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文谦须发仍然乌黑,面带笑意,温柔而耐心。他拉着她的手,一字一字地教:“仁心,那里写着‘仁心济世’”。 门外的马蹄声打断思绪,晚云收回目光,转身,快步走入黎明的曦光之中。 北风过境,一场冷雨伴着寒风,打湿了大地。 天黑的早,函州的官驿准备落栅,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驿长耳尖,马上分辨出那是官差的驿马。 那蛮横劲,就算神仙下凡也挡不住。畜生随人,连马蹄声都是横的。 他赶紧将门大开,笑盈盈地迎出去,见来人打扮,心头咯噔了一下。东宫亲卫,幸好没落栅。 一行二十余人,将驿站塞了个满满当当,驿长赶紧给跑堂的使了个眼神。跑堂的会意,忙不迭地将上房的客人劝走,给东宫的官长让床。 这等事,往往让驿长很是无奈。因为总要得罪许多的贵客。 譬如上房的兄弟俩,挑三拣四,但出手阔绰。 前一天他们就来了,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挑,转身就给了十贯钱,指定了要住最好的上房,还得热水热汤热饭地伺候。 驿馆上下大喜,伺候得恭恭敬敬,要知道那间房才值三贯钱。 而如今,平白无故要将人家轰走,人家自然不会愿意。不但不会愿意,兴许还要找驿长把钱要回去。 一想起到手的钱又要交出去,心头一阵刀割的疼。 想着这些,驿长忙又让跑堂去问,驿长自住的院子里还有一间房,也甚是不错,物什都是自用的,问他们住是不住。 幸好人家说住,驿长这才安下心来。 再看这群亲卫,个个都是眼高于顶的模样,骄横跋扈。 唯有一人,显得颇是特殊。那是个年轻的郎君,白白净净,穿戴齐整。举止也颇是文雅,待人亲切有礼,吃饭细嚼慢咽。 他就喜欢这样的客人。 相较之下,其他亲卫对他颇是凶神恶煞,说起话来粗声粗气,大呼小喝的,连驿长自己都觉得他们野蛮。 可那郎君爱答不理,亲卫们似乎只能干着急,不能将他如何。 奇怪了,但颇为爽快。 他笑了笑。 只见那年轻郎君甩了甩袖,回房去,也不听安排,直取上房。 “呸!清高个什么劲!”只听一名官长道,“等到了京师,叫他好看!” 王阳回到房里,忽而闻到一股异香,只见案上燃着一支香,旁边有一颗黑色药丸。 驿长端热水进来,王阳问:“那是谁人的?” 驿长一看那香,想起那讲究的兄弟俩,一时汗颜,道:“是上一个房客留下的,走的急,还为来得及收拾,小人这就给郎君清走。” “罢了。”王阳道,“我自行清理便是,你下去吧,我要歇息了。” 驿长应声退下。 王阳走到案前,执起那黑色药丸,嗅了嗅,放入了嘴里。 夜深之时,驿馆里静悄悄。 王阳躺在床上,忽听房门三声轻扣。 他看了眼榻上的守卫,毫无声响,便知那迷香奏效了。 王阳早在闻到那阵异香是便知这是迷香,只是效用极弱,须得熏上一个时辰才能将人迷晕。而那迷香旁的黑色药丸,是有人怕迷晕他,趁早备下解药。 如此护短的手法,不用想他也知道是谁。 王阳赶紧起身,拉开门栓,有二人溜了进来,正是袁承和晚云。 “掌门!” “师兄!” 二人同时唤道。 王阳不由分说,赶紧拉晚云到灯下打量,问:“你可安好?” “我很好,一路上有阿承照拂,师兄呢?我方才在外听见他们对师兄百般辱骂,恨不得给他们一人一杯穿肠散!”晚云转而看王阳微乱的发鬓和憔悴的脸,一阵心疼,道,“师兄受苦了。”
第419章 夏至(一百七十九) “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王阳拉她在榻上坐下,“他们都是太子的仆从,素日里对达官贵人都不客气,何况我这一介草民?再说了,他们骂归骂,你看他们敢动我一下么?” 晚云想了想,似乎是这样。 可她随即就看见王阳的手上破了个口子,又怒道:“这是哪里来的?” 王阳看一眼,道:“下马的时候蹭伤的。” 不敢打人,但各种小动作必是不少。 晚云一边骂着杀千刀,一边从腰间小袋里取出一小瓶药粉。 她手脚麻利地替王阳处理好伤口,抹上药粉,对王阳道:“这药师兄收好。这一路上,我等只怕话也难说上,遇到事,便只能靠师兄自己。” 见她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王阳一时五味杂陈。 “不过去一趟京师罢了,放心,他们既然不敢动我,一切就都好说。”他说罢,话头一转,“我方才在想,若是早前答应九殿下让你去凉州……” “是我自己不愿去凉州,与师兄无关。”晚云明白他要说什么,打断道:“更何况,如今皇城司生变,我既是仁济堂的人,又跟着阿兄,三殿下定然不会放过我。与其被他要挟利用,倒不如远离阿兄,让三殿下有力无处使。” 王阳见她振振有词,苦笑:“你能这么想,也好。” 晚云想起什么,道:“说起此事,我倒有个疑问。三殿下已经知道了仁济堂和皇城司的关系,也知道了我也在皇城司之中。但此事,太子和封家似乎仍不知情。三殿下和太子这般要好……” 王阳道:“何怪之有。此事细想,可有两层。面上一层,皇城司有皇城司的规矩,它的秘密,无关之人全不能知晓。就算三殿下和太子再要好,他也不能告诉太子。圣上行事虽无情,可选人用人却眼光独到,能做副司的人,必不是轻浮愚蠢之辈。至于底下的一层,便是三殿下自己了。你觉得,三殿下真的跟太子一条心么?” 晚云心中一动。 这话倒是说到了她的心上。三皇子裴珏以前默默无闻,与任何人都交往不多,却在五皇子去世之后与太子走近。事出反常必有妖,没人相信他跟太子突然生出什么手足之情来。 所以,晚云敢去见他。只要这个人有自己的打算,那么就是可交易的。 “我临行前,朱阿监到宅里来,跟我说了你去找他的事。”王阳接着说起正事,“你要去渭南见三殿下?”
“正是。” 晚云随即把他让袁承寻找裴安,引他一道去渭南的事告知王阳。 王阳细细听着,微微蹙起眉头,沉默着思量。 晚于有些许心虚,问:“师兄,我做的不对么?” 王阳摇头:“你做得对,只是这法子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你会先去寻九殿下商议。” 提到裴渊,晚云不由苦笑。 “我如何去找他。”她说,“你们都不许我回京城,且就算我回到京城,只怕要见他也难。” 说一千道一万,最重要的理由晚云却没有说。 那日,她和裴渊不欢而散。她知道自己伤了裴渊的心,也知道自己对裴渊而言,永远是负担,她去见他,只会给他带去麻烦。 王阳看着她,没有多言,却点了点头。 “你这办法,险则险,但未尝不可,三殿下这副司的宝座还未坐暖,晃一晃他也好让他收敛收敛。” “正是。”晚云忙道,“我便是打了这个主意。” 说罢,她蹙起眉头,轻轻叹口气:“师兄不知,我这几日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心惊胆战的,生怕自己误了事。” “误了便误了,亡羊尚可补牢,有甚可怕的?”王阳摸摸她的头。 晚云看着他温和的目光,一颗高悬的心渐渐放了下来。皇城司突生变数,她最担心的是王阳。他这掌门之位还未坐稳,便又被皇城司的事困住了。这两日,晚云一直担忧他要操心的事太多,把自己压垮了。如今看他模样,倒是还好,想必他已经有了些许想法。 “师兄,”晚云抬头唤道,“三殿下为副司之事,师兄是怎么想的?” “三殿下做副司,对我等而言自不是好事。”王阳道:“可皇城司无论谁当家,其实对仁济堂都并非好事,仁济堂不能再与皇城司纠缠下去。” “我亦是此想。”晚云道,说罢,轻声补充道,“师父也是,他一直想将仁济堂摘出来,可最终也没能成事。” 提到文谦,师兄妹二人皆一时沉默。 “故而他如今将仁济堂交给我们,这未竟之事,便该由我们来做。”少顷,王阳注视着她,“云儿,你执意留下来,也是为了此事,对么?” 晚云注视着他,心中一暖。 这心思,她从不曾跟王阳吐露过,可他还是看出来了。从小到大,无论什么心事,她总是瞒不过他。 晚云颔首,却轻叹一口气:“我当初一腔热血,可真到一步一步走进来,才发现此事不易。仁济堂这么一大家子,圣上不愿意放手,我等也不能逃走另起炉灶,又该如何摘出来?” “此事,我倒是有了想法。”王阳道。 晚云忙道:“什么想法?” “明目张胆地逃自是逃不掉,悄悄逃走却未尝不可。” 晚云讶然,想了想,问:“师兄是说让我们的人藏起来?人是藏的住,可我们五百家分号又如何藏得住?” 王阳不答。他看向四周,从案上执起一尊茶杯,盛满水,而后徐徐倒在地上。 只见茶水四处散开,沿着弯弯曲曲的砖缝缓缓渗入底层,他徐徐道:“五百家分号,说通透了,不过是人和钱财。二者皆如水一般,天下三百六十行,谁说只能留在医行?让其开枝散叶,润泽四方,岂非大善?” 晚云明白过来,却惊诧不已:“师兄的意思,要将这些人都转移走,另行安置?” 王阳慢慢将水倒尽,放下茶杯:“晚云,仁济堂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
第420章 夏至(一百八十) 晚云怔怔地望着他,从他的眼神里,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随便说说。 ──“……无论如何,不要丢下仁济堂,不要丢下你师兄。” “师兄这话说的是真的?”她犹豫道,“可师父……” “这就是师父的意思。”王阳径直道,“你可还记得,师父离去前的那夜,他曾留我长谈?他向我交代的,就是此事。我原想此事需从长计议,待三年孝期结束,再做计较。如今皇城司的变故突如其来,日后愈加形势难料,此事便不可再等。” 说罢,他看着晚云:“师父也曾叮嘱你,要你和我一道守住仁济堂,是么?” 晚云颔首。 “晚云,”王阳道,“要守住仁济堂,这是唯一的办法。师父牵挂的,乃有两件事。一是仁济堂的弟子们,他不愿见他们因仁济堂倒下而衣食无着,四处流散;而是仁济堂的医术和药方,此乃仁济堂立身之本,务必保住,传承下去。只要做到了这两件事,仁济堂就保住了。” 晚云沉吟,没有说话。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1 首页 上一页 229 230 231 232 233 2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