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意思。”郎主恼道,“去睡吧。” “话说。”晚云定了定心神,“听闻明夜有灯会,金陵公主出来看灯,让我去看看吧。” 郎主微微挑眉:“你是去看公主还是看情郎?” 晚云已经习惯他的打趣,索性大大方方的承认,“主要看公主,若情郎在,顺带看一看。” “做梦。” “让她去吧。”宇文鄯忽而道,“让她死心也好。” 郎主感慨:“今日可真是吉日子,将黎居然帮人说话了?” 宇文鄯不与他废话,“给你道个福,让她去吧。” 晚云也拜了拜,“给你道福,万事和顺,我不用新钱。” 郎主嗤笑一声,仍然给了他们新钱,“瞧你们这狗样子。去就去吧,不过我有言在先,让捅了什么篓子,我决不轻饶。明白了?” “明白。” 晚云蹦蹦跳跳地回屋。 郎主凝视她的背影,笑道:“顶美的小娘子,装什么男子。” 宇文鄯侧卧在榻上,撑起头,道:“我已无大碍,明日既然出去了,就让九兄把人带走吧。” “那岂不便宜了裴渊。”郎主不情愿地摇摇头,道:“让我再想想,总归要他给点什么。” 宇文鄯不由得困惑:“你对九兄有何不满?你二人并无交集。” 郎主摸摸下巴,沉默良久,拍案道:“嫉妒。我必定是嫉妒他了。” 宇文鄯抽了抽嘴角,头一回看人把嫉妒说的如此直白和坦然。 “唉,我怎么能嫉妒呢?”郎主烦忧道:“可他确实运气好啊。本来出身差,先天不足,还被送去当质子,这辈子就完了。可如今看来,军功满身,美人在怀,嫁了人的和没嫁的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喜欢他,连阿瑶的弟弟也喜欢他。” 他忧伤地看向宇文鄯:“快叫声姊夫,安慰安慰我。” 宇文鄯只觉得额角跳突。过去从阿姊宇文瑶那里知道此人离谱,却没想到如此离谱。 亏得那时,阿姊还笑道:“他那傻气模样可爱十足,阿弟若与他相处,必然喜欢。” 喜欢才怪。 “你不是我姊夫。”宇文鄯冷声道:“莫再提阿姊。”
第92章 冬去(七十二) 他的神色冷漠,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郎主想起昨日石稽的埋怨:“那宇文将黎已经身败名裂,明面上不过死人 一个,却不识好歹。郎主何不让他吃点苦头,让他自生自灭,好让他记住谁才是他的救命稻草。” 可不能够啊。他打量宇文鄯片刻,他的眼眉和宇文瑶长得何其相似。看见他,他便想起了宇文瑶。他能看着这副面孔受苦么?自然是不能的。 郎主用玉笛敲敲背,道:“前两日不是说要跟你谈当年之事么?如今有片刻清闲,便说说吧。” 宇文鄯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郎主眯了眯双眼,想起八年前的冬天,他徐徐道:“懿丰三十年,你父亲守河东城,今尚书左仆射封良前往劝降。你父亲是忠义之士,誓死不从。封良无法,以围城之计以断其粮草。我早知此事,所以早在攻河东城以前,就把你阿姊带到了山里,切断了所有联系。” 宇文鄯只知道宇文瑶不惜与家人决裂也要随其私奔,消失了几个月后,却突然出现在了河东城。他不由得质问:“既然如此,那阿姊为何会出现在河东城?” 郎主慢慢垂下眼眸,道:“因为我的行踪并非保密。有人骗过我,买通我的家仆,向阿瑶传信,并且将阿瑶带到了河东城,用以劝降你父亲。” 而父亲却死守忠心,令人射杀了自己的女儿。 宇文鄯握了握拳。 对于阿姊的死,他想追究却又无力追究,因为最终给阿姊致命一击的人,是他的父亲。 “家仆自缢而死。”郎主缓缓道,感觉已经沧桑了多些年岁,“我追查了数年,终究无果。” 宇文鄯冷声道:“是封良做的。” 郎主摇摇头:“不是他。他虽然是皇后的兄长,但还动不到我头上。” “那便是裴家的人了。” “是我们裴家的人。”郎主目光倏尔变得冷漠:“是我父皇,或是太子。” 次日清晨,晚云在满屋子阳光中醒来。 好久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 院子外偶尔响起爆竹声。对了,今日是元日。不知四千里外的东都,师父和师兄都在做什么? 看这个时辰,想必祭过师门了,和师叔伯坐在一起聊天吧? 煮茶吃蜜饯,肯定还谈起她。
师父双目一瞪,骂一声“莫再提那死丫头”。 而后,师兄大约会慢条斯理地给他沏一盏茶,不留情面地指出:“师父不提,没人非提不可。” 接着,师父无视师兄的话,和师伯、师叔一道数落她。 想到这里,晚云瘪了瘪唇角,目光黯下。 用过早膳,晚云替宇文鄯上药,向他道了谢:“谢你昨日替我说话。” 她指的是昨日宇文鄯让郎主放她去看花灯的事。 宇文鄯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嗯”了一声。 晚云重新将伤口包扎,边包边说:“你日后就呆在高昌么?” 他并未作答。 晚云猜这是对她的防备,于是撇撇嘴道:“我不过帮谢三郎问一声,他必定想知道。” 说到谢攸宁,宇文鄯终于愿意说话了:“我之事,不要告诉三郎为好。” “我办不到。”她毫不犹豫地说:“你知道他受伤了?你道他为何单枪匹马地往高昌而来?他放不下你的死。你若未死,他会好受些。” 宇文鄯不置可否,只道:“你很关心三郎。听闻你曾陪他从凉州往玉门关?” 她不动声色地说:“同路罢了,我正巧去玉门关找阿兄。” 宇文鄯凝视她片刻,道:“三郎和九兄,还是三郎更适合你。九兄……他有许多心结,你若跟了他,要有耐心、有智慧,自然也要艰难许多。” 晚云听他说罢,有几分恍惚。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有朝一日跟宇文鄯这么说话。他甚至像个朋友一样跟他支招。 她也忍不住想听句真心话:“我看,你并非不在乎阿兄和三郎的死活,他们待你亦真心实意,何至于斯。” “他们不会有事。”宇文鄯目光放空,似在自言自语:“他们会理解我的。” 晚云顿了顿,想这些日子以来,阿兄他们对宇文鄯有痛心、有愤怒,但似乎从未真的怨恨过,他们甚至还亲自去瓜州送他一程。她不由得想,她兴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几人的情谊。 可无论如何,宇文鄯造成了浩劫,甘州的无辜伤亡,两关的重创以及将士的伤亡,都是实实在在的。 她手上用力打了个结,宇文鄯疼得脸色发白。 这些日子,她常用这种方法宣泄怒气。他似乎明白,也有默契,未曾有过什么过度的反应。 他这一罪魁祸首实实在在地在眼前,晚云也不由得想起过去三个多月所发生的一切。说回来,还是由她那日在都督府前摔了扇子引起的。 而那扇子…… 晚云端坐片刻,犹豫地问:“你尚能死里逃生,那姚火生呢?” “他已被送返西海国,只是此生不得再踏入殷朝。” 果然…… 晚云看宇文鄯还活着的时候,就猜到姚火生可能也死不了。 白哭一场了。她是,谢攸宁也是,可能阿兄也是。 晚云冷笑:“对于他那样肆无忌惮的人,这些禁令恐怕只是一纸空文。” “却不是。”宇文鄯还未从疼痛中缓过劲来,声线有些发虚,“他的余生恐怕要在软禁中度过了。” 晚云怔了怔:“为何?” “火生在西海国的名字叫做尤卢,是已故西海国王的幼子。他母亲的安国人,长相迥异于西海国的女人,火生在国王诸子中也颇为不同,但不幸的是,因其母地位低下,他亦被归为异类。年幼时差点被萨满法师抓去献祭,幸而被前朝使者选为质子,才幸免于难。” 听到这里,晚云不由得问道:“那当年选他为质的前朝使者是谁?” 宇文鄯点点头:“我阿公。” 原来如此。晚云叹了一口气,道:“我在狱中见他,他跟我说早在甘州之时他便预感此事不成,可他依旧没有逃走。他是诚心要帮你,可你却带着他走上了这条路?”
第93章 冬去(七十三) “帮我?”宇文鄯笑了笑:“他固然想帮我,可他亦是九死一生过来的人,若非有他非常想要的东西,岂能轻易交出性命?你把他想的太简单了。” “他想要的东西?”晚云困惑地问。 宇文鄯唏嘘道:“他恨西海国,他亦想得到戎人的支持,有朝一日挥师南下,踏平西海国。” 晚云咽了咽,料想这是多大的恨啊:“可……如今他却被软禁在自己最厌恶的地方。” 宇文鄯凉凉一笑:“所以还有什么惩罚比这个更残酷?” 是啊,他那般不羁之人,如何受得了这种屈辱。 晚云低头将瓶瓶罐罐收回药箱,沉沉地合上,少顷,道:“我去见他时,他说要把四间珍宝阁给我。” 她抿了抿唇:“我可以把铺子盘出去,换成钱给他,他兴许用得上。” 宇文鄯却摇头:“以他的脾性,会将此理解为羞辱。故而你不必怜悯他,也不必帮他。你若当真有心,就替他把那几间铺子好好开下去,那里头养了好些安国人,是他母亲的族人,也是他承认的家人。我想,这便是他托给你的用意。” 明白了。 晚云点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他要求最后见她一面,他知道她可以开口向阿兄保下铺子,亦知道她能够保下日后的生意。无论如何,她最后还是被结结实实地算计了,连自己的不忍也被算里头。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么?”晚云最后问道。 宇文鄯没有回答,只道:“他的心已经死了。” 晚云的心情复杂,不由皱了皱眉。 “常晚云。”宇文鄯唤道:“今夜想办法脱身,回九兄那里去吧,郎主不会怪罪的。” 晚云没说话,放下东西,步出房门。 入夜,晚云换了衣服去看灯。 临走时,她将药方子理了理,交给宇文鄯,但什么都没说。 宇文鄯会意,向她点点头。 郎主笑着目送她离开,叮嘱她:“好好玩,玩得尽兴些。” 待晚云离开,他仍一动不动地看着院子里。 宇文鄯倚在榻上,问:“怎么,舍不得?” 他转身问:“舍不得什么?” “将她送回去。” “谁说我要将她送回去?” 宇文鄯默了默:“让她回来,只会向九兄暴露你自己。” 他摇摇头,终于从脸上摘下面具,道:“她亦无需回来。将黎,我想了个法子,甚是有趣。” 宇文鄯微微色变。 仆妇给晚云戴上羃离,穿上氅衣,携她踏入夜色中。月色皎皎,寒风轻薄,柔柔地笼着门前的梨树。晚云问,“这树可会结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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