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焕早知他会如此问,欣然道:“蓝儿有我,何妨不识愁滋味?” 莫染自己送上去被怄了一口,毫无形象地翻了个白眼;就连蓝祈都觉得脸上发烧,这种小情话自己在被窝里说说就罢了,如今场中上有老下有小,夜雪薰的眼神还尤为火辣,脸皮再厚也招架不住。 南宫雅瑜自动忽略了他的后一句话,只觉他这句不经意的调笑里已然包含了诸多人生体悟,知他这些年确实不易,所以推己及人,不希望小米日后无力自保、只能受人庇护,于是点头道:“你所言也不无道理。只是小米尚年幼,许多事还不需要他去面对。日后他若愿意,那便随他;可他若不愿,至少不该有人能逼迫他。” 她看着莫染和夜雪薰,语气并不如何强硬,却自有威仪,“我如今能给你们选择的余地,将来你们也要给他选择的余地。” 她话中有话,莫染和夜雪薰也清楚她所指何事。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稚童实际上身负着国仇家恨,但至少他有了选择;留在重央做北府未来的世子,或是杀回热沙为父母报仇。诚然从朝廷的角度而言,有一个在重央长大的热沙新王再好不过,但南宫雅瑜的意思,却是全然把选择权交给他自己。这无疑有些残酷,却也是爱护和尊重。 “你这个小东西啊。”夜雪薰用食指戳着小米的脸颊,“真不知该说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小米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群人一直在讨论自己的未来,也不能理解夜雪薰话中的含义,瞪着一双墨蓝色的大眼睛,鼓起腮帮子把他的手指顶了回去。可爱的小动作把场间所有人都逗笑了,就连莫染都觉得这小崽子顺眼了许多。 婢女将食盒中的菜肴一一摆放上来,虽说出自宫廷御厨,却尽是些软糯易消化的食物,明显是给孩童准备的,他们几个大的果然就是顺便被管了一顿饭。南宫雅瑜全程抱着这个白捡的小孙儿,往他嘴里喂这个喂那个,满脸的溺爱,哪还有半点在后宫里的气魄。 这种事向来都是隔代亲,莫染当年也不知挨过多少顿打,如今教训个小崽子还要偷偷摸摸背着他父王;好不容易来了丹麓,原想着终于能一振自己这个当爹的雄风,但如今看南宫雅瑜这架势,只怕这娃娃将来又要是个小魔王。等再过几年送进了太学府,风采定然不输他爹当年。 莫染微笑道:“娘娘喜欢小米,不若就接进宫去照顾一段时日,也好让他适应适应。” 目的太过昭然若揭,南宫雅瑜的神情颇为玩味,却还是点头道:“也好。看你们也不像是会带孩子的。” 夜雪薰也盯着他笑,一双桃花眼里流转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一顿饭吃完,婢女们撤了杯盘,换上茶点;蓝祈刚准备服药,莫雁归突然接到通传,二皇子来访。南宫雅瑜蹙起了眉头,丝毫不掩饰内心的不悦,示意身边的婢女将她搀扶起身,抱起小米,淡淡道:“我先回避。” 她似乎很不喜二皇子,而且也懒得遮掩这种不喜。说来倒也奇怪,夜雪权在整个贵族圈中人缘极佳,又不同于魏俨的那种玲珑圆滑;明明目不能视,母家背景又弱,偏偏就能让人肃然起敬。然而这样的人却反而不讨南宫雅瑜的喜欢,那种任何时候都能谦逊有礼的好脾气反倒让她觉得虚伪作态,看不出真性情。 蓝祈听到夜雪权来访,自己把药瓶收了回去。夜雪焕知他在意上次睡着失仪,把他抱到腿上,催促道:“吃药,困了睡就是,都不是外人。” 蓝祈撇撇嘴,却也只能乖乖吃了药。莫染狂翻白眼,夜雪薰当然也不甘在这种事上落于下风,自己爬到莫染腿上,吧唧一下亲在他唇角,笑道:“别气嘛,我们也可以呀。” 莫染哼了一声,手却很诚实地环上了他的腰。 如果夜雪权能看到这一幕,大概也只能庆幸自己是个瞎子。 -------------------- 焕:白捡的崽子,给我也来一只
第55章 楼风 夜雪权走进花厅,扑鼻而来的就是残余的葡萄酒香,当即笑道:“又背着我饮酒?” 夜雪薰狡辩道:“若不躲着二皇兄,今日这点酒都还不够你一个人喝的。” 他喊夜雪焕“三哥”,却喊夜雪权“皇兄”,两者之间,亲疏立见。 人生而有欲,夜雪焕想要重权在握无人敢逆,夜雪薰想要海阔天空潇洒自在,却只有夜雪权一直都不争不抢,似乎无欲无求。诚然他自幼眼盲,的确做不了太多奢求,但这种温吞和煦却反而成了某种隔阂,使得他们对这位皇兄始终敬而不亲。 “西域的果酒醇而不烈,只能品而不宜多饮,只怕二皇兄尽不了兴。” 这话由一个刚刚喝高兴的人口中说出来简直毫无说服力,然而夜雪焕却十分理直气壮,手里端着茶盏,悠然道:“不若来尝尝今月刚采的金雏菊,想必会更合皇兄口味。” 夜雪权微笑不语,让颜吾搀扶着,在南宫雅瑜先前的位置上坐下。早有下人撤去了南宫雅瑜的杯盘,给他沏上新茶。 事实上,像夜雪焕和莫染这种常年混军营的,酒喝得凶,却根本没有饮茶的习惯,最多当个饭后漱口。如今百荇园里喝的都是蓝祈喜欢的白茉莉,甜淡爽口;而这金雏菊则最是清热降火,甚至可用凉水沏开,虽是秋季采摘,却不该是秋季饮用,只是夜雪薰体质极热,哪怕是冬季也要用金雏菊泡的凉茶来镇热。 到了这个时节,除了夜雪薰,估计根本不会有人喝金雏菊了,亏得夜雪焕还能一本正经地说什么“更合皇兄口味”。 颜吾将茶盏递到主子手中,夜雪权接过去呷了一口,茶汤虽是热的,饮下去后,舌根处却沁凉沁凉,解解酒倒还不错,但对于他这个没蹭上酒的人而言,实在是不怎么对味,于是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他未必不知南宫雅瑜在此,错开饭点或许也是有意为之,南宫雅瑜会避而不见可能也在他意料之内,但这一切在他脸上都看不出任何痕迹。 “我今日其实是要找容采,不过想着有些事也该让暖闻知晓,就一并过来了。” 莫染闻言,眉心微微一蹙,对莫雁归摆了个手势,让他屏退左右,关紧厅门,到门外守着。夜雪权微笑等候,直到花厅内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说道:“关于那位皇嫂……我只能说,我察觉不出她有何异常。” 夜雪薰有些意外,夜雪焕与太子从小斗到大,从来不动什么阴招损招,却不知为何到了如今,反倒突然要拿个女人做文章。 “察觉不出也正常。”夜雪焕哂笑,“毕竟……她一直都是太子妃,却并非是郁帅的孙女。” 宛如有平地一声雷,惊得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你是说这太子妃从一开始就是个冒牌货?”就连莫染都笑不出来了,“这可牵涉郁帅一辈子的声誉,他老人家的嫡亲孙女也能被掉包?” 前东北边帅郁恒一直是他们这些年轻军官心中的向往,与上上任西北边帅姚烈并称边关双猛虎,哪怕如今都已告老引退,也依然余威犹存。 姚烈为人豪放,作风大胆,而这种作风也一脉传承给了林远,再传给夜雪焕。郁恒却是个极其正统保守之人,把皇权尊卑看得极重,对朝中所传的三皇子意欲争储之事极为不屑。 夜雪焕与蓝祈讨论过此事,都觉太子这些年或许并不如表面上那样依赖刘家,当年求娶郁恒的嫡孙女,说不定多少也有些想要对抗刘家的意思,却苦于力量不够,依然在苦苦挣扎。 “若非此番南巡,我还真想不到刘家会如此有手段。”夜雪焕摇了摇头,脸上讽意更盛,“到底是前朝过来的,底蕴深厚,连前凤氏也想着要拿捏。太子妃一旦诞下嫡子,刘家就有借口复辟前朝了。” “你是说……?!” 夜雪薰脸色煞白,事涉国祚,他就算再闲云野鹤也无法置身事外,只是这桩桩件件实在太过惊人,一时间无法消化。 “太子妃之事暂放一旁,先来和你说说颐国遣使一事。”夜雪焕放下手中茶盏,“使团名单之中有颐王的亲兄梁王,你应该也听说了吧?” 莫染道:“外邦使臣入朝,有其王公随同,不是很正常么?” 夜雪焕勾着嘴角,拍了拍蓝祈的后背,“你最了解颐国形势,给世子分析分析。” 蓝祈想了想,从果盘里抓了三只蜜柑,在案面上摆出一个三角,解释道:“颐国如今三方盘踞,王族云氏只是面上的掌权者,实权一直由背后的玉氏所掌控,云雀的核心部门也都在玉氏手中。玉氏即前凤氏嫡系遗脉。” 听到“凤氏嫡系遗脉”时,夜雪权的眉梢扬了扬,脸上已是了然的神情。 蓝祈继续道:“云氏想要摆脱玉氏掌控,刘家由此介入,一面帮云氏分化玉氏,一面又和玉氏勾结,意图借凤氏血脉复辟。以我对玉氏的了解,不该不知刘家图谋,但依旧与其合作,大概是想要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刘家。两相争夺的关键……” 他从另一碟果盘里抓了一把瓜子,拈了一粒摆在其中两只蜜柑中间,“……应该就是醒祖皇陵。玉氏自己不敢开,但更不能让刘家所得,否则主动权尽失。云雀已衰,玉大人不信玉氏族老,恐钥匙最终要被刘家所得,所以才给了我——或者说,是给了容采。” 算算时日,玉无霜药效将尽,如今也不知在哪里等死,蓝祈心中不禁恻然。原不在乎人情,可他这颗心已经软了,竟也为这些生离死别感怀起来。 莫染抽着嘴角说道:“别人窝里斗,倒让你捡了个便宜。” 夜雪焕摸了摸蓝祈的脑袋,将他指下那粒瓜子拨到一旁,“所以此两者之间的合作暂时无法进行,但始终还有个太子妃夹在中间。” 他从蓝祈手里拈了第二粒瓜子,同样摆在那两只蜜柑中间,“若刘家知晓云雀已衰,失了最后倚仗,想要彻底捏住玉氏,她该要如何自处?” 夜雪权问道:“依你的意思,是要利用她反制刘家?” 夜雪焕答:“暂时不必。目前看来,大皇兄自己还应付得住,还是先拿颐国。” 蓝祈取了第三粒瓜子,摆在第三只蜜柑之后,“玉氏本欲扶梁王继位,后来受刘家挑唆,改扶了如今的颐王。此番颐国遣使入朝,是为结赵英私贩人口一案,却偏偏带了个亲王来。亲王入朝,摆明是要入质,可倘若颐国真要服软,之前何必拖延?” 夜雪权不置可否,指尖在杯盏外沿画着圈,微笑问道:“你是想说颐国内部有变,还是另有所图?” 蓝祈道:“不重要。但梁王会来,说明了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刘家不知梁王与玉久的关系。第二,颐王不知我与玉大人的关系。第三,玉氏不知我与容采的关系。” 夜雪权笑意渐深,“何解?” 蓝祈道:“我手上尚有半个睛部,就算要帮梁王夺位,也并非做不到。但凡这三条有一条不准,就没人会放梁王入重央,否则他会成为容采的棋子。” 一时寂静。此事夜雪焕并未瞒着莫染,他和夜雪薰都知情,却只以为他是当底牌藏着,没想到居然还可以这样用。 夜雪权轻吐了一口气,“你有半个睛部,天下何种情报不可得,你却不用?” 蓝祈毫不犹豫地答道:“容采需要,才算有用。” 莫染终于受不了了,手指在案面上敲得啪啪作响,不耐道:“好好说话,别腻歪。” 夜雪焕但笑不语,从身后拥着蓝祈,斜斜地看着莫染。夜雪薰也枕在莫染肩头,脸上仍是笑嘻嘻的,桃花眼里却藏有复杂之色。 他自己早都野惯了,很多事看得清,却懒得去争抢算计。但夜雪焕不同,他自小就好争且善争,性子又太强势,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从来不让旁人插手。时间一长,似楚长越和童玄这些跟随之人都不自觉地有了依赖性,只听命行事而不究缘由。尤其这几年锋芒正盛,与楚家的关系也逐渐微妙,城府日深,身边竟连一个谋士也不留,一手掌控全局,像极了楚后当年的作风。 高处不胜寒,他风光却也孤独,但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谁都无从置喙。 夜雪薰曾经不止一次地猜测,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戳进他三哥的心坎里,怎样的人才能紧跟住他的脚步。在右陵时匆匆见了蓝祈两次,知他是密探出身,必然机敏伶俐,却没想到一旦被卷入了权斗之中,竟也能如鱼得水。 此番南巡,云氏、玉氏和刘家就一直在互相拖后腿,反倒让夜雪焕斡旋其中,赢在了情报量上,抓了满手好牌,怎么打都输不了,无怪如此有恃无恐。 而这手好牌之中,至少有一半都是蓝祈摸出来的。 夜雪焕要做的很简单,只要梁王入重央,就可借着他和玉久的关系,强行把睛部推给他,“助”他回国夺位,扶持一个被重央所掌控的颐国政权,取玉氏而代之。至于太子妃——只要她生不出嫡子,就无威胁可言。 刘家千方百计要除夜雪焕,楚后却从十几年前开始就在他们后方埋下了祸根;如今被逼到捉襟见肘、先机尽失,说到底还是输给了楚后。她当年把蓝祈送入云雀,或许也不单单是为了皇陵,更是要断绝玉氏,直接把刘家的野心扼杀在摇篮里。可怜刘家韬光养晦百余年,到了这一代终于找到了厚积薄发的机会,却偏偏撞在了楚后手里。若要按照权贵中的那套言论,大概也只能说是没有这个命数和气运。 诚然夜雪薰不会对蓝祈有什么成见,只是想到这两人春宵之后躲在被窝里全是在推演这种事,不免有些哭笑不得。 夜雪权道:“想法可行。但若梁王不从,玉石俱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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