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的宫女见六阿哥一副要质问的态度,纵然他已经过继出去了,到底是正统的皇子,便轻声提醒道:“您要知道,娘娘已经快五十岁了,年纪摆在这儿,不老也要老了。” 六阿哥却见过那些过着丰足生活的妇人们,莫说五十岁,就是六十岁也比她额娘强,六阿哥刚要发作,听见母亲虚弱地喊了声:“永瑢。” ------------
第九卷 ------------
第521章 忻嫔的笑容(还有更新 “贵妃娘娘在叫您呢。”宫女太监们不愿与六阿哥多纠缠,见这状况,都识趣地退了下去。待六阿哥走到床边,纯贵妃的目光像是在找寻什么,六阿哥见状,苦笑道:“额娘在找三哥?在找佛儿?” 纯贵妃目光黯淡,叹息道:“没有找他们,他们怎么会来,我只有永瑢,我只有永瑢。” 六阿哥痛苦地望着母亲:“可惜儿子不能把您从这里救出去,我现在连皇阿哥都不是了,额娘,咱们彻底输了。” 纯贵妃却抓着儿子的手说:“没有输,怎么会输呢,永瑢,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笑着看他们哭……” 樱桃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话用在纯贵妃身上不合适,从咸福宫传来的无不是诅咒恶言,听得红颜直皱眉头,但让红颜和樱桃都意外的是,纯贵妃竟然会提起忻嫔,她问六阿哥忻嫔是否还与她往来,她问六阿哥皇后娘娘和忻嫔的关系。 然而六阿哥和忻嫔早就没有往来,红颜也看不出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蹊跷,但莫名其妙提起皇后和忻嫔的关系,这让红颜感到很不安。虽然六阿哥没能给纯贵妃什么答复,哪怕有解释对于一个将死的人也没有用处,可这却梗在红颜的心里,纯贵妃必定不知道纳布尔与那苏图夫人苟且的事,那她又是从什么事情上判断,忻嫔要与皇后有关系。 樱桃提醒道:“出了十四阿哥的事,加上您有身孕后,皇后娘娘先是派豫嫔协助愉妃娘娘,过了一个月才又添上了忻嫔,若是有心这么做,对于寻常人来说,这种事再自然不过了。” 红颜心内沉重,这么多年来,纵然有太后处处刁难,但因皇后向着自己,红颜才能顺利面对许多事。皇帝因当初宁寿宫投毒案,将那拉氏一族从朝廷大权的核心驱逐出去,也曾对她说,担心那拉氏的族人容不得自己。她生下十四阿哥后,曾担心过一阵子,但皇后表现出的淡漠和从前一模一样,她只要有她的清儿有她的傅清哥,天下任何事都不与她相干。 “皇后娘娘若突然开始在乎这些事,并有所行动的话,她图什么?”红颜揉着眉心,她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维去猜想皇后的心思,对于皇后的一切,都要从傅二爷身上发散出去。 此时小七领着妹妹来额娘身边,自从上次被佛儿责备后,她稍微好了些,但显然还是关着心门隐藏了什么心事,这会儿听见小七主动对自己说:“额娘,恪儿刚才尿裤子了,还不肯脱裤子。” 红颜立刻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尽可能地与她多说话,小七被姐姐凶过后,的确比从前要好些,而在那之前红颜和皇帝都是柔声细语,显然是使错了劲。 樱桃则看准时机,将豫嫔和瑞常在请来,她们与红颜闲话的时候,小七带着妹妹就在一边玩耍,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佛儿所说的那种事没有出现。 待所有人都散去,红颜站在窗下看小七领着妹妹玩水,便吩咐樱桃:“忻嫔和兰贵人分开见,小七不论见了谁有异常反应,都立刻带着她走,别让有心的人发现小七的反应,绝不允许任何人再算计我的孩子。” 而这一天,圆明园里又闹出一桩事。忻嫔再一次企图接近宝月楼,虽是好心要为和贵人修缮纱窗门帘,担心宝月楼的建筑构造不能避免蚊虫侵扰,但和贵人似乎很生气忻嫔再而三地打扰,毫不犹豫地就把她赶了出去。推搡之间有了肢体冲突,维吾尔族的人说什么这边又听不懂,承乾宫的奴才就不干了,几个宫女太监扭打在了一起,闹成这样大概连忻嫔都不想的。 待有人赶去劝开,将忻嫔送到凝春堂,太后见她的衣衫有被扯开,大热天满头汗连妆容都花了,问清缘故知道是宝月楼的人不好,且因宝月楼的人在宫里特立独行早就不甚满意,一面责备忻嫔不小心,一面就要将伊帕尔汗找来问话。 但和贵人从没觉得自己只是个卑微的小贵人,就要对上头的一切言听计从,除了对皇帝,她不会听从任何人的话,太后两次派人来找,伊帕尔汗都不为所动,这一下真正触怒了老太太,可是却在太后第三次派人去找时,皇帝亲自到了凝春堂。 夏日以来,皇帝忙于政务,加上要弥补之前为了十四阿哥的死而陪伴红颜耽误的政事,最近很少过问内宫妃嫔的事,听说忻嫔开始接手后办事利落干脆,他也曾顺手让吴总管将御膳送到忻嫔寝殿中以示恩赏,没想到为了宝月楼却两次发生矛盾,这一次还闹得奴才们动了手,弘历也坐不住了。 忻嫔本以为自己是吃亏受委屈的那一边,她什么也没做错,只是照着规矩办事,是和贵人以下犯上,但没想到皇帝怒气冲冲而来,却劈头盖脸地说:“没有朕和太后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打扰和贵人的生活,任何人都不能随意进出宝月楼,难道你不知道?” 忻嫔被皇帝吓着了,怯怯地后退了几步,太后见这架势,不禁道:“既然你提起了我,忻嫔的确是奉我的旨意,她这几个月来辛辛苦苦为你打理后宫,皇上就给她这样的奖赏吗?” 弘历不理会母亲,依旧责备忻嫔:“太后不问世事,好些顾及不到的地方,就该由你来提醒,现在出了事还要太后来为你周全?” 忻嫔已经被吓得腿软跌在了地上,贝齿咬着唇,一句话也不敢回答。 皇帝再看母亲,冷冷道:“回部尚待整顿,罹患战争生灵涂炭,那一片土地不能就此荒废,儿子呕心沥血想要弥补战争带来的损失,想要让回部百姓全心全意臣服朝廷,皇额娘,宝月楼不是关着和贵人的地方,那是朕送给整个回部的礼物,是对他们的信仰和生活的尊重。” 太后年纪大了,脑筋已经转不了那么多事,她冷冷地应了声:“我知道了,额娘又给你添麻烦了?” 弘历躬身道:“自然是忻嫔的不是,是她给额娘添了麻烦。”皇帝的目光如刀子一般落在忻嫔身上,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十四阿哥的死和忻嫔有什么必然的关系,但因为红颜的抵触,皇帝对忻嫔也有了些反感,原本相安无事也罢,偏偏她要闹出这种事,此刻毫不客气地冷脸说,“朕听闻八公主染了风寒,你做额娘的不在家照顾自己的孩子,去管别人的闲事?” 八公主是今早才有些咳嗽,兰贵人大惊小怪给宣了太医,忻嫔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快就知道她屋子里的事,她心里惴惴不安,难道传闻中皇帝没有不知道的事,是真的?可他似乎又的确有很多事不知道,若不然怎么会让自己活到现在。 此时华嬷嬷匆匆而来,顾不得殿内这般气氛,禀告皇帝和太后道:“紫禁城传来消息,纯贵妃娘娘去世了。” 昔日相伴的女人,花前月下吟诗作对的女人,为他生儿育女的女人,当弘历从傅恒那里得知一些可能的事,当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苏氏口中的恶,皇帝对于过去的岁月和骨肉亲情没有了半分留恋。与其说是红颜选择让苏氏度日如年地在咸福宫中活受罪,不如说皇帝自己也有心让她付出代价,只是很多事再也不愿提起来,也没有提起来的必要,弘历对快意恩仇没有向往,对他而来,失去了的再也回不来,永远也回不了。 华嬷嬷垂首等着皇帝和太后示下,朝下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跪在地上的忻嫔身上,她竟然看到忻嫔低垂的脸上仿佛有笑容,在听着皇帝安排纯贵妃身后事的时候,忻嫔露出了松了口气一般的笑容。 华嬷嬷慌忙将目光挪开,等她再悄悄转去看忻嫔时,发现她又恢复了之前惶恐不安的怯弱神情,嬷嬷没动声色,这件事她要斟酌后,再决定告诉谁比较好。至于自己的主子,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虽然还有一颗要强的心,嬷嬷知道她早已经力不从心,连华嬷嬷自己也大不如从前了。 苏氏被追封纯惠皇贵妃,如帝王家对世人所说,纯贵妃是长年抱病在咸福宫静养,如今因病而故,皇家自然也不会亏待她,纯贵妃身后事皆照皇贵妃的品级来办,自然话这么说,真的做到哪一步,且看办事的人手里的轻重。 红颜是安胎之人,对任何事都可以不过问,纯贵妃在她心里早就是个死人,听闻消息时,红颜都没动心神。相反的,如今她终于离开这个世界,却留下忻嫔这个疑惑,红颜心里有猜测,可就怕猜错了弄巧成拙。 皇帝似乎是故意把纯贵妃的身后事交给忻嫔去做,这种事不会有人说她好,随便做成什么样都没人在乎,更多的人是觉得哭丧举哀十分麻烦,大暑天里,谁也不愿挪动。忻嫔是哑巴吃黄连,为了宝月楼的事,再不敢让皇帝挑她半点错,硬着头皮把这件事顶下来了。 可她那一日的笑容,自以为没有人看见,却在纯贵妃出殡那天,华嬷嬷趁太后午睡时,来了一趟天地一家春,红颜很快就知道,忻嫔在听说纯贵妃去世时露出了笑容。 ------------
第522章 青雀(三更到 听华嬷嬷说起忻嫔时,红颜看到嬷嬷两鬓已难见青丝,皇帝已在天命之年,她们这些老一辈的人,当真不再年轻,嬷嬷走路也不如早年那么利索,还辛苦她特地来走一趟。 嬷嬷说:“奴婢终究是太后的人,太后这一生有多少不容易,奴婢也都看在眼里,但如今提起来是很遥远的事,已不足为道。太后对您始终耿耿于怀不肯放下针对,奴婢不敢求您以德报怨,但这么多年你尊敬她,没有在皇上面前挑唆离间,奴婢就知道娘娘是好人。奴婢年轻时,为了太后做过不得已的事,如今临了,当真不愿再见好人受欺。” 一句好人受欺,包含太多无奈,红颜没有资格指摘太后当年用了什么手腕将自己的儿子送上大位,既然魏红颜享受着弘历成为帝王而带给自己的一切,她就该尊重当年发生的所有事。过去的已无从追溯,眼门前的,红颜不能让自己成为当年“失败”的那些人,她有了儿女,再也不能躲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她早已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而活着。 “忻嫔娘娘城府极深,她明知道恩宠无望却依旧要一心往上爬,得不到圣宠就掌握权力,娘娘千万小心。这次皇上把纯贵妃的身后事交给她,虽是个不讨好的苦差事,可能学的东西却不少。”华嬷嬷提醒红颜道,“特别是对太后而言,能得力办事又安分守己的人,那就是有价值的人。” 红颜深深呼吸,道:“对皇上来说何尝不是,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除非是把他逼急了,他不会轻易对女人出手,大不了扔在后宫自生自灭。可有些人就像野草似的,扔在后宫让她肆意生长,不知不觉就能把整个紫禁城都牵绊进去。” 华嬷嬷道:“自从您委托奴婢留心忻嫔,她似乎是知道自己会被人盯着,处处比从前更加小心,那一抹笑容奴婢也只捕捉到了一瞬,但是判定她这样的人,一瞬也足够了。” 纯贵妃临终前对六阿哥提起忻嫔,而忻嫔在听说纯贵妃去世后露出笑容,她们之间果然有问题,该是连面都没见过的人,到底是如何联系上的?红颜总觉得所有的事都在眼前,可太多太乱,一时之间无法理清头绪,而她也无法想象,当所有的事都能联系起来,展开在眼前的会是什么光景。 红颜对嬷嬷说:“眼下我要把孩子平安生下,她既然一心一意当差办事,那就让她再尽点心意,我会处处小心。将来若有一天能看清人心,倘若真是我冤枉了她,该是她的我绝不辜负。” 这些话嬷嬷听着,她似乎是在想什么,以至于离开天地一家春后再次折回来,红颜不解地问嬷嬷要做什么,嬷嬷语重心长地对红颜道:“当年的熹贵妃,可没有您这样的耐性,她也没有时间去等待有一天能看清人心,但凡阻挡前程者,都不能容于世。娘娘,奴婢觉得您也该有当年熹贵妃的魄力,何必等下去?” 这番话,与如茵的意思几乎相同,直接除掉忻嫔,担心的事就都不会再发生,不怕错杀,就怕该杀的不杀。 红颜感激嬷嬷的好意,但她心中早有决定。当年的熹贵妃只求自己和儿子的前程,对她无情的先帝并不是她心中要在乎的人,她不怕将来有一天无颜面对先帝。可是红颜在乎皇帝,她在乎心中的弘历,她不希望有一天让弘历看到自己无可奈何,她希望所有的事,都能在皇帝面前有个交代。 红颜没有对嬷嬷说的是,忻嫔是太后带进宫一手培养,并最早在她心里埋下恶果,若忻嫔当真是红颜所想的恶人,那也只有让太后亲手将她斩草除根。 这日既是纯贵妃出殡,佛儿与福隆安参加了生母的葬礼,而纯贵妃能被追封皇贵妃,也因皇帝在乎女儿,世人终究道她是苏氏所生的女儿,皇帝不愿无辜的孩子背负生母的罪孽和耻辱。 纯惠皇贵妃身前为皇帝生养二子一女,如今去世,灵前不见长子三阿哥,而次子和唯一的女儿,一个被出嗣王府一个在襁褓中就被抱养,看似繁华富贵的一生,又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佛儿到底是心善的孩子,听说三阿哥染病不能来送母亲,她带着丈夫去找永瑢,希望永瑢能与她在葬礼后一同去看望哥哥,不想六阿哥却冷笑:“你以为他真的病了,不过是装病罢了,老三他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和我们投了一个娘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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