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浔的脸白了一下,小声问:“整张方子吗?” “嗯,抄六十。” 慕浔:“……” 两兄弟趴在案上抄写,只剩笔触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裴渊则闲坐着,眼睛只望着晚云。 三炷香已经过去,她在药库间跳上蹦下,收拾了一张有一张方子,成包的药材堆叠的等身高。 直到忙完了,她才终于有功夫搭理那坐在榻上无聊地翻着医书的大佛。 晚云掸了掸身上的灰,凑过来:“阿兄看得懂么?” “不是你让我等着的?”裴渊道。 晚云笑了笑,这话听上去着实乖得很。 她对兄弟俩招招手,“走,陪殿下散步去。” 兄弟俩正要动身,却被裴渊扫过来的眼神按下去了。 “怎么了?”晚云问。 “没什么。”裴渊拉起她往外走,“他们的字还未写完,不必去。” 夜风缓缓吹着,卫士们已经各去歇息,关城中走动的只有巡逻的队伍。 见到裴渊,他们纷纷行礼。裴渊心情甚好,和颜悦色地应下,只带着晚云往住处走。 说起罚兄弟二人的事,晚云忍不住道:“阿兄说得不对。谁说我被罚时没有怨言,我可早骂阿兄八百回了。” “嗯?”裴渊道,“你骂了么?” “我在心里骂的。”晚云道,“你那时包我吃住,我总不敢得罪了衣食父母。” 裴渊有些诧异。 “我那时这般凶恶么?”他说,“让你连忌惮至此?” “当然凶恶。”晚云瞪起眼睛,“我生怕何时惹你不高兴,你就赶我走了。” 裴渊心想,怪不得他总觉得她不如从前乖,原来到底是本性毕露了。 “当真委屈了你,小小年纪就活得心惊胆战。”他唇角弯起,“我就当你没骂过,此事一笔勾销。” 晚云却得寸进尺,拉着他的手:“不可一笔勾销,阿兄知错了,就要赔我。” 裴渊觉得好笑。 这人如今是收礼上瘾了,居然开始勒索。 “只有我对你这般严厉么?”裴渊问,“你师父师兄呢?” “他们……”晚云张了张口,想了想,道,“也是严厉,但我不怕他们。” “为何?”裴渊道。 “我也不知。”晚云道,“或许是因为他们生气便骂,不像阿兄这样,沉着脸不说话,吓死人了。” 裴渊不以为然:“胡说,我待人一向和蔼,定然是你会错了意。” 二人说着话,一路走回了裴渊的院子里。 晚云陪他回屋,将用药明细一一写在纸上。 “明日辰时,我就要去瓜州。去了瓜州回来,再去尧村行那及笄礼。”晚云一边写着,一边道,“阿兄的香、汤药和药膳方子我都备好了,稍后都给阿月,跟医正也说过,他们按着上面写的做就行,不难。” 裴渊有些无奈。 这边事务繁忙,他一时走不开,陪着她出发,只能过两日再去尧村。晚云总拿他当病娇,就算离开一下也要交代这个交代那个。 他将那张纸放在一旁,拉她在身边坐下,道:“谁跟你去?师门的人么?” “正是。”晚云道,“我师叔师兄,还有慕家兄弟,他们都去。是顺道拜访师叔的旧友,我与你说过。” 裴渊颔首,注视着她:“我看那兄弟二人便想到你我初遇之时,你比慕言还小,如今都及笄了,我却是头一回陪你过生辰。” 晚云心头一热,忍不住双手环上他的脖子,笑眯眯道:“日后的生辰,阿兄都要陪我过。” 灿烂的笑靥就在跟前,裴渊也不由得染上笑意,揉了揉她的脑袋:“好。” “阿兄的生辰,我也会陪着。”晚云又补充道。 裴渊道:“你知道我的生辰?” “自然知道。八月十八,我都打探好了。” 裴渊莞尔,低头在她颊边吻了吻。 晚云看着他,总觉得放心不下,熟稔地反捉住他的手,探了探脉。觉得无碍之后,她又担心他又染风寒,决定回医帐去再捏几颗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阿兄三月初二务必要到,”走之前,她叮嘱道,“还有,我的字想好了么?” 裴渊道:“早就想好了,你且放心去。” 也不知他会给自己取什么。晚云眼睛含光,只觉心中愈发期待。 离去时,晚云才走出房门,就忍不住回头。裴渊站在门边目送,屋里的烛光透出来,将他的身影照的修长。那沉静的双眸像一潭湖水,俊美而深沉,是她喜欢的模样。 ──“……喜欢就要亲嘴……” 蓦地,晚云想起慕言说的那句,脸上突然一热。 亲嘴么……她盯着裴渊,似乎下定了什么克服万难的决心,目光炯炯。 裴渊见她走两步又回头看自己,脸上神色莫测,正纳闷,忽而见她小跑过来。 吧唧一下。 她踮起脚,亲在了他的嘴角上。 裴渊愣住。 晚云也愣住。 自己到底是定力不够,方才身子晃了晃,以至于亲歪了。 不待裴渊说话,晚云忙道:“我……我真的走了。”说罢,她红着脸,逃也般跑开。 裴渊怔在原地,摸摸自己的脸,上面热热的,仿佛刚烤了火。 回到医帐之后,晚云熬了一夜的药。 二更天了,慕家兄弟终于把裴渊留下的功课抄完。慕浔犹豫着问:“姑姑,要拿给殿下看吗?”
第176章 冬去(一百五十六) 晚云拿过来看,果然,裴渊坐镇就是不一样。兄弟二人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怪不得抄了那么久。 “不必了,先去睡吧,”她说,“殿下眼刁得很,你二人再练练,日后重写一份。” 慕浔怜悯道:“姑姑,你当年也这般辛苦么。” “怎会辛苦?”晚云一脸回忆,脸上泛着傻笑,“姑姑每天都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运的人。” 慕浔匪夷所思:“姑姑喜欢抄书?” 晚云笑而不答,只将他们二人赶回屋里去。 次日辰时,天堪堪亮起,晚云已经收拾好了行李。 才走院门,裴渊已经在外面等着。 晚云有些吃惊,一下又想起昨夜的事情,有几分羞赧。 走到他跟前,她问道:“阿兄怎么在这里。” 裴渊没有说话,不由分说便捧着她的脸,在上面亲了一下。 “总要还一个给你。”他说,语气平静且理所当然。 天色还暗,晚云脸上的红晕却全然藏不住,将一双眼眸衬得愈加光亮。裴渊堂而皇之地拉起她的手,走出院子,穿过校场。 营前,去瓜州的车马都已经准备妥当,仁济堂一众人等以及裴渊派给他们的护卫都在。 慕家兄弟站在王阳身旁,见到裴渊,都行了礼。 裴渊看了看他们:“我昨夜等到半夜,不曾见人来交功课。”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晚云,后者干笑两声,忙解释道:“他们那功课,只能让阿兄生气。他们再练练,再让先生过目。” “什么功课?”王阳不解。 晚云只得起昨夜的事。 王阳听着,嘴角微不可见地撇了撇。毕竟是自己教出来的徒弟,竟然让裴渊来挑刺。 他冷冷地扫了兄弟二人一眼。 慕言赶紧扒拉着他的腿,委屈道:“阿言很快就练好。” 王阳指了指马匹,对慕浔道:“今日你与阿言共乘一匹,让他学学如何驭马。” 慕浔应下,慕言则一脸高兴,跟着兄长朝马匹走去。 裴渊看着王阳,道:“这一路,便有劳足下照顾云儿。” 王阳淡笑:“云儿是在下师妹,自不在话下,若说照顾,该是在下多谢殿下这些日子照顾云儿才是。” 晚云见二人对视,只觉脊背生寒,忙借口要出发了,拉着裴渊去跟姜吾道道别。 姜吾道今日倒是高兴,见慕家兄弟要共乘一骑,只说不妥。 “两个小儿都不善驾驭,怎可共乘一骑。”他招呼道,“谁要乘姜师公的马?” 两兄弟一向喜欢他,兴奋地举手,让姜吾道一阵得意。 “谁要乘师父的马?”王阳走过来,不紧不慢道。 两人也同时举手。 姜吾道唇边的笑容僵了僵,轮到王阳终于露出笑意。 裴渊看一眼晚云,随即道:“谁要乘姑姑的马?” 这时,兄弟二人的面色却变得犹豫,相觑不决。 晚云又好气又好笑,“嘁”一声:“我才不与小儿共乘,我自己走。” 说罢,径直走向自己的坐骑。 裴渊笑着扶她上马。 慕言似自知不对,跑到她马前,道:“那不如阿言乘姑姑的马?” 晚云扭开头:“不用你可怜,到你师父那里去。” 王阳摇摇头,将慕言交给姜吾道:“跟你们说过不能得罪她,她心眼小。这下好了,你们那自家的针法,要学下来只怕遥遥无期。” 兄弟二人连忙告饶。 一阵喧闹之后,众人都上了马。
晚云回头看,裴渊仍站在旁边,晨曦之中,面若冠玉。 “我走了。”她说。 裴渊颔首,上前替她将裘皮大氅拉好,道:“路上小心。” 晚云忍不住想低头抱抱他,可长辈们都在,她不好意思。于是回握了他的手,当是回应了。 “去吧。”裴渊微笑。 早前,晚云已经去信和福禄约好了时日。 那药贩是他的老友,自当由他来引荐。 在路上,晚云和姜吾道、王阳详细说了姚火生和珍宝阁的事。不过怕他们担心,所以并未提及姚火生还活着。 二人并未像她想象中那样诧异,听罢之后,并无许多表示,只有王阳揶揄她狗屎运,说她幸好不曾真遇到亡命之徒。 晚云只觉无语。那些回想起来仍旧能让自己大呼神奇的经历,在他们眼里竟然只是走狗屎运。 “那些铺子,你便打算收下了?”这时,姜吾道问。 晚云道:“阿兄说这几个铺子需得交由官府查验,若无碍了才好接手。等那时,我琢磨着把铺子交给方师伯打理,每年分他些利钱,师叔觉得师伯会答应么?” 姜吾道觑了她一眼,像听了什么怪事:“自是乐意。有这等好事,方师兄那算盘精怎会推拒?只是你为何要交给他,才几间铺子,自己管着就是了,赚些闲钱不说,还能给你师父省几个嫁妆。” 晚云摇头:“我人在东都,如何管的了这些?” “怎管不得。”姜吾道笑笑,“只消巴结好你师兄便是。” 说罢,他向王阳使了个眼色:“你师兄那么些管采买的手下,长年在河西行走,最是精通货物之事。可让他们隔一两月替你查账,其余琐碎,那些安国人比你在行,交由他们料理便是。至于你,可像那些大商贾一般,在东都住着,只处理大事。只要邮路畅通,有何难处?” 晚云了悟,原来竟有这般学问。 仁济堂共有五百家铺子,但主要是师兄在帮着师父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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