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妇笑道,“结的,秋天时结好多。” “秋天啊,我不在了。”她高兴地说。 “那可惜了,这梨,好吃。” 长街上人头攒动,说着各式话语、穿着五颜六色的人在身边行走。花灯相映成彰,挂满了一整条长街。灯下有挑着箩筐卖胡饼、瓜果和点心的摊贩,用的钱也是铜铸,样式和中原不同,上面写着看不懂的文字。 新奇的物事不断,可晚云却没了往日的心思。她四处找寻着熟悉的面孔。 “娘子可要当心。”仆妇提醒道,“待会汗王和公主出来,可就不像这般平静了。” 晚云应一声,在推推搡搡的人群里垫着脚望。 原本她的个子也不矮,可胡人高大,彻底将她的视线挡了去。 好不容易挤出了人群,她长长吁了一声,却瞧见对街上站的一个身影。黑色劲衣,手抱长剑,隐在廊檐下,不是裴渊是谁。 他们之间隔着十步宽的人流,她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宫门开启,四周响起刺耳的欢呼。 仆妇拉着她道:“娘子快看,那就是金陵公主!” 金车玉马,华盖锦幡,汗王的仪仗后,八匹棕红的大宛马通身佩戴宝石璎珞,徐徐开路。华盖之下,戎王携着王后坐在鲜花和宝石镶嵌成的王座上。 戎王红光满面,王后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就是薛鸾。 她跪坐着,细长的眼眸里荡漾着柔波,慈爱地看着她的子民。丰满的樱唇,白皙的脖颈,玲珑的下巴,确是尤物。她晧腕轻转,从孩童手里接过一只花,对他轻轻地笑。那笑意温柔,把男儿们都看羞了去。 忽而,薛鸾在人群中看到了廊檐下的黑衣男子,与他四目相接,只一刻,眼眸中荡漾着无限的欢喜和柔情,而那男子抱臂看着她,目送她的车驾从眼前离去。 人群追逐着王的车驾往前去,仆妇拉着晚云,道:“娘子快跟上。” 她回过神来,掀开羃离,笑道:“王妃可真美”。 “可不是。”仆妇捂嘴笑道:“看这些个小郎君,眼都看直了。” 晚云随她的指点张望,笑得开心,索性摘下羃离。 片刻,仆妇才反应过来,慌张地将羃离重新给她戴上,道:“人多眼杂,娘子万不可再摘下。” “可那样我就看不见了,有甚乐趣?”她一跺脚,恼道:“我不管。”她不由分说地摘下羃离,动作太大,还打到了一旁的人。 那是个彪形大汉,气道:“没长眼睛?” 仆妇赶忙赔罪,晚云却气道:“我两只眼睛亮的很,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没长眼睛?” 那大汉一听一瞧,是个说官话的小娘子,不屑一笑:“中原人也敢到我们高昌撒野,小娘子活得不耐烦了?” 仆妇一看要出事,赶紧打了手势,让乔装护卫过来。 那头晚云却不依不饶:“什么中原人高昌人,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你一大块头欺负我小个子。不信我们评评理。”她不由分说的一旁抓了一男一女,道:“你们给评评理,” 那二人不明缘由,被问的一头雾水。 而晚云这么一闹,四周的人都看了过来。 石稽领人来将那彪形大汉和晚云隔开。低声道:“娘子适可而止,若起冲突,我等无法周全。” 晚云看他一眼,忽而对那大汉叫嚣:“若不服,来打我啊!” 石稽只觉得额角跳突,转身格挡住了大汉提来的拳头,再挥拳,大汉应声倒下,人群一阵纷乱。 “走!”石稽令道。
第94章 冬去(七十四) 仆妇慌忙拉起晚云,在护卫的保护下反向离开人群。 四周隐约响起哨声。石稽领人加紧了脚步,拐入了长街尽头的一处院子。 一切都像安排好的一样,十分顺利。 才入院子,马车缓缓从驶出,几个护卫跟在四周,就像来时一样,里头坐着的确实那仆妇。而晚云却由石稽领着入了屋子。 屋里没人,石稽轻车就熟地地上的暗板,一条地道出现在跟前。 故技重施!这高昌城里究竟有多少地道? 晚云怒目看向他。 石稽平静道:“娘子还是不要耍小聪明。” 她跟着石稽在黑暗的地方里走了一小段,出去,又从另一处院落上了马车。 石稽催动马车离开院子。 晚云忿忿不平,正想着如何求救,马车又停住了。 忽见帘子外隐约透着火光,便有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把我的人留下。” 阿兄! 晚云想推开车门,门却被石稽牢牢顶住。 却听石稽道:“没想到,还是被殿下发现了。” 裴渊却不欲与他废话:“放人吧。” “只怕不能。”石稽回道:“她是金陵公主要的人,此去便是要入王庭。” 裴渊冷笑:“原来朝中还另有人替公主办事。” “殿下误会了,我等非公主的人马。只是郎主心善,可怜公主的遭遇,帮个忙罢了。” “公主那里,我自有说法,放人。” 石稽沉默片刻,终于等来身后的兵马声,便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道:“殿下大安,我奉公主之命,来请常娘子入宫做客。” 晚云在马车里头,看不见外面的情形。 忽而车门打开,石稽道:“娘子下车吧。” 车外红光熊熊,晚云被刺得睁不开眼,赶紧抬手遮住眼前。 从指尖,二十步开外的人渐渐清晰,裴渊手持长剑立在中央,身后站着几个亲卫。 晚云徐徐放下手,喃喃唤道:“阿兄……” 那声音在紧张的对峙中格外清晰。他不由得握紧手中长剑,手背上蹦出青筋,一股劲正在掌中聚集。 “可伤着了?”他平静地问。 晚云摇头,脑后白兰簪上的珠子轻轻摇晃,透着温润的光,一如她的双眸。 她的视线片刻不离,贪恋地凝视他的脸。 直到石稽提醒:“娘子切莫再往前。” 回头,只见身后明晃晃的几十支箭矢正对她。 中间站了一位宫装女子,道:“娘子请随我来,公主要见你。” 薛鸾要见她? “我不想见。”她回道:“我要回家了。” 宫装女子似乎被逗笑了,道:“娘子莫非不知,此处是高昌?娘子以何处为家?” 晚云回头看向裴渊,深吸看了一口气,道:“我阿兄在此,家亦在此。” 她的声音不大,可沉着而坚定,掷地有声。 宫女子渐渐敛起笑意,道:“既如此,娘子更应该识时务,莫连累了殿下。” 晚云听到连累二字,心头掀起些许不安,可裴渊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眼角带着些许笑意,仿佛叫她不要慌,冷静、冷静、冷静。 “珠儿。”裴渊在那头道:“何必多此一举,撕破脸对谁也不好。” “殿下明鉴。”宫女子礼了礼,“我等也是这个意思。公主只是等了太久,不愿再错失良机。请常娘子前去,图个安心罢了。还请殿下理解,让公主一回。” “让?”裴渊笑了笑,道:“薛鸾把我的人当成什么了?” 我的人。 这是裴渊第二次这么称呼自己,晚云心头一跳。
珠儿的面色却沉下,冷眼扫过晚云,道:“不过一个小丫头。公主知道殿下在军中难免寂寞,有人傍身总是好事。只是关键时候,孰轻孰重,还是好生斟酌。” 裴渊眯了眯眼,眸色渐渐透出寒意,缓缓道:“薛鸾是这么说的?” 珠儿的目光不定。 这时,石稽仓促打断,对珠儿道:“此地不宜久留,请娘子尽速将人带走。” 珠儿看裴渊的眼神,不由得咽了咽。她提步上前拉晚云,忽听裴渊道:“珠儿,跟我作对的后果,想好了么?” 她顿了顿,石稽却出声提醒:“娘子,此处是高昌。” 珠儿定了定心神。 晚云怒目看着她上前,退后了两步。 石稽提醒道:“娘子莫要反抗。” 珠儿不由分说地上前拉住晚云。晚云挣了挣,没有挣脱。 “你给我过来。”珠儿暗生怒意,用力一扯,忽而脖子一阵微凉。 “别动!”晚云从身后扼住她的脖子,玉簪的簪尾已然抵住她的脖子。 珠儿向近旁的石稽求救。 晚云却冷笑道:“他可不会帮你。” 石稽面露诧异。 晚云劫持着珠儿往裴渊那边退,对石稽道:“郎主若诚心要帮忙,何不径直将我送至王庭,何苦兴师动众地让我往街市走一遭?不就是不想掺和,作壁上观么?既然如此。石兄何不速速退去,省的遭连累。” 珠儿赶紧道:“石稽!我劝你莫犯糊涂!” 石稽微微叹息一声:“你啊你,就是废话太多,耽误了时机。”他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杀意浓重的裴渊,道:“你好自为之。” 说罢,身形一闪,遁入黑夜中。 局面急转直下,珠儿忽而落了下乘,她只觉得一股怒气上涌,咬牙对弓箭手令道:“射杀她!” 话音刚落,箭雨从天而降。不过却非冲晚云而来,而是冲着戎人护卫而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晚云和珠儿都傻了眼。 晚云忽而觉得腕上来了一股力道,卸了她的手劲。就听裴渊道“走”。晚云不由分说地松开珠儿,跟随他离开战场。 他们在黑暗的街道疾行。晚云接着些许星光,看见紧握的双手。手上的力道十足,揪着她的心砰砰直跳。裴渊的步子很大,她近乎小跑才能跟上。她气喘吁吁地说:“阿兄等等我。” 裴渊倏尔停下,她来不及反应,一时没刹住步子,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密宅里,郎主和宇文鄯听罢石稽的回报,宇文鄯不由得揉了揉眉心,道:“你为何偏要挑衅九兄?”
第95章 冬去(七十五) 郎主却笑道:“胡言乱语。我拉拢他还来不及,为何挑衅他?” “那你还把常晚云送去给薛鸾?” “那是为了考验小云儿。”郎主高兴地用玉笛捶背,道:“原本想看看小云儿能否从薛鸾那里逃出生天。没想到还是被老九抢先一步。不过……”他想起方才石稽说晚云逆转局面一事,赞赏道:“小云儿还是有几分能耐的。” 宇文鄯嗤笑一声:“她也就会这招,使得炉火纯青了。” 郎主挑眉道:“看来你也领教过?” 宇文鄯悠悠说起当日逃出凉州遭遇谢攸宁时,常晚云也是用这招以退为进,出其不意地劫持了姚火生:“故技重施罢了。” 说罢,他觑了一眼郎主,问:“你考验她干什么?” 郎主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昨日我乍一想,其实小云儿可比薛鸾有用多了。可是我对她的能力并不了解,若她能证明自己,我也不介意帮她一把。” 宇文鄯显然不理解:“她不过懂些医术,就算她能赢得九兄的心,也就仅此而已。她在京师毫无根基,帮不了你什么。可薛鸾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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