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去也这么觉得。所以这不是帮薛鸾把裴渊引过来了?可是说实在的,”他看了宇文鄯一眼,道:“前朝已逝,薛鸾对前朝旧臣的笼络能力尚且未知,裴渊对她的心意也不甚明朗,押她风险很大。” 宇文鄯抽了抽嘴角:“你打算弃了薛鸾?不怕她向九兄招供你?” 郎主笑嘻嘻道:“她不知道我是谁,我只说自己是太子人,她一直以为自己帮太子办事来着。” 宇文鄯:“……” 他翻了个白眼,继而道:“那你也用不着押常晚云吧?” 郎主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你小看小云儿了。你不了解她拥有什么,以我这几日的观察,大约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常晚云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医女,她是常仲远的女儿,文谦的徒儿,他师兄王阳是王庭的儿子。你若知道这三人是什么人物,便不会说出这番话了。” 裴渊带晚云七拐八绕地回来一处院落,谢攸宁从里面迎了出来,道:“九兄……” 他看见晚云,不由得怔了怔,“阿晚?” 晚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正巧看他手上缠着布条,便问:“你受伤了?伤的重么?” 他慢慢展开笑意,道:“无碍。” 裴渊上前,挡住他的视线,问:“阿月还未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子外忽而有人敲门。 守门的亲卫和对方对了几声敲门声以作暗号。开门,只见楼月身着黑色劲衣,背了个箭筒,手持大弓,大步踏进门来。 他看到晚云,忽猫着腰凑到她跟前打量了一圈,抽了抽嘴角:“你真是女子?” “废话!”晚云被他看得全身发毛,不由得往裴渊身后躲了躲,“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裴渊用剑柄敲了敲楼月的脑袋。 楼月抬头,看到师兄严肃的脸,不由得悻悻:“你方才太生猛了,还以为你男扮女装。” 晚云问:“方才是你放的箭?” “可不是,快谢小爷救命之恩。” “什么救命之恩?”谢攸宁问,“出了岔子?” 楼月懒洋洋地说:“出什么岔子,不都好好的么?我觉得,以后常晚云被截,我们就别去救了,反正她一人能反败为胜。” 这些揶揄,将谢攸宁逗笑了,裴渊也露出些许笑意。 晚云不由得红着脸岔开话题:“我饿了,有吃的么?” 裴渊往厅堂走,唤她跟上。 谢攸宁也一道跟上,温声问道:“你叫云儿?” 晚云支吾道:“我叫常晚云,过去父母叫我云儿,不过师父和师兄都叫我晚云,你随意,叫我阿晚也成。” 他随即道:“云儿好。我日后也叫你云儿。” 楼月跟在后头听着,抽了抽嘴角,又插到二人中间,跟谢攸宁说起刚才街上的事。 四人围炉而坐,堂外进来个中年男子,笑吟吟地奉上热水和糕点,道:“娘子的屋子已经打扫干净,稍后带娘子去瞧瞧。” 裴渊向晚云介绍:“这位是宅子里的管事,叫康宁,三郎他们都唤他康叔,你若需要什么可以找他。” 晚云笑吟吟地唤“康叔”,两道眼眸眯成一道月牙。 康宁高兴起来,道:“今日是元日,娘子回来是吉兆头,瞧瞧这屋子里都亮堂起来了。” 晚云便打量桌上的糕点,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夹了一块,边笑问:“既然是元日,康叔今日都忙些什么?要祭祀么?” “要的。”康宁笑答:“我在汉地出生,习俗也随汉人,清扫祭祀、烹牛宰羊,样样不缺。” 二人闲聊几句,将几日来的紧张氛围一扫而空。裴渊也终于有片刻的松弛。 可接下来要聊的事却不轻松。 待康宁退下、掩上门,裴渊才道:“这些日子,你跟谁在一起,发生了什么,一一说来。” 三人齐刷刷地看向她,晚云一窒,半块桃花糕还叼在嘴边,竟有一种在军中被审问的压迫感。 谢攸宁最先察觉过来,笑了笑,给她倒杯水,说:“你先咽下去再说。” 晚云捧着茶杯小口嘬,暗自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这件事,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叛徒。她咽了咽,有些为难地看看裴渊、又看看谢攸宁,道:“这一路上,他们并未为难我,只是让我救活了一个人……” 她这副神色,让三人多多少少猜到了。 楼月不耐烦道:“究竟是谁,你给个准话。” “宇文鄯。” 众人神色不一。 沉默片刻,裴渊问:“他如何了?” “只要不作死,再活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晚云道。 谢攸宁脸上的神色微微放松下来。 晚云继续说:“他那时命中要害,按常理,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可救他的人身怀奇药,样样都是仁济堂送往宫中的贡品,且都是极罕见的丹药。例如紫金丹,一年也就送入宫中一小瓶,可他手里竟有一整瓶。”
第96章 冬去(七十六) 楼月猜测道:“莫非是太医署的人?” 裴渊缓缓摇头,问:“那人可曾透露他的身份?” 晚云有些沮丧地摇摇头:“他对我很戒备,时时戴着面具,我至今尚未见得他的真容。但我想阿兄定然认识,因为他对阿兄似乎很了解,能细数阿兄的过往,甚至知道阿兄从阳关到高昌城的路线,所以为了避开阿兄,绕了些许路,耽误了好些工夫。” 裴渊蹙起眉头,问:“你觉得宇文鄯认识他?” “认识。”晚云肯定道:“虽然宇文鄯在我跟前也称他为郎主,可我觉得他是有意为之。对了,郎主似乎对宇文鄯很是照顾,宇文鄯对他爱答不理的,可他却时时笑脸相迎。我总觉得,他欠了宇文鄯好大一笔钱,或是好大一个人情。” 裴渊看向谢攸宁。问:“三郎可有线索。” 谢攸宁自始至终一语未发,用手搓了搓脸,才振作着道:“欠宇文家人情的人何其多。宇文氏忠于前朝末帝,但手下相继叛走,他父母亲、伯父、叔父和阿姊,多少都因此而惨死。谁良心发现了想偿还他,也不奇怪。” 裴渊扣了扣案几,道:“此事急不来。”他又问晚云:“他们所图为何?你可知道。” 晚云摇头:“不仅我不知道,我觉得宇文鄯也不甚清楚。至少我曾听他埋怨郎主,将他救活有甚用?” 谢攸宁听罢,不由得看向她。 晚云对他说:“我一路上跟他很少说话,只在今天早晨说了两句。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还活着的事,我料他不打算再返回关内。” 说到这里,她有些心虚,抿抿唇,对裴渊说:“我并未打算将他救活,于是下了猛药,可他依然挺过来了。所以我想,这也许是天意……” 裴渊没有说话。 谢攸宁的心情复杂,也说不出话来。 楼月拍了拍他,道:“若将黎不再作恶,人还活着就不是坏事。” “还有一事。”晚云又对裴渊道:“是昨夜偷听到的。郎主一直知道阿兄的行踪,昨夜探得阿兄还在城中,有些恼。于是他的手下石稽回说孙焕进展顺利,恐阿兄意欲夺城。郎主说那可不行。我在想……” 裴渊听闻对方知道他夺城之计,甚是讶异。 圣旨中只令他取首级,夺城是他临时起意,未料竟让一个不知来历的人识破。 见他凝眉沉思,神情严肃,晚云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往下说。 谢攸宁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你还想说什么?” 裴渊回过神来,看她神色有些怯,不由得勾了勾唇角:“你说,我听着。” 晚云只得道:“我看,郎主的人手并不多,阿兄麾下有兵,他阻挠不了什么。因而,他是否只是个传信的,真正要阻挠阿兄的,另有他人?” 裴渊沉默,谢攸宁对他道:“云儿说的这些,岂不是正中我等的困惑?圣旨上为何只提戎王首级?莫非圣上不想要高昌?或者,要将高昌让给他人?” 楼月道:“师兄也正是有此担忧,所以才打算拿下高昌城,省的枉给他人做嫁衣。” “那是谁要取高昌?”谢攸宁困惑道:“莫非是正在路上的汉王?” 裴渊缓缓摇头,问楼月:“上回收到玉门关的来信是何时?” 楼月回:“大约六天前。” 裴渊随即令他将信取来,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又下令备马。 谢攸宁随他出去,低声问:“九兄看出端倪了?” 裴渊沉吟,“尚需求证。” 楼月牵马出来,裴渊与谢攸宁低语几句,回头看见晚云。 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却不靠近,只遥遥地站在厅堂前风灯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一阵西风吹来,她的身影随风灯摇晃,似要被吹走。 他忽觉心头一窒,轻声唤道:“过来。” 她提起衣裙,小跑到他跟前,仰面看他。 他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叮嘱:“待会去看看你的屋子,今夜早点睡。”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究道:“知道了,阿兄当心点。” 裴渊翻身上马。 她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街巷尽头。 谢攸宁在一旁看着,温声道:“回去吧。” 晚云由康宁带回卧房,重新换了身衣裳。 康宁准备的异常细致,除了女子的衣裳,又送来首饰和胭脂水粉。 “这些是新置办的?”晚云诧异道。 康宁笑道,“公子昨日说娘子不日将归来,小人今早上置办的。” 他说的公子,就是裴渊。 “有劳康叔。”晚云一喜,手指一一拂过金钿玉簪,又疑惑道,“我过去都着男装,阿兄怎么想起要置办这些?” “是因着小人闺女的缘故,”康宁答道:“她如今和夫人住在外家,十天半个月来一回。闺女和娘子年岁相仿,身量相近,昨日来省亲,谢郎见了,说娘子装扮起来可能也是这副模样。公子听了就上了心,说娘子也该回来了。又是大过年的,让娘子穿回平日的装扮,当几日寻常人家的小娘子也是好事,于是就让小人备下这些。”
晚云抬手捻了捻致密光滑的绸布,眼角已然染上笑意。 她不由得的想起今日离开战场时,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她本来就跑得气喘,再突然来这么一下,只觉得心里头有个小人在咚咚敲鼓,直冲脑门,叫人喘不上气来。 于是她竟十分煞风景地说:“阿兄松松手。” 那时,阿兄似乎愣了愣,把手松开。 她感到头顶上的两道视线,解释道:“我要被憋死了,容我缓缓。” 他一动不动地等着,晚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要被那两道视线劈开,尴尬地岔开话题:“阿兄何以出现在此处?” 他没有回答。 晚云又道:“方才可真险啊。” 他又沉默片刻,继而拉着她继续前行,轻飘飘地说:“你被憋死才好。” 想起这些,晚云笑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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