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他没有想到么?”正当她越说越气,一个声音传来。 晚云转头,只那男子边走过来边说:“得了吧,气死他对你也没好处。天快黑了,来用膳。” 他带着三个仆人,一小童,一青年,一老仆。 晚云看了看他们:“怕不是恰好祖孙三代?” 男子却似乎觉得这说法有趣,转头对青年道:“石稽,阿沁不会是你亲儿子吧?” 那叫石稽的青年笑道,“郎主莫玩笑了,在下还未娶妻,哪里来的儿子。” 男子扔了一片桃干到嘴里,继续对晚云道:“不如说说你。常晚云,你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为何要千里迢迢跑到这苦寒之地?” 晚云眨眨眼,有些惊讶,又不那么惊讶:“我哪里装的不好?足下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你哪里装的好,让人觉得你是男的?” “别人没有怀疑过……绝大多数没怀疑过。” 男子笑了笑:“谁识破了?” 晚云不答,睨着他:“足下对我知道多少?” “不多,”男子道,“除了你是仁济堂的门人,你师父是文谦,以及你和裴渊的那点事之外,其余一无所知。” 这还不多? “我阿兄会杀了你。”晚云道。 男子却笑了笑:“说起你阿兄,你对他是什么心思?” “与你何干?”她冷声道。 男子觑了她一眼,接过石稽送来的鱼汤,道:“尝尝,出发那日在疏勒河抓的,冻在冰里头,就等着今天过节。” 他自顾地盛了一碗给她,道:“莫挑剔了,冰天雪地里还能喝碗热汤,这是跟着我才有着福分。想想你跟着谢三郎和裴渊出门的那些日子,怕是热水都没喝过吧?” 这人确实什么都知道。晚云接过汤来,搅了搅,小口嘬。 味道倒是鲜美得很。晚云生硬地止住差点上挑的眉毛。 上回吃到好吃的,得追溯到甘州时喝杜重阳的羊汤。 男子捕捉到她细微的表情,不由得笑了笑:“如何?跟着我还是比裴渊强吧?” 她不屑道:“阿兄的好岂是你能比?足下切莫自取其辱。” 男子却悠然道:“裴渊再好,也是要给薛鸾的,你只有干瞪眼的份。” 晚云心下一窒,握着汤匙的手顿了顿。 男子看她不语,惋惜道:“原来你知道了,还想让你好好哭一场,啧啧,好没意思。” 晚云不理他,目光飘忽地落在碗里,搅了搅,道:“我与阿兄只是兄妹。阿兄自会以兄长之谊待我,有甚好哭的?” “兄长?”男子嗤笑:“你大老远跑来喝西北风,就是为了认个兄长么?” “有何不可?”晚云反问:“阿兄是亲王,不值当我费尽心思认下他?” 男子嗤笑一声:“你这丫头,连这话都说出口了,还死不承认,矫情!” 晚云干瞪着他不说话。 男子吃罢,慢吞吞地擦拭嘴角,道:“照我说,你也不必太绝望。这里头有些许内情。” “什么内情?” 男子朝马车使了个眼神:“你若能让他恢复至正常进食,我便告诉你。” 晚云向来反对灌猛药。 可对于宇文鄯,她没有顾忌。 她想知道那男子所说的内情,并且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她越发急切。 起初时宇文鄯确实反应剧烈,高烧不停,呕吐不止。 男子被他的呕吐声扰的看不下去书,便道:“他吐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晚云平静道:“他命大,吐不死。” 男子撑着脑袋观看片刻,看宇文鄯并未消停,而晚云也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于是唤小童阿沁换本书,吩咐道:“寻一本有意思的。” 阿沁问:“郎主要荤的有意思还是素的有意思?” 男子扫了晚云一眼,清了清嗓音:“你看着办。” 小童即刻了然,送上一本。 晚云无意中瞥了一眼,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那书上赫然写着《乱世采花郎之无边大法》。 男子翻了两页,满意地点点头:“阿沁越发上道了。” 阿沁淡然,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道:“郎主看完此卷,还有第二卷 。” “哦?第二卷 为何?” “盛世偷花郎之负心宝鉴。” 男子神色一凛,合上手中书卷:“朗朗乾坤,堂堂盛世,何谈乱世之法,速去取来第二卷 。” 晚云冷笑一声,给宇文鄯扎了一针。 后者呻吟着卧倒,虚弱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来:“你究竟用的甚邪术?” 她瞟了他一眼,道:“叛变不得好死之乱箭穿心术。” 晚云说的没错,宇文鄯确实命大。 高烧狂吐三天三日后,竟开始神速恢复。 男子不由得大赞神奇,而后又问:“你用的是哪瓶药,我下回多弄点。” 这话说的,跟逛菜场似的。要知道,里头任何一瓶药皆是御用。 “足下究竟何人?”晚云疑惑道。 “不重要。”他摆摆手,“还有,叫郎主。我决定收你当手下,日后你替我办事,我替你圆梦。” “我没梦,是足下做梦。”晚云冷声道。 “郎主不好?那叫阿兄?”他勾起唇角。 晚云懒得搭理他。 男子握着玉笛,拍了拍肩头,悠然道:“你不是喜欢裴渊吗?我可以帮你。” 晚云嗤笑:“我凭什么相信你?” 郎主摇摇头:“我劝你理智些,我可是唯一可以帮你的人。” 看晚云不屑,郎主终于摆出些有诚意的样子:“前两日,我不是说要告诉你些内情么?不想听了?”
第89章 冬去(六十九) 果然,听到这话,晚云回过头来。 “你知道什么内情?”她问道。 “我不知道,自然有人知道。”郎主说着,拍了拍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宇文鄯,说:“跟她说说,裴渊和薛鸾究竟是什么关系?”说罢,他又得意地向晚云眨巴眨巴眼睛:“我可是唯一能让将黎开口的人。” 宇文鄯半开了眼,看向晚云。 晚云也看着他。 郎主笑道:“忘了跟你说,在裴渊的诸位义兄义弟里头,我们将黎才是与他相识最长的。”郎主拍拍宇文鄯,问道:“认识多久了?” 宇文鄯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说:“十几年吧。九兄还在前朝为质时,我就认识他。” 晚云诧异。 宇文鄯居然还保留着跟谢三郎一样的称呼,唤裴渊为九兄。 其次……晚云思量片刻,觉得也合理。宇文氏在前朝很有威望,宇文鄯作为望族之后,与王宫中的质子相识倒也正常。 不过认识再久又如何,依旧背叛了。 “十几年的情谊于你不过一个笑话。”晚云冷声道。 “又胡闹。”郎主首先打断她,“一码还一码,你究竟还想不想听了?” 晚云面色不善,但好歹忍住还嘴的冲动。 可将黎又悠悠地闭上眼,说:“胸口疼,不想说。” 呵,叛变的是人是大爷。 晚云看向郎主,轻飘飘地说:“方才谁说自己是唯一能让将黎开口的人。” 郎主抽了抽嘴角,拍拍宇文鄯:“我好歹救了你,给个面子。” 宇文鄯装死。 趁着晚云下马车溜达的间隙,郎主踢了宇文鄯一脚,埋怨道:“我好歹救了你。” 宇文鄯连眼睛都懒得睁开,道:“九兄的事情,由他自己说才好。” 啧啧,郎主露出个反胃的神情。 “少九兄前九兄后的,你现在只有我,我可是你姊夫。” 宇文鄯这才缓缓睁开眼,看向他,道:“我有姊夫?可是阿姊到死也没嫁人。那个说要放弃一切,带她私奔的人,最后依旧让她死在了乱箭之下。” 说起宇文瑶的死,郎主只有叹息和突如其来的心累。他拍拍宇文鄯,道:“当年的事我无意推脱,日后再跟你解释。且安心跟着我吧,叛变的事情别再想,我可不能让宇文家绝后,否则百年之后面对不了你阿姊。” “前几年装作不认识,怎么突然装好心了?” “少说风凉话。”郎主斥道:“我要是前几年跟你亲近,如今十有八九被召回京师受审,还能腾得出手救你?” 说罢,他又叹口气:“你这死没良心的。” 宇文鄯不以为然。 当年,他还没有叛变的心,此人又如何未雨绸缪?不过是宇文氏衰败,阿姊殒命,他在宇文氏这里已经无利可图。 经过那么多年的风雨,宇文鄯已经对套近乎丝毫无感。 他径直问道:“你何必救我。我罪名已定,就算活着,也不可堂而皇之回朝。宇文鄯已死,我还有什么值得你图的?” 郎主听车外的脚步声,使了个眼神,压低声音:“什么图不图的,我在你心头成了什么人了。你先安心养伤,此事日后在跟你细说。” 话音刚落,晚云掀开厚重的帘子,递进来一封信,说:“石兄说给你的。” 郎主撕开信,瞧晚云并不回避,笑了笑:“看什么?” 晚云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得了得了,不就想知道你阿兄的消息?瞧你这点出息。”郎主悠然道,“我可以告诉你,但前提是对我放尊重点,叫郎主。” “郎主。”晚于毫不犹豫地唤道。 倒是现实得很。 郎主抽了抽嘴角,道:“裴渊已经先我们一步,不日将达到高昌,高兴么?” 晚云的双眼忽而亮起一道光。 高兴,如何不高兴? 自离开玉门关一个月来,晚云头一回展露笑意。 “阿兄这么快!”她惊喜不已:“可为何我们一路上并未遭遇?” “与他遭遇,让他正好救你么?”郎主不阴不阳地笑了笑,“我特地为了避免这麻烦,绕了远路。而且裴渊只带了百人轻骑,远比我们快,是以后发而先至,不足为奇。” 晚云自然知道这人没安好心,又是救宇文鄯又是劫自己,跟阿兄也定然是对头。 不过从他说的这番话里,晚云却察觉到了不寻常。 她记得阿兄曾说要率军前往高昌,缘何只带一百轻骑? 当然,这是行军机密,不能让这些人知道。 晚云想了想,便转而问:“我们还需多久才达到高昌?” 郎主伸了个懒腰,道:“半个月吧。” 还要半个月……她忍不住忧虑,若阿兄和她碰不上面怎么办? 郎主已然猜透她的心思,道:“裴渊尚未确定你就在高昌,要是办完了事还找不着你,必定先一步返回,毕竟他有皇命在身。” 这确是言之有理。 “届时,你便随我留在高昌城吧。”郎主又笑道。 晚云嘟囔了个“做梦”,继而郁郁地看向西边,道:“阿兄不会抛下我的。” 阿兄不会抛下我的吧?她想。 宇文鄯在到达高昌前已经能够正常进食。 晚云不由得提醒郎主兑现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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