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隆安见妻子受气,心里不自在,但他毕竟是外臣,不能对六阿哥如何,便劝佛儿不必理会六阿哥,葬礼结束后返回京城,福隆安自己带着妻子到三阿哥府上登门拜访。 待佛儿亲眼所见,三阿哥并非六阿哥所说的为了逃避参加生母的葬礼而装病,看到亲哥哥突然就病成这样,做妹妹的心里终究不好受。且三阿哥府里一直都不幸,福晋侍妾生养儿女,大多早产夭折,至今没有一个孩子长大成人,阿哥府里清清落落,相比之下,佛儿的公主府实在富丽堂皇。 天下人都以为皇子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一生荣华富贵享受不尽,可背后的心酸和苦闷,又有多少人能想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佛儿能得以幸福,因为她在延禧宫长大,而亲哥哥所有的不幸,都是因为没有母亲的庇护。 “老早时候,额娘眼里就只有老六,我好像就是捡来的孩子。”三阿哥吃力地喘息着,看着佛儿和福隆安那么相配,仿佛临了之人般,竟有几分欣慰,“我们兄弟姐妹里,总算你是有福气的,果真如你的名字一样。” “三哥这辈子什么都没为你做过,根本不像是个哥哥。”三阿哥辛苦地说,“我也没有儿女要托付给你,但你那些嫂嫂们是可怜人,我死后她们就再无依靠。回娘家也是受气,还不如守着这宅子,求皇阿玛过继一个皇孙到我膝下,把香火传下去。佛儿,倘若三哥来不及向皇阿玛求这些事,我能不能把嫂嫂们托付给你。” 三福晋几人已哭得伤心欲绝,纷纷退了出去,三阿哥这病也不知能不能有个好,原就打算请唯一可以托付的妹妹来,没想到佛儿竟是主动上门,他一股脑儿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哭道:“做皇子混到这份上,大概就是我的命,当年我为什么要跟着老大去吃早饭呢……” 当年的事,佛儿还很小,只在后来听说了几句,可现在三阿哥,到底是要跟着大阿哥去了。皇阿玛当年的训斥和责备影响了他们一辈子,可佛儿这一生,却受尽父亲的宠爱和呵护,到底谁对谁错,是皇阿玛逼死了自己的孩子,还是他们自作孽? 福隆安同样年轻,安逸家庭长大的孩子,父母恩爱兄友弟恭,富察家几乎看不到这阴暗的一面,他不知该如何安抚妻子,只能默默陪在一边。 因三阿哥几乎一无所有,如今小姑子是几位福晋侧福晋最后的依靠,她背后有延禧宫这棵大树,即便将来三阿哥没了,小姑子若能帮衬一下,三阿哥府的日子还能过下去。今日既然把话都说开了,几位嫂嫂对佛儿特别的殷勤,这会儿佛儿要离开,都依依不舍地亲自送到门前。 因几位福晋拥簇着佛儿,福隆安不得不退开些,才绕过正院大门,要往外头走,忽听前头传来碗碟碎裂的动静,有年轻女子大声说着:“怎么回事,这是三阿哥府,你胡乱闯什么?” 众人循声而来,见是五阿哥穿着一身素服赶来,他今日也参加了纯贵妃的葬礼,听闻三阿哥染病,就想来看一眼。谁知急匆匆进门,不小心与一个从拐角闪出身子的丫鬟撞满怀。 可这并不是什么丫鬟,是三福晋娘家的表妹,三福晋见她冒犯五阿哥,上前就骂道:“小丫头片子,还不给五阿哥磕头赔不是,若是烫伤了五阿哥,你的脑袋也不要了。” 那小姑娘十三四岁年纪,花儿一样的容貌,不知是三福晋哪一处的表亲,生得远比三福晋漂亮,骨子里有几分傲气,见了皇子也不害怕,但见表姐勒令她磕头行礼,还是乖乖照着做了。 五阿哥的素服被弄脏了,还有些滚烫的药汁渗透衣衫把他烫伤了,原本疼得眉头紧蹙,但见三福晋这么紧张,自己若是露出不适,这小丫头必然遭殃,永琪便忍耐疼痛,只道:“既然是三嫂的表妹,都是自家人,不必那么拘礼,三嫂带我去看看三哥要紧。” 佛儿刚刚见过兄长,心里头沉重不愿再见,与永琪说明后便要径直回府,三福晋要招呼五阿哥,又不能撂下佛儿不管,便喊上她的表妹道:“青雀儿,送公主出门,可别再毛毛躁躁了,回头我再打你。” 小姑娘应了声,客气地上来请公主前行,佛儿看了她一眼,露出几分笑容道:“你的名字,就叫青雀?” ------------
第523章 私会(还有更新 瞧着有几分毛躁的小姑娘,礼仪十分周正,见公主询问姓名,便后退一步行大礼,应道:“西林觉罗氏叩见和嘉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佛儿对她姓什么哪一家来的并不在意,只是觉得青雀这个名字有趣,好像在哪儿听谁提起过似的,却又想不起来。而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以此为名字,总觉得是有些来头,可惜大家初次相见,问得那样细倒是失礼了。 送公主离去,青雀要再往厨房去为姐夫准备汤药,经过方才与五阿哥相撞的地方,看到地上还未干涸的药汤,而她左手小指指尖隐隐作痛,青雀低头一看,竟是烫出了水泡,而刚才大半碗汤药都洒在了五阿哥的身上,他起初那一下皱眉头,青雀记得很清楚。 “大热的天……”小姑娘喃喃自语,转身往厨房跑去。 这边厢,永琪本有心好好来与三阿哥说说话,奈何他身上被烫伤了疼痛难忍,三阿哥又不知他会来,将所有力气都用在了求佛儿为他妥善安排妻妾上,这会子说了几句就没力气,永琪见状索性与嫂嫂说:“三哥要歇着,我明日再来看望。” 三福晋自然不好阻拦,随永琪出门来,见表妹立在回廊下,一见他们就跑上前,三福晋怕她再造次,呵斥道:“你来做什么,还不快退下。” 永琪此刻只想着赶紧回去处理烫伤的地方,径直就往门前走,却被这小姑娘拦下,往他手里塞了一瓶膏药,又见她跪在一旁说:“五阿哥,是臣女烫伤了您,臣女罪该万死,若是要追究,请千万不要找姐姐姐夫的不是。” 永琪身上很疼,什么话也不想说,拿了那膏药立刻就走了。 三福晋不明白怎么回事,又跟不上永琪的步伐,抓了表妹问怎么了,才知道可能把五阿哥烫伤了,怪不得总觉得五阿哥怪怪的,原来人家一声不吭正忍受伤痛。 “表姐,我是不是害了你们。”青雀神情凝重,勇敢地说,“要有什么罪过,我一人承担。” 三福晋苦笑,摇了摇头道:“还有什么罪过,这个家里的人从来也不受重视,你姐夫这病熬不过夏天,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青雀儿,看在表姐疼你的份上,将来我若来求您帮衬,不要把我赶出家门。” 青雀却道:“从小家里人都待我不好,只有表姐对我好,我若将来能帮到您,怎么会不帮呢。” 三福晋摸摸她的脑袋,笑道:“小雀儿也长大了,表姐若是有能耐,给你寻个好人家,我自己将来也有依靠,可惜啊,我们三阿哥府什么都没有。”她摸着表妹的手,看到她小指上的烫伤,心里头一紧,想着不能不当一回事,便派人到圆明园看动静,第二天一早穿戴整齐,带着侧福晋一同进园子去了。 愉妃在红颜屋子里,与舒妃、庆妃一同见了三福晋,原以为是为了纯惠皇贵妃的事来谢恩,没想到三福晋却是来向愉妃告罪,说她的表妹烫伤了五阿哥,这叫愉妃着实唬了一跳,儿子在紫禁城里住着,她们搬入园子后就更少相见,这事儿她一点也不晓得。 当着三福晋的面自然是客气,等人一走,立刻就派人去问怎么回事,而五阿哥昨晚疗伤后今日已经正常跟着皇帝办差,弘历也是听吴总管提起,才知道儿子烫伤了。 永琪本就是皇帝最在乎的皇子,何况如今又失去了永璐,他亲自扒开了儿子的衣裳看,看到肚皮上一大片水泡,将太医找来仔仔细细地查看,确定没有伤了脏腑,皇帝才舒口气,但又骂道:“混账东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伤成这样,伤了就要吭声,你硬撑着若是引出其他毛病,朕如何向你额娘交代?” 这样的话,都是拳拳父爱,永琪心里很受用,他到底还年轻,对父母之爱还会有向往,可是一想到三阿哥正遭遇病痛折磨,少年郎屈膝道:“皇阿玛,您能去看看三阿哥吗,儿子昨日到三阿哥府上探望,三哥他很不好。” 弘历膝下皇子不少,可出类拔萃的不多,永琪文武双全性情温和,从小就让他喜欢。然而做皇帝能有几分父爱,弘历无暇顾及每一个孩子,甚至常常忘记他们的存在,可他不能把这样的情绪表露在儿子跟前,红颜一直劝他能做多少是多少,他在乎永琪,此刻儿子这么说,皇帝立时便答应:“你今日就歇在韶景轩,没听太医说可能会感染发烧吗?明日若伤口稳定,朕便与你同去永璋府里。” 这一天,皇帝没有招幸后宫妃嫔,只带了五阿哥歇息在韶景轩。韶景轩是如同紫禁城里养心殿一般的存在,皇帝公然带着一个皇子住在那里,其背后的意义值得大臣们探讨好几天,而愉妃也难掩内心的激动,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争气。 为了五阿哥的事,太后把愉妃找去问话,也提起永琪今天住在韶景轩的事,可老太太却问愉妃:“魏氏这一胎若是个皇子,失去过一个,对她对皇帝的意义就更不一样,你就甘心永琪将来被人取代?” 太后早已白发苍苍,但靠人参何首乌养着,一头银丝依旧丰润光泽,又不知用了多少珍珠燕窝滋养肌肤,这把年纪那皮肤瞧着仿佛比愉妃还强些,而愉妃本就没有出色的美貌,到了天命之年也不敢再涂脂抹粉打扮得亮眼,若非愉妃还有乌发撑着几分年轻,她们之间仿佛也没有太多差别了。 既是如此,愉妃不能白白让岁月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这些年冷眼旁观的,亲身经历的,她若再不能有沉稳的心思,而被太后一挑唆就动摇,就实在白长了这一把年纪,她微微一笑道:“永琪长大了,是皇上的臣子了,将来的路要他自己走,臣妾再没有什么责任,到这把年纪,该享受皇上和您的恩惠,安安乐乐过日子了。” 太后心里念一声“出息”,面上不动声色,正好忻嫔前来禀告纯惠皇贵妃的事,一一向太后和愉妃解释着,愉妃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了半天,临走时只是笑:“辛苦你了,之后歇几日吧,我瞧瞧还有什么事能麻烦你。” 愉妃离去,疲惫的忻嫔站在底下,巴不得太后立刻也放她走,可太后却让华嬷嬷拿来几包药材,吩咐她:“令贵妃三十多了还能挺着肚子,你这么年轻就不打算了,会做事有什么用,将来落得和愉妃一样?还是要紧生个皇阿哥出来,怎么连这种事都要我来为你操心。” 忻嫔累得身子打晃,从华嬷嬷手里接过药材,还要谢恩,走出凝春堂时,她腿下一软坐了下去,眼前挥不去纯惠皇贵妃的遗容,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这个传说中的女人,会是这样的情形。干瘦的没了模样的女人,她想象不出曾经的苏氏是如何讨得皇帝喜欢,还生下那么多孩子。 慧云搀扶她起身,忻嫔抓着慧云的胳膊,很轻声怨念着:“为什么一切都和我想象得不一样?” 恩宠也好,掌管六宫的大权也好,一切落在自己身上,就都不是之前看到或想象的那样。皇帝对令贵妃十几二十年不厌倦,而令贵妃愉妃她们处理六宫的事也如鱼得水,为什么忻嫔身上恩宠那么难,连掌握权力都这么辛苦。她很努力地做好一切,得不到皇帝半句夸奖,稍有一些些差错,就被劈头盖脸地责备。 “真想把宝月楼里的人都毒死,都死了才好……” 很轻声的咒怨,除了慧云谁也听不见,然而想要把手伸进宝月楼,眼下怕是谁也做不到。皇帝对太后说过,宝月楼不是关和贵人的地方,且不说是和贵人自己要躲在那里不见人,宝月楼更是皇帝对于回部信仰的尊重,既然牵扯着朝廷,当然就连忻嫔多余的好心都容不得。 这一天,和贵人一如既往地站在窗前祝祷,远处底下有一排侍卫经过,昏暗的夕阳让人看不清面容,伊帕尔汗的双眼里渐渐浮起泪光。 她贴身的侍女上来安慰,说中原有一种远望筒,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可以看清远处的人,伊帕尔汗却摇头,纤长如扇的睫毛将凄楚的双眼合上,她伸手护着自己的衣襟痛苦地说:“我不想用身体去换这些东西,皇帝能不碰我,就是我最大的福气,我不想去交换。” 侍女忽然想起来,说她在圆明园中时,曾见几位小公主手上也有那种东西,她们用来观看飞过的鸟雀,想来几位娘娘那里,也是有的。 伊帕尔汗还是摇头:“我不想和她们往来,她们这里是魔鬼地狱,我不想和她们有半点纠缠。” 侍女轻声道:“那小皇子的死,我们真的不告诉任何人吗?” 伊帕尔汗慌张地抓住了侍女的手说:“当然不能说,我们要怎么解释自己会出现在那里,告诉所有人,我在和心上人私会吗?” ------------
第524章 收养的孤儿(还有更新 谁也不知道伊帕尔汗究竟在圆明园中与谁私会,也不知道她那天看见了什么真相,宝月楼看似神秘,实则不过是一道门将里面和外面的世界隔开,里面的人不愿走出来,而外面的人也走不进去。伊帕尔汗觉得,这是她对自己,对心上人最有力的保护。 天地一家春这边,红颜为了让愉妃放心,请何太医去韶景轩走了一趟,回来告知五阿哥烫得虽不轻,但没有大碍,皇帝在五阿哥的卧房里放了好几缸冰块清凉如秋,对伤口愈合很有好处。 何太医更道:“听吴总管的意思,万岁爷要等五阿哥伤愈后才让他回去,这阵子都会住在韶景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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