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是是文谦一直以来的想法。 他是个洒脱的人,从来不会拘泥于虚名,仁济堂对他而言,也从来不是那些招牌和屋舍,而是弟子们和药方医术。 “晚云,”王阳道,“仁济堂传到师父手上,师父用尽一生心血,将其壮大出五百家分号。如今传到我们手上,我们需得用自己的方法稳稳接住,让仁济堂在别处重生。” 王阳的目光灼灼,似没有什么能阻挠他。 晚云摇摇头:“师兄,此法何其难也。皇城司又岂会坐视师兄另门户,李代桃僵?一旦被察觉,师兄恐怕……” “我不会以身涉险。”王阳道,“此事,我会暗中操办,从面上看,仁济堂仍会是原来的模样。” “此事,师伯和师叔他们知道么?”晚云问道。 “师叔知道。”王阳道,“师父临终前找他谈过,师伯那边,他也已经留下遗书。” 晚云想起文谦去世前后,姜吾道那怪异的神色,明白过来。那时,他必定是跟此时的自己一样,受了不小的刺激。 “那……为何师父不与我商议?”晚云道。 “因为师父知道,你不必说服。”王阳道,“你心中也知晓,这是唯一的办法,不是么?” 晚云无言以对。 自从知道仁济堂和皇城司的关系、皇帝对仁济堂的态度以及仁济堂的处境之后,晚云就时常设想,如果自己是文谦或王阳,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仁济堂从皇城司的麻烦里脱身。让皇帝大发慈悲,放过仁济堂是不可能的,剩下的办法,便只有暗地里将仁济堂拆分转移,让那无关的大部分人从皇城司的控制下逃离出去。 “师父将此事告知师叔之时,他可曾表态?”晚云问道。 “不曾。”王阳道,“不过他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想来还是会答应的。” 晚云明白过来,为什么文谦执意要撑着主持大礼,看着王阳正式继任掌门。因为他知道,王阳接下来要做的事,必定阻力甚大。没有掌门的权威支撑,他很难服众。 “若师叔和师伯都极力反对呢,师兄还要这么做么?”晚云问。 “若无师伯和师叔的支持,此事必定艰难。”王阳道,“但再难也得做,事关生死存亡,此事半点不能退却。” 看着他神色坚定,晚云不再多言。 “知道了。”她轻声道,“师兄,无论出了何事,我都会帮你。” 王阳看她认真的神色,目光深深:“我知道。” 晚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床边的月色。 今夜与王阳的长谈不可谓不震撼,日后仁济堂的变故还会更大。 她想日后再寻王阳好好了解细里,但却不是此时。 晚云站起身来,道:“我和阿承不能待太久,我后日便到渭南,按脚程,师兄那时已经入京。师父已去,人心易变,届时阿兄务必小心。” 王阳却不以为意地一笑:“我去京师作甚?” 他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玉牌,递给袁承:“传令给渭南分号,让他们想办法将我留在渭南,可用暗桩。” 秋风低吟,拂过太极殿屋檐下的铜铃。 这是漫漫长夜中唯一的响声。 皇帝浅眠,只一点脚步声便能将他惊醒。 这是打仗时留下的毛病。那时粮寡兵少,就怕敌人深夜来袭,因而不敢睡。连瞌睡都只一瞬,深怕一闭眼再睁开便发现身首异处。 御前侍卫、黄门和宫女穿的鞋都是特制的,加厚的底,只要轻起轻放,一点声响也没有。 也是因此,殿前广场上传来脚步声,在这寂静的殿前尤其刺耳。 众人正想着哪个挨千刀的这个时候还走动,若是惊扰了圣驾,恐怕活不过今夜。 再定睛一看,竟然是九殿下。 宫门已经下钥,这九殿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侍卫总管刘廷对左右打了个手势,侍卫们都朝裴渊走过去,不约而同地暗自将手握在来刀柄上。 刘廷上前见礼,低声道:“圣上已经歇下,不知九殿下……” “烦请通传,我要见父皇。” “这……”刘廷为难,讪讪道,“殿下知宫中规矩,圣上歇息之后,不可……” “你何不问一问父皇?兴许父皇也想见我。” 刘廷看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客气:“请殿下速速离去。” 裴渊淡淡问:“否则呢?” 刘廷看他油盐不进,正要召侍卫们上前将他架走,忽见太极殿中跑出来一黄门,拱手道:“圣上有请,请九殿下入内觐见。” 裴渊只看着刘廷。 刘廷并不让路,只道:“请殿下除剑。” 裴渊不由分说地解下朔风剑,转而交到黄门手里,径直往殿内而去。 殿内传来轻咳,皇帝已经起身。 宫人伺候着,将他扶到暖榻上,为他披上厚厚的裘衣。 裴渊步入殿内,皇帝不悦地看他,目光阴鸷。 “这个时候入宫,是想和朕说话,还是想杀朕?”他冷冷道。 今天晚上只有一更,明天补上
第421章 夏至(一百八十一) 裴渊踱步至十步外,站定:“儿臣向问父皇几句话就走。” 皇帝压着怒气,朝外面道:“今日何人当值?何以放任此人深夜擅闯宫禁?” “儿臣并非擅闯。”裴渊道,“父皇曾赐下符令,给儿臣临时觐见之权。无论何时,儿臣都可入宫来,任何人不可阻拦。” 他说的是腰上的玉牌。裴渊刚回京时,皇帝为了向朝臣们彰显他对裴渊信任有加,父子亲密无间,特地赐下此物。 皇帝目光冷冷,对身边内侍苏禹示意一眼。 苏禹忙应下,走到裴渊面前,向他一礼:“还请殿下交出玉牌。” 裴渊毫不诧异,将玉牌去了,放在他手上。 “这是最后一次。”皇帝道,“你有什么话要问?” 裴渊问:“父皇,如今在父皇心中,我还是父皇的儿子么?”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 “你不顾朕的禁令,跑去洛阳见了文谦,再折返回来,就是为了向朕问这话?”他饶有兴味,“你何时变得这般愚蠢。” “父皇只须回答儿臣此问。”裴渊不为所动,“儿臣只想知道,父皇此刻的内心。可认我这个儿子?” 殿上一时沉默,皇帝凝视着他,缓缓道:“朕的儿子不会这么跟朕说话,你又何尝拿朕当过父亲。” 裴渊与他对视,双眸浓黑如墨,似全无情绪,也不见一点光亮。 “从我出生时,父皇就这么认为么?” “你出生之时?”皇帝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似在追忆,“你母亲声泪俱下,向朕保证你是我的儿子。朕信了她,还为她惩治了下毒害她的人,将你抚养成人。朕给她封号,赐你官爵,许你荣华富贵,让你享尽天下人十辈子也享受不到的尊荣。可你们母子是如何报答朕的?” 他说着,语气变得眼里:“你母亲欺骗朕,还怨恨朕。你抗旨、忤逆、仗着兵权不将朕放在眼里!朕当真后悔,当日信了你母亲那一番说辞,不曾将你赐死在襁褓!” 裴渊抬头,皇帝的目光灼灼,似又恨又怒,明亮得不同寻常。 心头寒冷如冰。 他能想象,这个他一直叫父亲的人,当年便是这副模样盯着还在襁褓中的自己。 ──“……别恨他,他是你的父亲……” 母亲当年的话仍萦绕在耳畔,裴渊只觉遥远而讽刺。 幼时的记忆已经模糊,可他毕竟是在皇帝的身边长大,依稀记得他年轻时宽阔的肩膀和爽朗的笑声。他常常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一时没了踪影,一时又忽而出现。 若说他幼时还有什么能值得回味的记忆,便是有一回父亲从外归来,兴致甚高,一把将他架在肩上,笑问:“九郎今日可想念父亲?” 那一笑,他记了许多年。 原来,皆不过镜花水月。 裴渊闭了闭眼,再度睁开,已经变得平静。 “既如此,臣的话问完了。” 裴渊说罢,就地跪下,对皇帝深深一拜:“请陛下保重身体。” 听到他的称呼,皇帝微微眯眼:“你唤朕什么?” 裴渊站起身来,平静道:“陛下已经不认臣这儿子,从今往后,陛下与臣便是全然的君臣。臣为河西道总管,凉州府都督,如今是时候回去了。” 皇帝的手微颤着握紧了拳头,而后狠狠拍在案上,茶杯被震起,摔在地上成了粉碎。 旁边的内侍宫人吓了一跳,皆伏拜在地,不敢出声。苏禹亦伏拜在地,心中叫苦。朱深如今不在,他虽是朱深的徒弟,却也不敢上前劝一句,唯恐惹来杀身之祸。 “河西道总管,凉州府都督?”皇帝冷笑,“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认你为臣子,你即是,若不认,你什么也不是!回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是朕的凉州!” 裴渊伫立着,这殿上,唯有他不曾跪下。看皇帝如一头野兽般怒吼,他反倒越发平静。 “若臣什么也不是,陛下又为何惧怕臣回到凉州去?”
“你要做什么,谁人不知。”皇帝道,“朕绝不会坐视你强占凉州。” “陛下想收回凉州,如今臣就在这太极殿上,陛下可即刻动手。”裴渊不以为忤,声音朗朗,“陛下将臣的官职削去,臣手上无一兵一卒,何来强占?若陛下担心臣就算无官无职,在凉州也能一呼百应,那只能说明是民心所向,陛下从未拥有过凉州。” “逆子!”皇帝怒极,随手操起一块镇纸砸去。 裴渊微微侧身闪过,那方镇纸砸在厚厚的丝毯上,竟生生砸出坑来,碎裂开去。 “将这逆子给我拿下!”皇帝喝令道。 刘廷在意领着侍卫等候在外面,得令之后,涌入殿中,将裴渊包围。 裴渊虽手无寸铁,却仍站着笔直,毫无惧色。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侍卫们竟被那不怒自威的气势唬了一下,脚步踟蹰。 “站这么远如何拿人?”裴渊淡淡一笑,上前去,伸出手来。 刘廷向来听闻裴渊武功高强,可轻易在万人之中取敌将首级。原本以为裴渊心高气傲,定然不甘心乖乖受缚,他们定要费一番气力。可见得他竟如此配合,刘廷反而有些错愕。 不过他没有犹豫,随即上前,亲自用绳索将裴渊双手缚住。 “启禀陛下。”他向皇帝一礼,“人犯已经拿下,听候陛下发落。” “送去大理寺,严加看管。”皇帝道,说罢,仍皱着眉头,在榻上闭起眼睛,似乎再也不想看到裴渊。 待得那一干人下去。 苏禹赶紧领着一干内侍宫人收拾琐碎,没多久,太极殿已被收拾妥当。物什换了新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有那丝毯上的坑还隐约可见,一时无法修补。 皇帝仍坐在榻上,以手捂额。 “陛下,夜深了,歇息吧。”苏禹撞了壮胆,上前小声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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