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德山这个人,”昝宁摇摇头,“确实花花肠子很多。” 礼亲王更是说:“皇上看人准极了!修园子的事八字儿还没一撇,听说邱德山已经在外头招摇,会见一些做木料、琉璃、假山、花木……生意的皇商,谈得煞有介事,只怕是想亲自下水捞一笔。奴才还听说呢,他在密云置的外宅,已经圈了方圆二十亩良田进去了,听说宅子里面还住了六个妾——您说他一个太监老公儿,六个妾他是有‘东西’睡人家还是怎么的?!” 昝宁简直要笑出来,摇着头说“胡闹”,唇边含着讥嘲的笑意。 礼亲王也看出他今儿个情绪很不错,更加说:“奴才觉得,只怕还得给他‘刷刷茬儿’!” “刷茬儿”是宫里太监最怕的事。 太监净身,不一定“净”得完善,有时候割深了,一辈子便溺都是苦事;有时候割浅了,脆骨会慢慢长出来一些,管得严的宫禁就会让他们受二道罪——再给割一刀下去。只不过一般检查只检查小太监,像邱德山这样年纪轻轻已经做到太后身边大总管的,谁敢碰他! 再琢磨礼亲王这话外之意,好像还指着邱德山又另一种谄媚太后的不法之意,而且,那指责的意思可就重了。 昝宁笑道:“即便给他刷茬儿了,这种苦头虽大,也就是疼一阵的事,他那阴微性子,回头只怕愈发要在太后面前胡说八道来报仇雪恨。” 言下之意,不做则已,要对他下手,就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了。 但他没明说,礼亲王只有意会。意会时只觉得自己所想甚是,也不会觉得面前这个弱冠的年轻皇帝手段其实也蛮“辣”的。 礼亲王点点头说:“不错,仅就勾结皇商这一条,搜出贿赂,就可以问他的罪!” “在京里,谁敢问他的罪?一道懿旨把人找回去说是要伺候太后,你们是放人呢,是不放人呢?”皇帝问。 礼亲王若有所思,撮牙花子没了主意。 昝宁说:“他仗着自己是太后身边宠宦,如今行事越发招人恨,自己也不知道轻重,只一味地跋扈。要有机会,朕自然不会顾惜他!” “奴才也明白了。”礼亲王点点头说。 正事儿说完了,他犹豫了一下,带着些少见的赔笑,对皇帝说:“皇上,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他今天已经“奴才长”“奴才短”地做小伏低半天了,终于把最难堪的话说了出来:“唉,不怕皇上笑话,这次的案子,吴唐太不争气,我也没处给他说情。发配军台是他的报应,只望看他若有改正,什么时候大赦天下,也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还有呢……他有一个庶女,是奴才的侧室,宗人府里过了正路,登了玉牒的。这次受她父亲牵连,宗人府要削她侧福晋的位分,奴才实在于心不忍,也怕她从此给正福晋欺侮。所以,想求皇上在这样的小事上略抬贵手。” 其实这样的大案子中,一个被牵连的女子实在很不起眼,只要存心不查,宗人府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昝宁想了想说:“吴侧福晋的事,好像是太后那里下的懿旨,说德不配位。朕这里去驳,只怕太后会不怿。” 礼亲王心里恼恨,脸上也露了点表情,好一会儿才说:“只要皇上肯提一句,成与不成,奴才与吴氏都感念皇恩。” “朕试一试吧。” 处置完半天政务,昝宁重新把近期重要折子的誊写副本拿出来再看了看,一遍遍琢磨。 礼亲王收敛只是暂时的,他的党羽收敛也只是暂时的,作为国君,用人之际却乏人可用,实在是礼亲王把持朝政的时间太长了! 擒贼擒王。 昝宁考虑再四,礼亲王在有些地方是有才干的,但是这会子的蛰伏肯定不是长久的,等张莘和入京,他开始打造自己的势力的时候,仍然要担心礼亲王在背后使绊子,张莘和过分正直,未必是他的对手,若再次被排挤出去,自己要再设现在这样的局只怕也难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借此回的东风,斩草除根。 进完御膳,昝宁还在肚子里筹谋,口渴了叫茶,等来人揭起帘子,他一脸热切地望过去——有些尴尬了,来的是白荼。 白荼见他的笑容瞬间变作落寞,也不说破,抿嘴一笑,说:“李夕月还在补觉呢。” 昝宁心想:她昨晚也没少睡多少。但为着自己想腻着她,就把她这个睡虫从被窝里拉起来,也舍不得。只能因陋就简,从白荼手中接过茶碗喝了几口,才说:“让她补觉吧。她没啥不舒服吧?” 白荼想:如果是那方面的不舒服,李夕月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跟我说啊。只能摇摇头:“奴才没听说李夕月有不舒服。” 昝宁想着:既然没不舒服,书里的姿势还不止昨晚那一种,今晚是不是要试试新样儿?想得嘴角噙着一丝坏笑。而后听白荼急急说:“奴才先告退了。” 他都觉得尴尬了一下,挥挥手让白荼告退了。 然后想:漫漫的一个下午,没李夕月在身边跟他笑闹,该有多么无趣! 思来想去,唯只去布库房打打布库能排解排解这种抓心挠肺的情绪。当即叫司寝宫女帮他换了布库的衣衫,到日精门那儿去了。 这还是年后第一遭,布库房的小伙子们好像个个都吃得白了胖了。 昝宁笑道:“还能操练不能?” 大家见皇帝模样亲善,也都跟着笑:“能是能,只怕愈发不是万岁爷的对手了。” 昝宁兴致勃勃,扫眼望了望所有人,果然仍能瞧见亦武——但他倒没白没胖,估计大年里礼亲王忧心忡忡,日子不好过,他的戈什哈也跟着东奔西走地当差,日子也不好过。 昝宁心里倒挺好过的,他故意先挑了其他几个人过过招,大家自然也像以前一样陪练假摔。 摔了两轮,皇帝把袍襟一掖:“这才年后第一回 与各位过招,还是要放出些本事来。这样,输了的,朕赐点心;赢了的,不妨说说自己想要什么,所求不奢的,朕就当彩头给了!” 顿时大家凑趣叫好。 也有几个上来“请皇上赐教”,不敢猛摔皇帝,但到底放开得多了。 昝宁赐了几个陪摔跤的两回点心,终于作无意状指了指亦武:“你胆气大,朕还想和你试一试。想要什么彩头?只管说罢,看你能不能赢到手。” 心里想:你的那几招我已经琢磨过很多遍了,也找布库房的谙达指点过破解之法。今日我非赢你不可! 满是勃勃的雄心。 亦武那个憨憨,本来就有点心动,摩拳擦掌呢,此刻顿时俯身给皇帝打了个漂亮的千儿:“奴才感念万岁爷的厚爱!奴才想要的彩头,是想请万岁爷赐婚。” 他这话一说,旁边人全都开始起哄凑趣。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皇帝的脸色突然黑沉得难看,起哄凑趣的笑闹声慢慢就停了下来。 昝宁冷冷地问:“嚯,这个要求有些意思。是有心上人了,想要朕赐婚更有些脸面啊?” 亦武心想:家里的额涅已经开始给自己相亲了,但凡和她说要等李夕月,额涅就冷笑着说:“人家还有八年才出得来,你想让我八年抱不上孙子?!”若是肯得皇帝指婚,额涅就是再不满意李夕月也只有乖乖遵旨,自己也不用每日家听着她抱怨张三李四家都结婚生胖儿子了。如今少不得走这一步险棋了,想必区区一个宫女,又不是求着现在就要放回去,皇帝下道口谕是举手之劳的事。 于是这个憨憨用力点了点头说:“奴才厚厚脸皮,求万岁爷赐婚给奴才一个宫女,叫——” 话没说完,就被昝宁打断了。他仿佛是牙缝里挤声音:“宫女没问题啊,紫禁城里几百个宫女呢,你要赢了,朕给你选个漂亮的赐婚。” “不是——” “先赢了再谈彩头吧!”皇帝厉声打断道,弯腰凝睇,在毡毯上做好了好好摔一跤的准备。
第116章 大家只当皇帝急着要好好摔个过瘾, 推推亦武说:“对啊,先赢了再说嘛。” 亦武想想这会儿细谈那个宫女姓甚名谁的,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 还是先赢了再说。于是红着那张紫棠脸,踏上了毡毯, 塌了腰虎势一站。 两个人这回谁都不想让谁, 各有目的, 各自想赢。 亦武想着不能像上回把皇帝摔得那么狠,但是架势上还真不让步。 昝宁这半年吃得香睡得好,锻炼不辍还喝了好些补药, 身子骨比以往强健多了。虽力量上仍不逮及亦武, 但胜在灵活多变,两个人战了近乎一刻钟,还是难分胜负。 亦武渐渐有些急了, 寻着一个机会,手上一揪、一缠、一带, 然后不管不顾把昝宁腿里一绊。 昝宁吃了身形太高, 体格不壮的亏,被缠住之后下盘没那么稳, 脚腕子再给这么一绊,重心自然不稳。眼见要摔地上, 他半空里硬是翻腾了半边身子,胳膊着地没撞到背, 而后一脚狠狠踹过去, 正中亦武小腿,亦武跟着也摔了个四脚朝天。 昝宁胜在灵活,虽然胳膊疼得跟断掉了似的, 仍是一骨碌就翻过身,长腿把亦武的膝关节压实,忿忿的一拳头就捣在他侧肋上,而后觉得摔跤还动拳头不妥,换用胳膊肘死死顶着亦武的喉咙往下压。 亦武憋得难受,自然要极力挣扎,那浓浓的长眉虬结着,眼睛里迸射着惊惧又不甘的光。男人这样青筋暴起的样子格外贲张有攻击性,皇帝也就越发觉得这个对手足堪匹敌,不能松懈。 僵持了一会儿,昝宁心道:我赢了!我赢了你!你别想开口跟我要夕月! 胳膊里一点不敢松劲,甚至有肉搏成功的快意涌上来。 旁边人惊呆了片刻,这会儿才上来拉:“皇上,皇上,您太厉害了!您这是妥妥地赢了。这个……亦武输得心服口服了。” 再给他怼着喉咙口压下去不放,亦武只怕要给他勒死了! 昝宁从那战斗的极怒和战赢的极喜中醒过神,才惊觉自己有些过分了。 他赶紧松开手,眼见小伙子那麦色的脖子里横贯了一道淤紫,又剧烈地咳嗽。 旁边有人扶亦武起身顺气,亦武扶着侧肋直不起腰,喘着粗气,额角都是豆大的汗珠。 昝宁也感觉出不对劲,赶紧喊:“唤个御医来,唤个懂骨科的蒙古大夫来!” 他是闯祸了,亦武侧肋骨折,躺在布库房的休息间里不能动弹。 虽说摔跤格斗,摔死勿论,毕竟大多数人看来,这只是游戏而已,真闹出重伤,也很难堪。 皇帝闯祸,不需要挨打挨罚,但心里愧疚,亦需好好补偿。 昝宁亲自到休息间里看望亦武,见他精壮的身子裹满了白布,脸色也疼得发黄,见皇帝过来,犹自要起身行礼。 昝宁忙虚按双手:“别别,朕害你这个样子,你再闹虚礼,朕也愧死了。” “奴才怎么值当皇上这么客气。”亦武虚弱地说。 昝宁叹口气,坐下来看着亦武说:“总是叫你吃苦了。” 其他不说,这一拳头是不合摔跤的规矩的,只不过没人敢责问他而已。 亦武喘息了一会儿,憨笑道:“打布库嘛,哪有不受伤的?肋条骨活络容易痊愈,蒙古大夫接骨手法又好,估摸着一两个月就没事了。” 昝宁说:“日精门算是外朝的地方,这几日先不挪动你,免得伤处变重。朕这里安排两个小太监专门伺候你起居,你安心养伤,到能起坐了再回家去。报平安的也快出发了,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和家里人说的?” 刚伤这几天确实不适合挪动,亦武也只能在这里先养伤。他说:“奴才没什么事儿,求皇上让他们尽量说轻一些,不然奴才的额涅会担心得睡不着。” 昝宁点点头,吩咐身边的小太监:“这几日亦武这里的饮食,叫御厨房单独做一份,御医怎么吩咐就怎么做,谁懈怠就谁挨板子。” 亦武都不好意思起来:“皇上!您叫奴才怎么感佩才好!打布库,这太正常了,奴才怎么敢得万岁爷这些优待!” 昝宁说:“你不用在这里客气,乖乖躺着养伤就是。” 他这仁义,让亦武简直感动得要掉眼泪,哽咽着叩谢了皇恩。 突然感觉这岂不是一个好机会? 于是嚅嗫着又说:“其实奴才先提的那个彩头,确实有些私意儿……” 但昝宁不爱听这条,他打断说:“别说了,朕好好给你物色。” “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你的意思,朕明白。”昝宁说,“但是,真没这个规矩!” 这话重了,亦武吓得闭了口,心里猜着:指名道姓地要皇帝指婚,是不是不合规矩?那只能等李夕月出宫前再说?但是万一他乱点鸳鸯谱又怎么办呢? 想来想去有些气馁,但也不敢再多言语了。 昝宁也不敢再问,怕他有提到李夕月的意思时自己又会控制不住炸毛——帝王之怒,血流漂杵,他不能放任自己炸毛。 “好好歇着吧,一切等身体好之后再说。”他最后劝慰了一句,离开了布库房。 打布库打出这件破事来,昝宁有些败兴。 抚慰好亦武,刚准备回养心殿,半路就遇上太后宫里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跪叩道:“太后打发奴才来问,万岁爷这会子忙不忙?若是不忙的话,慈宁宫有事想找万岁爷商议。” 昝宁跺跺脚,叫停住暖轿,想了想说:“原有晚面的安排,不过还没到时候,就先去慈宁宫吧。” 回头看了李贵一眼,李贵知道他这是以退为进的法子,会意地微微一颔首。 皇帝的轿子一路往慈宁宫而去,昝宁转着拇指上的黄玉扳指,想着的却是礼亲王之前告邱德山的那一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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