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的宫室更像是一座道观。墙上悬挂着三清圣像,通天的铜鼎里燃着瑞脑香。唐挽环顾四周,透过影影绰绰的帷幔, 仿佛看到一个穿着仙鹤袍服的人影立在那儿。 不用想, 也知道是谁。 “学生唐挽,拜见皇上。”唐挽掀袍下拜, 木地板不算硬, 跪上去也并不觉得疼。唐挽的脚下正好有一个太极图案, 而她所站立的地方,正在两极中的一点上。 皇帝也不走近,而是绕着那太极阴阳图,缓缓踱着步子。 “你明明是朕的臣子, 因何自称学生?” 这是唐挽第一次听到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 尾音却又带着一丝滑腻阴诡。唐挽将前额顶着手背, 说道:“臣是至和九年的进士, 那一年的殿试由陛下亲自出题。因此, 臣当算是陛下的门生。” 天子发出一声轻笑:“好伶俐的一张嘴,怪不得能说得动鞑子的千军万马。” “鞑子退兵,全因惧怕陛下龙威。”唐挽说道。 皇帝突然俯身靠近:“这是你的真心话么?” 他看着唐挽,想要看看清楚,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可是绕了几圈,也只看到一个乌黑的发顶。皇帝开始不满足于此了。 “抬起头来。” 唐挽却将头埋得更低:“臣不敢仰面视君。” “朕让你抬起头来。” 唐挽便缓缓直起了身子,目光落在那仙鹤袍服下赤着的双脚,继而向上,终于看到了天子的容颜。 此时已过了正午,日头从洞开的殿门处照进来,皇帝的脸便有一半隐藏在阴影里。那另外一半的面容却也足够令人望而生畏,高挺的鹰鼻,深沉的虎目,更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延续到下颔处,威仪万方。 皇帝也在看着唐挽。这人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了太多,白皙的面容上半分胡须也无,只一双秀丽的眉目。倒有些男生女相。 只是这副眉眼,好像在哪儿见过。 皇帝只凝神想了一想,便想起来了。毕竟那人也并非是等闲之辈,才能给君主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你姓唐……哪里人?” 唐挽沉声答道:“广西柳州人。” “柳州……”皇帝的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怎么会呢,唐奉辕早已经绝了后。这个年轻人,和他是什么关系? “你可知道唐奉辕?” 唐挽眸光沉静,道:“唐大人曾是我柳州的父母官,为地方修建了学堂,供清苦百姓家的学生读书。和我同龄的许多孩子,都跟着他姓了唐。” 原来如此。 皇帝狐疑的目光又在唐挽的脸上逡巡半晌,继而问道:“你多大了?” 唐挽答道:“二十四了。” 二十四年前,唐奉辕尚在京城为官,也确实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儿子。 皇帝便放了心,又打量起唐挽来。初时觉得相似的地方,也渐渐淡了下去。想必读书人说话,都是这幅神态。 “朕听说,你一人说退了敌军。这张嘴,倒是比朕的千军万马都好使。封你个兵部侍郎,如何?” 兵部侍郎,从二品的官职。唐挽心头一凛。常言道“登高必跌重”,皇帝怕不是要捧杀了她。 “臣资历尚浅,不敢受。”唐挽顿首道。 “朕用人,一向是看才学,不看资历。你是个能人,难道不想为朕效力么?” “臣无能,治理一个县城尚觉得力不从心,又如何能担得起兵部的重任。”到了这个时候,唐挽干脆把心一横,说道,“请陛下准许臣还回花山去。臣在那儿办了个书院,还要教学生们读书呢。” 回京城的机会自是难得,可性命一样要紧。被皇帝这样苦苦盯着,还不如回到地方,再跟他耗上几年。 “你这是,抗旨?” 唐挽连忙顿首:“臣不敢!” 皇帝哈哈大笑,道:“朕看你敢。” 苏榭和林泉南,皇帝好不容易招揽的两个忠心耿耿的臣子,都毁在唐挽手上,她还有什么不敢的?她胆子大,自然是有所依仗。皇帝微微仰起头,看向空旷的大殿之外。 你到底是谁的人?是徐阶,还是闫炳章? 不急,且看谁会来救你。 皇帝不再说话,转身上了蒲团,向着三清圣像静静打坐。唐挽仍旧跪伏于地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只觉得胳膊和小腿都开始失去了知觉。 等得时间越久,唐挽的心思便越清明。说到底,她是有功之臣,皇帝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是奈何不得她的。文武百官都看着,总不能滥杀无辜。那皇帝这一出,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唐挽心中悚然一惊,难道是冲着徐公?是了,皇帝的怨气都在内阁身上。这时候,徐公若真的来救唐挽,便等于揽下了天子的全部怒火。 只希望徐公不知道自己被带进宫了。就这么陪皇帝耗着,耗到天黑,没有人来,他总要放了自己。唐挽想。 “陛下,徐阁老进宫了。”宦官的声音传来。 皇帝微微睁开眼睛:“过来了么?” “那倒没有,”宦官说道,“徐阁老往内阁去了。” 唐挽微微松了口气。 太阳一点一点向西沉去,大殿中的影子也被拉得越来越长。唐挽偷偷按了按自己的小腿,已经半点直觉也没有了。她微微倾了身子,靠手臂卸去身体的重量。只希望不要把膝盖跪废了就好。 皇帝已入了内室,殿内只剩了唐挽一人。她悄悄看向殿外,只见太阳仍悬挂在城墙上方。距离入夜,时间还长。 唐挽心下一叹,好个狠心的君父。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宦官进入大殿,经过唐挽身边,朝着内室走去了。紧接着声音传来:“圣上,闫首辅求见。” 皇帝闻言,微阖的双目倏然睁开,薄唇抿出一个凌厉的弧度:“让他进来。” 闫炳章须发皆白,颤颤巍巍走入大殿中,跨过门槛的时候,身子有些踉跄,还是迎候的宦官上前搀了他一把:“元翁小心。” “有劳陈公公。” 闫炳章整了整衣袍,又正了正官帽,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来,双手捧着,无比恭敬地在唐挽身边跪下:“皇上,臣来给太上老君献青词了。” 皇帝自内室中缓步而出:“还是闫首辅恭敬勤勉。” 宦官接过闫炳章手中的纸卷,小步上前献给君王。皇帝翻看着青词,微微点头,说道:“首辅的文采,放眼整个朝廷,也未有能与你比肩的啊。” 宦官搬来了高脚凳,扶着闫炳章坐了下来。唐挽的目光匆匆投向他,可闫炳章却好像并未看到唐挽似的。 闫炳章拱手道:“启禀陛下,这些青词并非都出自臣一人之手。还有其他几位官员想要侍奉神明,也写了青词交给臣,托臣面呈陛下。” “哦?”皇帝饶有兴味,仔细翻看着手中的青词,笑道,“的确,有几篇的笔法用墨都与你略有不同。不过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啊。啊,这一篇,是闫凤仪写的吧?” 皇帝说着抽出一篇来。闫炳章笑了,道:“陛下慧眼如炬。小儿才疏学浅,不要辱没了圣听就好。” “你那儿子很不错,也很能干。”皇帝说着,又从中找出几篇来,道,“这几篇倒是看不出来。是谁写的?” 闫炳章说道:“就是彭城退敌的那个特使,唐挽。” 他说的如此从容随意,就好像此时唐挽根本不在场似的。连唐挽自己都反应了一下,确认闫炳章说的就是自己没错。 “是她?”皇帝抬手,指向仍跪在一旁的唐挽。 闫炳章好像这才发现唐挽的样子,低头瞧了瞧,问道:“唐特使什么时候来的?” 皇帝挑眉,单手撑着头,斜靠在椅子背上,一副等着看戏的模样。 唐挽微微抬起头,答道:“从首辅大人家出来,就到这儿了。” 皇帝自然知道人是从哪儿来的。他只是拿不准,唐挽到底是徐阶的人,还是闫炳章的人。 这一下,他似乎明白了。 “哦,是这样啊。”闫炳章站起身,道,“皇上,那老臣先告退了。” “怎么走的这么急?”皇帝问。 闫炳章说:“皇上和唐特使想必还有事情要谈。老臣青词也送到了,没事了,就先退下了。” “不急。”皇帝下了座,来到唐挽面前,道,“唐大人的文采倒是不错,青词写得好。” 唐挽低眉垂手,道:“唯愿为君父分忧。” 皇帝微微挑了唇,道:“那以后就多写点吧。” 说完,转身大步往内室去了。 大殿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唐挽抬起头,已看不到皇帝的影子。再看闫炳章,只见他掩藏在袍袖之下的手,微微冲她摆了摆。 这就是让她走的意思。 唐挽急忙站起身,然而实在跪得太久,猛一站起来头晕脑胀,腿也使不上力气。眼看着就要摔倒在地,忽然不知从哪儿伸出的一只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闫炳章已经离了座,一手拉着唐挽的手臂,说道:“老了,走不动了。劳烦唐大人扶我一把。” 唐挽心下微动,低头应了一声,扶着闫炳章迈出大殿之外。 ※※※※※※※※※※※※※※※※※※※※ 唐挽:好怕怕,长得太像自己亲爹了,差点被认出来。 闫阁老:你们猜我是什么路数,昂? 徐阁老:抢人是不是?干起来啊! 【今日问答题目】连着五天日万的话,会有长评掉落吗?望天~ 今天奖励第一名!
第97章 唐挽到家之后, 方才知道自己入宫这半天, 外面的许多曲折。 凌霄烧了热水,一边烫了毛巾给唐挽敷膝盖, 一边将自己下午找到闫凤仪的事告诉唐挽。 “当时元朗也在?”唐挽听完, 只问了这一句。 凌霄抬眸看了她一眼,道:“在呢。也是他劝了闫凤仪,才去找了闫首辅。” “嗯。” 唐挽却并未再说什么,转身面朝里躺在床上。 凌霄便端着水盆走出去, 刚出门,双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夫人, 我来。”双瑞道。 凌霄侧眸看着他, 淡淡说道:“别忙了,有个事儿交代给你。你去城外的云间观把咱们小公子接回来, 把这个给观主看。”她说着, 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符,递给双瑞。 双瑞眸光闪了闪,点头答应了。 凌霄自然知道那一刻,双瑞在想什么。可她却什么也没说,将水倒在院子里,转身回了房间。 唐挽仍是默默地躺着, 不动也不说话。凌霄这才发觉出她不对劲来, 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还有什么没处理好的?” 唐挽摇了摇头。 “那你这是在愁什么?”凌霄说着, 上来拉唐挽。唐挽却甩了她的手, 仍旧背着身子不说话。 这哪里是在发愁, 明明就是在发脾气。唐挽平素行事沉稳大气,倒是少见她这样使性子的时候。凌霄觉得有趣,问道:“这是跟谁啊?” 唐挽自然还是不说话的。 凌霄顺着刚才的话捋了捋,问道:“元朗?” 也对,以前都是焦不离孟的两个人,这几天竟然一点走动也没有。的确是让人生疑。 唐挽微微咬了咬唇。感情这种事,她并不在行。所以她决定问一问凌霄。 “如果你对你的好朋友,很好的那种,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该怎么办?”唐挽翻身坐起来,认真地问道。 很好的朋友,不用想,就是指元朗了。那不该有的心思,难道……这人开窍了? 凌霄有心逗逗她,说:“所以你是对元朗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了?” 唐挽双手抱膝,下巴放在膝盖上,闷闷地道:“我想和他在一起。” 她这幅可怜巴巴的模样,凌霄有点心疼。 “那就去和他在一起呀,”凌霄摸了摸唐挽的发顶,“就像之前在花山那样,不是也很好吗?” 唐挽却没再说什么,转身又躺下了。凌霄起身吹灭了蜡烛,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凌霄虽然躺着,却没有睡着,她心里还惦记着孩子。过了许久,忽然听见黑暗里,唐挽闷闷地说:“可是他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 这个“别人”,凌霄终于在几天后见到了面。 经过了漫长的寒冬,京城百姓的心早就被暖融融的春风撩拨得躁动起来。清明一过,天气正经地暖和了,于是京城郊外多的是踏青游玩的人群。唐挽几日前接到了吏部任命,出任国子监祭酒,主管全国贡院及科考。距离报到还有几天的时间,难得清闲。这一日早起见天气不错,便让双瑞套了马车,带着凌霄和翊儿往西郊的云间观进香。 云间观,正是凌霄幼年出家的地方。 唐挽一直不明白,凌霄身为卢焯大人的女儿,为什么会从小在道观里长大。马车平稳地行驶,凌霄也有心思讲讲自己幼年时的故事。 “我出家的因由,原是一句诗。”凌霄道。 唐挽挑眉:“一句诗?” 凌霄点点头:“我年幼便有些诗才,五岁便能指物作诗,当年在京城里也有些名气。七岁那年,好像是个春夏交接的日子,下了一夜的雨,吹到了院子里的蔷薇花架。那天父亲正好休沐在家,便指着院子里的蔷薇,让我作一首诗来。” “你做的什么诗?” “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凌霄道。 唐挽不禁有些惊讶,不太相信这样旖旎的诗句,竟是出自一个七岁的女孩之口。 “然后呢?” “然后……”凌霄淡淡笑了笑,道,“父亲说,小时候便作这样的诗,长大了必为失行妇,就把我送进了道观里,让我学会清心寡欲,认真修行。” 唐挽怎么也想不到竟会是这样的故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6 首页 上一页 67 68 69 70 71 7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