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凤仪深以为然,他正在着力收拾闫党的局面,用人是一大缺口,于是点头道:“我便让人去打听,看还剩下哪些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那案子过去了这么久,也该是起复的时候了。” 直到现在,唐挽提起苏州的旧事,仍旧会感到一阵恶寒,忍不住缩了缩肩。闫凤仪侧眸问道:“你怎么了?” “无妨,风有点凉。”唐挽道。 闫凤仪便抬手一指:“那边有处茶楼,我们去坐一坐。” 小二一看来人的穿着气度,便知出身不凡,殷勤地引上了二楼的雅间。两人点了一壶清茶,几碟小菜。菜上来之后,才发觉这是一家苏浙馆子。 倒又和苏州有些瓜葛。 酒楼临水,两岸烟柳云堤,景色正好。今天天气不错,秋高气爽,便有贵家女乘着小船游湖。远处河堤上走来一行少年,都穿着皂缘深衣,应该是太学的学生趁着假日来采风。便有歌声从船上飘来: “弱柳好花尽折,晴陌。陌上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狂麽狂,狂麽狂?” 这言辞如此冶丽大胆,倒让唐挽都惊了惊。闫凤仪却是笑了,道:“倒让我想起我家那妹子还没出阁的时候。那年你们金榜高中,头甲三人戴花游街,我那妹妹一眼就看中了元朗,回到家中便同父亲讲,要嫁给他。当时我还笑她荒唐,没想到最后还真如了她的愿。” 原来闫小姐竟是从那时便对元朗芳心暗许。唐挽低眉一笑,道:“也算是个好结局。” “是啊,”闫凤仪点点头,许是想起了那时与唐挽之间的摩擦,笑道,“那时我们也都还是愣头愣脑的小孩子。” 唐挽看向窗外,忽然想起一阙词。 “往事莫沉吟。身闲时序好,且登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闫凤仪也有些感慨,道:“之前你问我,是否要做一番大事。我已经想好了。如今朝廷重重弊病无法改革,病根就在于国库空虚。得想办法先开了财路,才能挽救朝廷,也解救黎民。” 唐挽一向知道闫凤仪是有些才干的。他身为闫首辅的公子,整日里耳濡目染,定然比寻常的年轻人看得更远,做事也更沉稳老练。他今天能跳出党争,真正为国家着想,让唐挽心中也有些激动,问道:“青梧可有什么想法?” 这一声“青梧”唤得闫凤仪心头热乎乎的,好像一个终于得到了肯定的学生,脸上露出得意。他却不急躁,饮了口茶,道:“其实是你在花山的政绩给了我启发。花山能够脱贫,关键在于因地制宜,在于一个精。如果能在天下推行,每一府、每一县,都有自己的特色,集中全府之力,只做好这一件事。再由商贾进行交换融通,那么财货便可流动。百姓富裕起来,国库自然也就富裕了。” 唐挽以前从来没想过人生中竟然有这么一刻,对闫凤仪生出惺惺相惜之感。这个想法她和元朗才讨论出来,原想着时机尚不成熟,难以推行。可如果一手遮天的闫党都有了这样的想法,不正是一股可以借力的东风吗? 但有一节,如果真的借了闫党的力,徐阁老那边肯定说不通,也难免被朝中那些所谓清流们诟病。但唐挽并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自己手中的那份政令,是否能够真正施行,造福百姓。 谁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去。这一刻,闫凤仪才是她的知音。 “你打算从何处开始着手?”唐挽道。 “这个我还没想好,”闫凤仪说,“正想问问你的想法。” 唐挽想了想,说道:“你跟我来。” 她把闫凤仪带到了进士胡同的那间小院子里。将人留在门外,自己进屋取了册子出来。三道政策,唐挽只取了经济一道,剩余的两道仍在床下藏好。真的将它取了出来,唐挽又犹豫了。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窗,落在院子里的人影上。闫凤仪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打扇在前,仰头望着那一树柳枝。他的下颔微微扬起,不经意间流露出权臣贵子才有的睥睨之态。 唐挽想起当初他在这个小院子里,对自己说的话。 “你当协助我,做出一番事业。” 也对,此时的自己并没有那个实力,为何不将力量聚拢于他,放手一试呢? 唐挽将那道政令在手中攥了一攥,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走出了房门。 两人在院子中的柳树下席地而坐。闫凤仪看到奏疏里的内容,十分意外,也一万分的惊喜。他渴求地读完之后,略一思索,和唐挽探讨起其中的细节和施行所需要具备的条件。末了,忍不住拍着大腿,一阵感叹:“神来之笔!匡之,你果然是我看中的人!” 唐挽淡淡一笑,道:“小阁老不如将它交给闫首辅。由首辅大人主导,施行起来应该更加稳妥便利。” 闫凤仪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神色,随即说道:“自然,我今夜就回去同父亲讲,他也定然会支持的。匡之,有了进展我再来找你。” 说完,他便满面红光地离开了。 闫凤仪那一丝复杂的神情没有逃脱唐挽的眼睛。唐挽心中不免疑虑,小阁老为何不愿与闫首辅讲明?莫非闫党之中,父子之间,也已经生出了嫌隙? 唐挽希望是自己多虑了。可事关重大,她还是应该找元朗问个清楚。
第102章 元朗今日无事, 正在书房读书, 听到院子来报说唐挽来了,心头一惊, 失手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快请!” 唐挽一进门, 就看见元朗正在收拾被茶水洇湿的书册。 “匡之,你快坐,”元朗从未想过唐挽居然还会来找他,心情半是激动半是紧张,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现,便对进门的小厮吩咐道, “以后见了唐大人, 不必通报,直接请进来便是。” 小厮是新近入府的, 自然不知道两人的关系, 忙点头应了,退出门外。 唐挽上前帮着他一起收拾。几本经卷湿得厉害,便拿到窗边的卷几条案上摊开。素手拈着半透明的纸页轻轻翻动,笑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以前也是这样,打翻茶水弄脏书,是常有的事。元朗生就一副大而化之的性子, 对这些小细节总是不太在意的。唐挽一边说着, 一边四下环顾。这间书房与之前合租时的那一间很像, 格局摆设区别都不大, 只是地方宽敞了些, 还在北面墙加了一个博古架,正中摆着一块花山石。 倒像是冯晋雪当初从自己手里拿走的那一块,原来是卖给了闫小姐。唐挽再回想当初,闫小姐高价四处搜寻花山石,应该也是因为看到元朗佩戴。原来是自己无意之中,成就了他们的姻缘。 可如果没有闫小姐的推动,花山石的炒卖也不会那么顺利,花山的经济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取得那么大的成绩,那唐挽也不能这么快就回到京城。所以世间万事,祸福相依,因果循环,实在不必那么较真。 元朗看着唐挽出神,又想起当初两人一起赌书斗酒的日子,心下生出感慨。 当时只道是寻常。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元朗问。 “有个事儿要问你,”唐挽同他说话,一向是直来直往,“闫家父子之间,关系如何?” 元朗想了想,说道:“其实,我很少与他们父子一同会面。” 唐挽没听明白。元朗又说道:“我与闫公见面,多是在内阁和闫府。与闫凤仪见面,多是在户部和茶楼。少见他们父子在一处的。” “难不成他们父子二人,已生了嫌隙?”唐挽问。 “嫌隙倒应该没有,”元朗道,“只是我总感觉,首辅与闫凤仪想要的,并不相同。” 唐挽点点头。闫凤仪到底还是个年轻人,有些情怀和抱负。想必闫首辅那样的诡谲世故,并不能让闫凤仪心服。 所以他才八年追着自己。唐挽想,闫凤仪终究也是希望能做一些和自己的父亲不一样的事。 这倒是极好的。不论出身如何,只要存着一颗想有所作为的心,便是可相交的。 “闫公也着实不容易。”元朗忽然叹了这么一句。 唐挽这才想起来,如今的闫首辅已是元朗的岳父了。所谓子不言父,实在不该和元朗讨论闫家的事,让他为难。 “抱歉。”唐挽道。 元朗一笑,说道:“没什么可抱歉的。以前别人看我,都说是谢尚书的侄子;现在别人看我,只看到闫首辅的女婿。我也早就习惯了。” 唐挽心头一酸,道:“你只是还没等到你的时机。” 两人正说着话,窗外小厮回事:“老爷,夫人回来了,还带了一位女客。” 元朗低眉对唐挽说道:“我去看一下。” 元朗缓步离去。唐挽的目光追随着他,纯白衣袍掩映间,露出那块红色的花山石坠子。 他竟还戴着。 唐挽在书房的桌边坐下来,随手翻着桌上的书册。翻到一夜,忽看到行间有朱红批注,于是停下来细读。 这是一本描写闽地风俗的册子,其中记录了许多当地节日中才有的景象,更有些小曲诗词。这书并不常见。元朗素来喜欢探寻各地的风情,也不知是费了多少力气,才搜罗到这么一本书。 其中被朱笔勾注的,是一首小诗: 谁家白晰少年郎,蜀锦吴绫别样妆。半醉半醒骑马过,最堪魂断是龙阳。 唐挽“啪”的一声把书合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这诗是什么意思,她自然明白。元朗为什么要勾出这首诗?难不成…… 唐挽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他已经娶妻了呀! 正想着,外面小厮道:“唐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唐挽没想到,闫小姐带回的女客,竟然是卢凌霄。 已近十月末了,天气渐渐寒凉。谢府的后堂里架着一架炉火,上面铜壶煮着茶。唐挽想起来,凌霄是最擅长煮茶的,以前在苏州的时候多少人拜倒在她的茶壶底下。 但是凌霄今天却没有要露一手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半含兴味地看着唐挽和元朗。 元朗本就不喜凌霄。之前唐挽出事,曾见过一次。那回她衣着朴素,满脸泪痕,真真像个忧心丈夫的妻子。可今日,她丝毫没有了当初做小伏低的样子,一双眼睛透着精明,脸上带着一种“你们的心事都瞒不过我”的骄傲。 唐挽倒是不担心凌霄会将自己的心事告诉元朗,但是她肯定凌霄今天会想办法开自己的玩笑。这么难得的场面,要是不说出几句经典之言供以后回味,那就不是凌霄了。 唯一不知情的,就只有闫凤华。 “今日约了唐夫人去逛集市,时间还早,就请她来做客了。刚好唐大人也在这里,”闫凤华作为女主人,给众人的茶杯里盛上七分茶水,道,“听说唐大人和谢郎是好朋友,我与唐夫人也很投缘。咱们两家正应该常聚聚。” “可说是呢,”凌霄睨了唐挽一眼,道,“夫君觉得呢?” 唐挽“嗯”了一声,心里琢磨着该怎么找个礼貌又不容拒绝的理由离开。 凌霄又说道:“对了,难得他们俩都在,咱们今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个上句,说出来听听?” “好呀!”闫凤华笑得眉眼弯弯,道,“我们今天路过西市的一家狗肉铺子,看见门上贴着一幅字,叫‘英雄每多屠狗辈’。凌霄说合该有个下句,两位大才子可有接的?” 这实在不是什么新鲜句子。闫凤华是大家闺秀,对话本小说一类接触甚少,不知道也是正常。可是凌霄跟着装什么傻?这里头肯定有套,唐挽才不会去接。 唐挽不接,挡不住元朗开了口:“下句当是,从来才女出风尘。” 他这句话说得没毛病。可怪只怪凌霄嫁给唐挽之前,正是风尘中人,又是公认的才女。这样一听,他的话就有些意有所指了。 凌霄斜睨了他一眼,对闫凤华笑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俗人都这么对下句。” 闫凤华素来知道她的性子,见她光明正大地说元朗是“俗人”,顾念着自己夫君的面子,道:“那你说说,怎么样才算不俗呢?” 凌霄眼珠一转,对唐挽道:“夫君,你说一个不俗的出来?” 唐挽哪里敢接她的话茬,喝了口茶水润润嘴,道:“我觉得元朗的就很好。” 凌霄轻嗤一声,转头对闫凤华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男人啊,都是俗人。” 见她连自己的夫君都一起编排了,闫凤华终于低头笑出了声,道:“想必这就是公认的下句了。” “不对,不对,”凌霄摇了摇头,认真道,“下句应该是:负心多是读书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睨着元朗。元朗的心忽然一悬,脸色便沉了下来。 元朗对唐挽的心思,在场的几人中只有凌霄知道。当年花山月下,如何言之凿凿要一生守护,今日看来,倒都成了笑谈。凌霄言下之意,元朗便是那食言者、负心人。 元朗心头憋闷,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看着凌霄,只觉得这女人愈发的牙尖嘴利。他也懒得同她讲。自己与匡之之间的事,不足为外人道。 唐挽却是低眉一笑,道:“夫人这话,倒是把满朝官员、天下学子都捎带上了。” 凌霄眼睛一亮,对唐挽道:“唯独夫君不一样,夫君是值得托付的良人。” 是啊,唐挽自然不一样。 闫凤华见凌霄如此直白地与夫君调情,不禁红了脸,望了元朗一眼。元朗却仍在心事中,并没有注意她。闫凤华的眼神便黯了下来。 凌霄过足了嘴瘾,终于同唐挽一道回府。元朗夫妇送他们到府门前,看着两人马车走远,方才回去。 凌霄上车后,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心情畅快。她从来都不喜欢元朗这样的男人,看上去温和谦逊,总被身份和责任负累,活得不够快意。他若真喜欢唐挽,就该死死地把人抓住,管她是男是女。也胜过如今这样尴尬的局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6 首页 上一页 71 72 73 74 75 7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