身,正瞧见祖师堂上四字牌匾。 ──“师父,那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心?” 当年,自己第一次跟着文谦来到这里的时候,曾指着它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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