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就像一根刺,戳得唐挽心口难受。她可以接受元朗喜欢上旁的女子,却不能容忍别人揣度他是在用婚姻钻营。 “元朗与闫小姐,也许就是两情相悦呢。”唐挽说。 沈榆叹了口气,道:“元朗也有他的苦衷。当初闫、徐二党联手剪除世家,变故突发,雷霆万钧。李家几乎是全族覆没,咱们的同年李世清,还是有功名在身的,都被流放浔阳了。谢家若不是因为元朗保全,恐怕也落不得善终。” 冯晋阳也点了点头:“以前总觉得大道至公,如今看来,哪有那么多对错。不过都是情势所迫罢了。”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唐挽的震惊无以复加,问道:“剪除世家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沈榆说道:“就是在地方官拔擢之前。不然你以为那些职缺是从哪里来的?” 原来如此。唐挽仔细回想,那时元朗匆匆来向自己道别,说是叔父病重。想来,那时谢氏一族正遭逢变故,谢大人只是找了个借口,召元朗回去。 所以后来元朗与自己断了联系,确实是顾不上吧。他那么清高的人,一向最讨厌裙带攀附。可面对家族的生死存亡,他又是咽下了怎样的不甘,才做出这个决定? 唐挽想到这儿,只觉得心口闷闷的疼。怪元朗为何不同自己说,也怪自己,根本什么都帮不上。 好在那闫小姐看上去是个温柔和顺的女子,应当会是个好妻子吧。 “那元朗哥哥,现在已经是闫首辅的人了吗?”冯晋雪眨着眼睛问道。 沈榆和冯晋阳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该怎么说呢?他们认识的元朗,并不是会结党攀附的人。可是事态变迁,时移世易,人总是会变的。 再怎么说,元朗也是闫首辅的女婿,算是一家人。一家之内,还能分出两个党派来? “他不是。”唐挽忽然沉声说道。沈榆和冯晋阳都转头看向她。 唐挽摩挲着手中的酒杯,说道:“君子周而不比。元朗不做任何人的朋党,他只做他自己。”
第99章 国子监的工作, 忙起来天昏地暗, 闲下来也能闲出个花。 唐挽进入国子监的时候,刚好赶上乡试结束。派往各地方的学正都回来了, 卷子也看完了, 名单也排好了。再要忙就是过完年的春闱了。因此唐挽一入职,就没什么事可做,彻彻底底成了个闲人。 工作上清闲,私底下的日子也清净得很。之前唐挽下了班, 还能和同僚们聚一聚,后来她惧内的名声实在传得太响, 同僚们畏惧凌霄的名声, 聚会也都不带她了。唐挽本就不喜欢酒肉场,乐得清闲, 白天去衙门点个卯, 查一查过往的卷册;下午去太学转一圈,督察教务;下了班直接回家。两点一线,再简单不过。 这样的日子过久了,唐挽觉得自己就像院子里那个许久不动的扫把,身上长满了蜘蛛网。她甚至有点期待闫凤仪能来找自己套点徐党的动向,可闫凤仪最近似乎有别的事在忙, 压根顾不上她。 即便闫凤仪真的来找她, 唐挽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可以同他讲的。现在唐挽虽然名义上是徐公的门生, 可是每个月除了问安的那几次, 根本见不到徐公的面, 更别谈参与徐党内部的会议了。沈榆都比唐挽受器重得多。再有一节,徐公为人谦和刚正,是真正受到士子们爱戴的朝廷清流。唐挽也不会做出对他不利之事。 门口的榆树茂盛地生长着,就这么由春入了夏,又由夏入了秋。 转眼,又是八月十五。 唐翊已经满了两周岁,在语言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不仅学说话的速度惊人,还能偶尔蹦出一两个文绉绉的词汇,常常让唐挽和凌霄惊叹不已。有凌霄这样的母亲悉心教导,唐翊在诗词方面的进境堪称神速。唐挽看着唐翊的模样,心里对他的亲生父亲亦有了更多的揣测。 只是凌霄不许问,唐挽也就不再提了。 中秋节,团圆夜。衙门里也没什么事要忙,因此也早早放了假。唐挽下了值,沿着灰石铺就的小路往家走。遇上卖酒的摊子,掏出几枚铜钱,买上二斤黄酒,又买了条新鲜的草鱼,想着晚上炖了来吃。 乔叔年纪大了,生个火都要喘半天,双瑞便将他让到座上,自己去厨房给凌霄打下手。唐挽抱着翊儿坐在乔叔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家常。 忽然唐翊咯咯地笑了起来。唐挽挑眉,看着怀里的小家伙,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子,道:“你又笑什么。” 唐翊说道:“爹爹和妈妈一样。” “我这又当爹又当妈的,当然一样。”唐挽把孩子往怀里抱了抱,说,“以后你要是敢不孝顺你爹,我就打你的小屁股。” 唐翊又笑了。乔叔却变了脸色,忙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唐挽微微怔了怔,随即吓出了一身冷汗。 原想着这么小的孩子,什么也不懂得,因此平时也并不避讳,凌霄也经常抱着他到大床上来睡。谁想到,就这一句童言无忌,被别人听了去,恐怕就是杀身之祸。 “公子以后还是不要抱他了,”乔叔说,“孩子小,过段时间也就忘了。” 唐挽点了点头。 唐翊好像知道自己犯了错,眨巴着眼睛看看唐挽,再看看乔叔,抿着小嘴一句话也不敢说。 双瑞在厨房里给凌霄打下手,他不如凌霄会做饭,但是手脚灵便,配合得很是那么回事。 凌霄熟练地杀着鱼,素白的一双手,开膛破腹,毫不含糊。双瑞看着也咽了口吐沫。 要么怎么说君子远庖厨呢。双瑞透过厨房的窗户,看了坐在桌前的唐挽一眼,心下一叹。还好公子没有看见这一幕。会做饭的女人真是恐怖。 这一顿团圆饭吃得不算尽兴。乔叔年纪大了,只喝了两杯便早早退了席。凌霄带着孩子也早早去睡了。剩下双瑞和唐挽脸对脸坐着,两人喝了几杯,也觉得无趣起来。 唐挽便回了房中。这一段时日过得太过闲散,她实在憋闷得很,喝了点酒,便觉得胸中鼓胀,有种不吐不快的意味。于是展纸研磨,狼毫饱饮,手腕悬了一悬,落笔四个大字: 《论时政疏》 她入仕八年,从京城到苏州,从苏州到花山,再从花山到彭城,斗过贪官,养过百姓,退过敌兵,所经手的政务早已涵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国库赤字、官员贪腐、军备废弛、百姓穷困。数千个日月的探索,无数个黎明的静思,终于在这一刻化为笔下的成果。 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真想做到这一句,便都在这份笔下的奏疏中。 整个奏疏分为三道。 第一道便论宗室骄恣,奢侈无度,致使国库空虚,财政大亏。想要逆转国库连年亏空的大势,必须剪除宗室。李、谢二族不过蚍蜉而已,真正的硕鼠就是帝王的宗亲! 第二道论财政开源,因时因地发展经济。以花山为例,不可修农耕,只能以林矿为主;而苏州之地,久有采桑养蚕的传统,就应将绸缎织造做到极致。天下凡百二十府,就像百行百业,应各司其职。商贾便是联络交换的血脉。 第三道为国本计,变革科举考核的内容。八股应试只为其一,更要根据六部九司的职务增设不同的考察科目。比如为户部选材,就当将算学纳入考察范围之内。如此一来,不会埋没一个有用之材。 唐挽写到这儿,顿了顿笔,想起当初在花山和元朗一同建立的书院体制。花山书院不同于其他书院只教经史,而是将商学、算学等作为独立的科目单独设置。唐挽现在身为国子监祭酒,有职务之便,正可以将这套体系推行下去。 就先从太学入手。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激动,负手在书房里踱着步子。可当初这套制度是唐挽和元朗一起建立的,其中许多细节,她也记不清楚了。须得去问问元朗才好。 夜已经深了,一轮圆月高高悬挂在天幕上。唐挽走出书房,就见那月亮对着自己,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都这个时候了,也不好去找元朗了吧。唐挽转身又回了屋内。 文章写了一半,卡在最关键的地方。她又自己琢磨了半天,仍觉得不甚明朗。要是元朗在就好了,还能与他商量商量。这个想法只让唐挽觉得更加烦躁,于是扔了笔,大步走到了院子里。 胸中烦闷胀得她难受极了,她想喝点酒。 唐挽突然想起来,当初在京城备考的时候,曾和元朗在院子里的柳树底下埋了两坛杏花酒。两人曾约定金榜题名那一日挖出来喝,可高中那一日,谁也没记起来这件事。 今天倒是个好时候。唐挽拿起墙角的锄头扛在肩上,趁着月色就出了门。 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豪情。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年,当初那个小院子都不知道换了几个主人,可她就是觉得那酒还埋在哪里,她就是想把酒挖出来。 那是她和元朗一起埋下的酒。两个人一起的,不能丢。 借着月色走了许久,终于来到那个熟悉的胡同前。胡同的名字却已经改了,木头牌子上四个大字:进士胡同。 是唐挽和元朗中了进士以后,街坊们为了纪念而改的。 唐挽不禁笑了,扛着锄头往那熟悉的大门走去。 大门还是以前的样子,只是门上的黑油经年风雨,多少有些斑驳了。唐挽上前叩门,手下却是一空,门没锁。 她便推门走了进去。月光下澈,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院子仍是以前的样子,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甚至树下的那张躺椅,仍旧维持着唐挽离去时的姿势。 难道自他们搬走后,这院子竟荒弃了吗? 忽然从树后传来动静。唐挽将锄头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绕过树干,低头一看,竟然是元朗。 元朗明显也吓了一跳,手撑着锄头,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唐挽抚了抚狂跳的心,说道:“我来挖酒啊,咱不是埋过两坛在这儿吗?你干嘛来了?” 元朗望着她,低头一笑,指了指脚边还带着泥土腥味的酒坛子。 竟是这样。 两把锄头并排靠在墙角,两个人并肩坐在院子里的白石台阶上。元朗又去厨房取了陶碗来,拍开封泥,各倒上一碗。 “这里我一直没退租。原本想着你可能很快就会回来,给你留个落脚的地方。后来知道,你可能很久都不会回来了。我也就是心烦的时候会过来,自己呆一会儿。”元朗淡淡道。 唐挽没想到元朗竟仍旧留着这个院子。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今晚呢,为什么来?” 元朗挑唇一笑:“今天晚上没什么原因,就是想起来这两坛酒,馋了。你要是不来,我就自己喝了。” 唐挽大笑,道:“让我逮了个正着吧。” 元朗望着她,眼中似有星辰闪烁。也唯有在这样的月色下,他才能毫无顾忌地看向她。 从决定成亲的那一刻起,元朗便将所有的眷恋不舍都葬在心中。他刻意疏远,不愿与唐挽见面,也不过是怕自己不够坚强,怕打扰了匡之,也误了另一个女子的一生。 可是今夜,再和唐挽一起并肩坐在月下,元朗突然发觉,他所求不多,不过平淡相伴便好。 他们已然离不开彼此了。一起度过的少年时光早已化为身上的血肉,牢牢长在一处。硬要分开,不过是两个支离破碎的人。那不如就放过自己,承认自己心中总有对方的位置,沉默相对,清醒陪伴。如此便好。 “你又是为什么会过来?”元朗问。 “在家里闷得慌,想起这两坛酒,就来解解馋,”唐挽突然顿了顿,一把握住元朗的衣袖,道,“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写了一篇《论时政疏》,卡在了关键的地方,要和你商量。” 元朗挑眉:“你带着没?” “还在我书房里呢。” “那要回去拿吗?” “不必,我都记得。这屋里可还有笔墨?” “我在床下留了一套。你先找出来,我去打水研墨。” 两人匆匆行动起来。大门外,另有两人正听着里面的动静。 “咱们要不要进去帮忙?”鸣彦小声问。 双瑞摆摆手,接着侧耳细听。 双瑞是跟着唐挽出来的。他那会儿刚收拾好厨房,就看见唐挽扛着个锄头往外走,叫了两声也好像没听见。双瑞担心有事,便一路远远跟着,一直走到了这个陌生的院子前。 然后他就在墙根底下碰见了同样在偷听的鸣彦。 鸣彦也是悄悄跟着元朗出来的。这些日子,元朗动不动就往这里跑。鸣彦知道自家公子的心思,可也不敢劝,只能默默看护。 院子里,元朗的笑声传来。 “好久没听我家公子笑得这么开怀了。”鸣彦叹道。 双瑞笑了笑,一手搭了鸣彦的肩膀,说道:“我看这儿也用不着咱们。走,哥哥请你喝酒去。” 打过架的交情,才不显得生分。 “明明是我比你大吧……”
第100章 那一夜, 唐挽与元朗通宵达旦, 终于使那三道奏疏得以成篇。 一夜未眠,两人的脸上都带着倦色, 然而精神上却丝毫不觉得疲惫。像是刚刚打了一场胜仗, 畅快淋漓。元朗已有许久不曾像昨夜那般满足,好像只有和匡之在一起,他才能找回当初那个满心少年意气的自己。 “这份奏疏,多是你的功劳。可惜以朝廷现在的局面, 尚且无法践行,”唐挽将那厚厚的宣纸折好, 递到元朗面前, 说道,“就交给你来保存吧。他年若有朝一日得入内阁, 再把它拿出来, 完成我们的理想。” 元朗低头握住她的双肩。唐挽的肩膀瘦瘦窄窄的,给人一种不盈一握的错觉。元朗心头生出一阵异样,便松开了手,望着唐挽的眼神变得更加深幽:“如果没有你八年地方当政的经历,也不会有这样振聋发聩的革新。这份奏疏里的内容,只应该由你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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