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亲王和太后的梁子越结越大,他不妨推波助澜——朝中纳兰无数,他还不能不凭借着礼亲王的势力先处理掉一些,否则又是一家独大。自古帝王,最要紧的谋略就是利用党争的制衡之道。 到了慈宁宫里,远远就听得里头笑语晏晏的。门上通传过去,是邱德山亲自前来迎接,笑着说:“万岁爷稍等一歇歇,皇后主子在伺候老佛爷试穿新衣裳。” 外头春寒料峭,昝宁袖手等了一会儿,邱德山做张做智的,仿佛比他还焦急,时不时搭凉棚看看窗户影子上的动静,还开口劝慰:“万岁爷莫急。” “朕不急。” 邱德山说:“哎,内务府新进上的衣料,杭州织造、苏州织造和江宁织造供的东西是越来越不经心了。一百多种缂丝的花样,老佛爷只看中了两种,其他不是老气,就是轻佻,再没有配得上太后的富贵气的。如今换了新的江宁织造,更不知能耐如何。奴才天天犯愁,就怕今年太后的万寿都找不出好料子来。” 昝宁说:“那倒确实烦忧得很。是不是叫织造府先送样进京?” “他们的动作慢的不行。”邱德山一口回绝,“太后的圣寿虽然在年底,但一来一回不知耽误多久,而且太笨了,说了也听不明白一般。” 昝宁结合着礼亲王的控诉,心里突然有些明白了邱德山的意思。 这死太监贪心不足,但算不上有多大的格局,无非是想多捞几个钱回去置地买妾享福。之前撺掇着修缮园子,到处见皇商,只怕就是为捞钱做准备,这会儿拉拉扯扯硬是讲衣料不好,无非是想亲自索贿去。 他于是顺水推舟,蹙着眉摇头:“可不是鞭长莫及!要是有个懂太后喜好的人去当面催就好了,也不怕他们不经心!” 邱德山倒还沉得住气,只应和着点头,却不及时说破是自己想去。 正好里头的影子晃动了几下。邱德山说:“哟,看样子衣服试好了,奴才再去问问太后。” 弓着背到门前,一脸谄容叫人起鸡皮疙瘩:“太后,万岁爷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了。” 里头说:“怎么不请万岁爷进来?” 邱德山笑道:“嗐,听说是太后在更衣,万岁爷不敢进来。” 太后笑道:“我早试好衣服了,是他媳妇在试另一件呢。快请皇帝进来吧。” 昝宁听见皇后在,有些膈应,好在他们俩这种假作和谐的相处方式已经惯熟了,所以还是自然而然就进去了。 太后和皇后身上应该都是新衣,织绣繁复,平金打籽,富丽堂皇。 邱德山夸张地赞道:“哎哟喂,老佛爷这一身,真真一看年轻了十岁!” “少胡扯犊子!”太后笑骂他。随后扽了扽身上的新衣,故意对昝宁问:“我一把年纪,随便穿衣了。你看看你媳妇儿这一身,好看不好看?” 昝宁只能再看了皇后一眼,觉得那衣衫太富丽了,一眼望过去晃眼,都看不出织绣的是什么纹样。 “挺好看的。”他回答说。 太后笑道:“矮子里面拔长子,这算是勉强看得过眼的。这枣儿红色倒挺搭她的肤色,是不是?” 昝宁看皇后身着红色袍子,只见袍子,晃得也看不清人,敷衍地点点头:“不错呢。” 脸上搽那么厚的粉,有什么肤色可见?! 太后又说:“你看看你媳妇,腰身好像又窄了,说了多少回让她多吃点,就是不听。皇帝好好责骂她!” 皇后一脸羞涩:“太后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敢不听您的话了?已经努力在吃饭了。” 昝宁斜瞟了皇后一眼:她那件新衣服是窄褃的,确实衬腰身。女人家长柳条细腰不是不美,但得有胸和屁股来衬才显得出曲线玲珑来,而不是她这样怕凸露了前后,刻意地含胸驼背的样子。 昝宁瞟一眼她,就觉得不想看,脑子只是浮现李夕月的小身板,觉得李夕月即便是最朴素的宫女绵绸袍子装扮,也比皇后精心打扮要好看。 皇帝冷淡,太后如何看不出来?也只能心里哀叹,男人家好色,长得不美是原罪,好在丽妃获宠似乎较皇后略多些,实在不行能让丽妃生个孩子也行,总归还是纳兰家的骨血。 太后体恤地说:“我知道你也疲累,今日找你,是为两件小事。” “政务的话……”昝宁说了半句,眼睛向皇后瞟去。 “不算是政务。”太后说,“皇后听听也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啊,今天有是没有夕月小可爱的一天,因为暂时的情节都是和朝堂有关的
第117章 太后的语气淡淡的, 可是听起来不容置疑:“第一件,吴唐曾献过一个女儿给礼亲王做妾,原本父亲出事, 出嫁的女儿是不用受牵连的,但是吴唐这个女儿实在是事多, 之前一直给礼亲王吹枕边风, 据说也有在后宅里接待官员命妇, 借着打叶子牌、谈佛经烧香之类的事收受了不少银钱,这就已经算得上有罪了。礼亲王宠爱这个小妾,还给要了个侧室福晋的名分, 做出了好些宠妾灭妻的过分事。现在知道是个狐狸精了, 国法里也不能不处置她。念在毕竟曾是大臣之女,王室侧室,也不叫她太过难堪, 着宗人府里削去侧福晋的位置,只做个庶妾, 还让她留在礼王府。” 处置是一定要处置的, 毕竟自己的姐姐受了多少窝囊气;但也不至于打打杀杀弄到和礼亲王撕破脸。太后认为自己的处置还算合适,目视着儿子等他答应。 昝宁犹豫了一下, 而后陪笑道:“额涅,这毕竟是家宅之事, 礼邸自己处置比较好吧?” “遇上国法,就谈不到家宅!” 昝宁低了头, 沉沉应了声“是”。 他知道太后一直与礼亲王是同仇敌忾的, 她的身边未必没有礼亲王安插的人,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于是过了一会儿又陪笑道:“扣些分例,严旨申饬行不行呢?” 太后冷笑道:“她缺那点分例钱么?皇帝,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吧,我这里,他是塞过一些他旗下的宫女儿来,不过我并没有用。你不必担心他知道什么。懿旨我来下就是,先帝的‘御赏’印章,本就是节制他的,不然,万一辅政大臣有什么不法,孤儿寡母的还对付不了他了?” 既她有肩胛担这事,昝宁何必再惺惺作态?于是点点头。 太后满意地放缓了语气:“第二件,这个吴氏曾多次入宫——作为命妇,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和你那个颖嫔的来往也太丛密了一些,宫中嫔妃,哪有这样子结交外命妇的?我听说,两个的父亲是上下级,怪不得同气相求。” “颖嫔是个念旧的人。”昝宁赶紧为她辩解。 太后毫不客气:“这不叫念旧,这叫结党!想必那小蹄子在你耳旁吹的风也不少吧?” 皇后低声说:“这个月,还是颖嫔被招幸最多呢。” “轮到你多嘴了?”昝宁瞪着皇后问道。 “她是皇后,原管得着这些事。”太后说,“宫妃干涉朝政,是可以废立的重罪,你不会不知道吧?” “绝没有干政的事!” 太后冷笑:“皇帝,你也未免护她太护在脸上了!求你担待她的‘干娘’,求你对她的家人高抬贵手,哪一件不是干政?否则,折子上齐南盛为何轻飘飘就降了一级调用?当武官的吃空额还只是小事么?!就因为他是你宠妃的父亲?——我看你越来越糊涂了!” 太后突然翻脸发怒,还用力拍了一下身边的案几,她那金累丝嵌宝的护甲,顿时折断成两截,而那养得一寸多长的指甲,也顿时折断成两截。 皇后心惊胆战,上前跪下,捧着太后的手说:“皇额涅!你别气坏了身子,当心手疼!” 皇帝也只能跪下,垂头道:“皇太后别生气了,儿子错了。” 太后心疼地看着自己的指甲,俄而喷火一样的目光看着跪在地上的养子:“我养了你这样的好儿子,如何敢生气?今日就叫皇后当着你的面写一道讲颖嫔贬为答应的懿旨,你肯不肯给皇后圆上这个面子,你看着办吧!” 若不能为皇后获宠,为她立威也是好的。不管怎么样,后宫任何嫔妃生了儿子,都可以算作皇后之子,将来纳兰家的地位仍可以靠皇后的位分保持得长长久久。 昝宁喉结上下滚动,显见的是很不高兴,只是最终也没说出驳斥不同意的话。 太后这才略略满意,放缓声气儿说:“还有齐南盛,不能只降一级调用。既然江南一并撸了,齐南盛作为嫔妃之父,不知检点,格外要重处,才显得皇帝你做事出以公心。我看,至少是革职。你觉得呢?”最后几个字尤其问得不怒自威。 昝宁也只能一脸无可奈何地说:“也……也行吧。” “皇后拟旨吧。”太后坐了下来,吩咐道,“起身来写,你是一国的皇后,是皇帝的敌体。” 皇后的懿旨拟出来,交到皇帝面前。 昝宁略看一眼,这笔文字大概是皇后早就向人请教好的,典故法例都用得妥帖,他也无可指摘,只能说:“行,你都拟好了,太后钤印后就发吧。” 太后缓下声气说:“皇帝,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为国法。你偏宠颖嫔,就该多管束着她。这次也是给她一个教训,但后宫的位分并不是升不上来,只看她表现好不好了。” 昝宁听得出来,这不是看颖嫔“表现好不好”,其实是看他“表现好不好”。大约若他肯对皇后及丽妃多多宠幸,或许还能换得颖嫔重新从答应上升上来。 但是,他肚子里冷笑,他犯得着为颖嫔委曲求全么! 正好这时候李贵在外面报说有“晚面”的大臣到了。昝宁便向太后告退。 太后说:“你去忙吧。对了,你今日若翻了齐佳氏答应的牌子,不妨劝慰劝慰她吧。” “儿子今日不翻嫔妃牌子了。”皇帝知道这言下之意正是反话,于是说,“打了一阵布库,累得浑身酸痛了。等晚面会完,早点睡觉了。” 像是在赌气。 而实际上,他一出门,板着脸坐进他的暖轿,轿帘放下,笑容立刻漾起在脸上。 晚面的大臣还是有的——新近特受皇帝和太后恩宠的贝勒荣聿。 “朕看邱德山的意思,想亲自跑一趟江南,监督新织造来承办太后五旬圣寿的衣料。”昝宁拨弄着面前一只茶碗,玩味地说,“内务府有没有这样的成例?” “还真没有。”荣聿说,“宦官太监除服侍主子巡视之外不得出京城,又或者是老病放出宫,才可以在京畿休憩余年,回老家看看都不许。也是怕他们仗着在主子身边说话方便,滋扰地方。” “开个先例行不行呢?” 荣聿愣了一下,琢磨了一下皇帝的意思,然后小心问:“邱德山是获得太后批准了吗?” “太后倒是没明说,知不知道他的意思朕也不晓得。不知道,不下懿旨,想着睁只眼闭只眼,其实也好的。”昝宁又说。 荣聿这次没说话的时间更长,仔细地想皇帝想表达什么意思。 昝宁说:“这不是朕的意思,是礼亲王的想法,有些地方不谋而合。你回头问一问礼亲王好了。” 荣聿有些明白过来,审慎地点点头:“是,奴才去问他。” “内务府底档的事,礼邸有没有再追问?” 荣聿回道:“问是问了,奴才说下头那帮子小吏在外面吃酒招摇,都不知道谁就把事儿给漏出去了,现在查,只怕他们互相攀咬——京里涉案的大小臣子,皇上都一把火把来往书信烧了,我们何必又自己烧起一把火来,惹得人家猜疑咱们家又关联上什么事了。礼亲王听奴才这么说,自己也想了几天,后来就没再问。” “好的。”昝宁说,“那个新升任的主事李得文,朕看他很是能干,有机会你再给些差使,好提拔提拔他。” 荣聿笑道:“可不是,奴才也听说他是个既实诚,又活络的主儿,职位不高,特别会玩,在外头极其吃得开,朋友一大堆。这样的人,不仅能用,而且值得用,是有大出息的。皇上圣明!” 他在猜测李得文得到皇帝青睐的原因。昝宁也不说破,自己笑笑而已。 挥退了荣聿,他才觉得脑子里满满的都是事儿,搅和在一起,虽然大部分都是好事,但也须得防着哪个细节没有考虑周全,想得多,情绪便焦虑起来。 他深吸了几口气,觉得得放松一下自己。 他今日叫“去”,养心殿的体顺堂和燕禧堂都没有后妃在,天色暗沉,漫天都是云,早春尚未给京城带来丝毫变化。他挥退李贵等近身伺候的人,独自在自己的这方小小天地里信步走着,突然听见“瞿瞿”的虫鸣。 顿时想起了李夕月养的蝈蝈。他先有些怕见她,这会儿突然又格外想念。 昝宁循着虫鸣的声音,信步到了李夕月和白荼住的那间屋子。 宫女住的围房不大,门关着,窗户却开着,烛光漏出来,照着雪白的窗纸上贴着的李夕月剪的红窗花,他能看见里头角落中,李夕月盘膝坐在炕上,正在灯下专心地做着女红,长长的辫子垂挂在前胸,紫红色的家常袄子带着早春的温暖。 他不愿意硬闯,上前敲了敲窗棂。 李夕月惊诧地伸头看了看,一下子惊讶得张大了嘴。 昝宁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她可别一嗓子喊出来彼此丢脸。然后绕到门边,等着她开门。 李夕月很快过来开门,昝宁闪身进去,在她蹲身行礼时先反手把门关上了,然后对她问:“白荼不在?” 李夕月说:“李总管说万岁爷回来了还没睡,怕会要茶,今儿姑姑当班。” 如此甚好。 昝宁把门一闩,然后抱着她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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