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祈回道:“他若早有此觉悟,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他的语气有些生冷,无论梁王是无情还是无奈,出卖玉久都让他觉得无法原谅。且不论玉久凄惨的末路,单就以情换权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触了他的底线。尤其玉无霜还拿此事来挑拨过他,就更让他觉得梁王不齿。 夜雪权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一仗非打不可了。” 夜雪焕点头:“是。” “……容采。”夜雪权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道,“你多久未回西北了?” 夜雪焕一愣。 “入冬前、开春后,向来都是边蛮最猖獗的时期。”夜雪权抬起下颌,瞳孔虽然涣散无光,却又似乎深不可测,“你这个边帅久不在阵中,若年末还要传出你出征西南的消息,你觉得边蛮会如何?” 夜雪焕欲辩,夜雪权却像是洞穿了他的心思,直接打断道:“我并非不信你军中将士,可但凡有半点差错,你这个边帅不顾本职,始终难辞其咎,若因此而军权不保,岂非得不偿失?” 夜雪焕哑口无言。 莫染刚要开口,才说了一个“我”字,也同样被打断:“你也不行。南府此番插手云水关之事已是僭越,北府若也要去插一脚,你把刚刚上任的夏帅置于何处?” 莫染也哑了。他想参战纯粹是私心,那两张阵图可以说是蓝祈多年卧底的目的之一,必然记得一清二楚,不该有任何纰漏,但他始终无法把夜雪薰往后的安危完全寄托在蓝祈的记忆上,总想要亲手拿到阵图才能安心。以他北府世子的立场,的确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出征西南;若夜雪焕也不去,阵图一事就没了保障。 反倒是夜雪薰最从容,笑眯眯地捏了捏莫染的颊肉,硬是把他捏得嘴角上翘,成了一个扭曲的笑容,被莫染拍掉了手,才好整以暇地问道:“那二皇兄以为如何?” 夜雪权微笑道:“此战要打,也不能由你们去打。” 他勾了勾手指,夜雪焕附耳过去,听他一阵嘀咕之后,大笑道:“此计甚妙。” 莫染感觉自己被孤立,恼道:“什么意思,我还不能听了?” 夜雪权不答,只拍了拍夜雪焕的肩膀,扶着颜吾站起身,欣然道:“接下来的我也帮不了你,你自己做好打算便是。” 见他已有去意,几人便都起身,夜雪权摆了摆手,径自走了。 他一走,莫染立刻就把夜雪焕扯到一边,也不说话,两手抱胸,神情活像是在审犯人。 “并非刻意瞒你,但总要考虑你北府的立场。”夜雪焕轻声说道,“始终是内宫里的争斗,你不能明着参与。” 莫染怒极反笑,一拳头砸在他胸口,啐道:“我儿子都管你喊舅舅了,你他妈就和我说这种屁话?看不起老子?” “岂敢看不起你北府世子。”夜雪焕忍着笑,但那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有歉意的模样,“二皇兄所言不无道理,你我的确都不方便出战,西南边帅刚刚换人,不好去抢功劳,我们这边出个监军就是。” 莫染脸色稍霁,没好气地说道:“那有什么不能直说的?非只和你一人说?” 夜雪焕敷衍道:“因为和你解释很麻烦。” 言下之意就是说他太笨,脑筋拐不过弯,和他解释太费唇舌。 莫染开始撸袖子:“……你又想打是不是?” 夜雪薰在一旁看得好笑,也不理这两人,拉着蓝祈,悄声说道:“你别太在意啦,二皇兄就是这样的。他活得比我们都要小心,很难信任旁人,也就与三哥亲近些。” 蓝祈心中的确不大舒坦,夜雪权明显对他不信任,试探之意都已经摆到了脸上;他可以理解,毕竟当初受到的质疑数不胜数,也都这样过来了。他知道夜雪焕向来敬重这位皇兄,可大抵是被宠惯了,见他对那些试探无甚反应,难免就有些闹脾气。脸上没表露出来,夜雪薰却居然看得明白,想来是莫染也没少在夜雪权那里受气。 “上次的事,谢谢你啦。” 夜雪薰嘻嘻笑着,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他耳语,看上去倒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秘密一般。蓝祈怔忡片刻,才反应过来他所指何事,也低声道:“我也不知是否有用……” “自然有用,否则我今年如何能回来这么早。”夜雪薰伸臂勾住他的肩膀,“不过那种伤身之事就下不为例,不然三哥会怪我的。” 蓝祈抿唇道:“分内之事。” 夜雪薰挑了挑眉梢,一双桃花眼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笑了出来:“你若认了是我三嫂,那才是分内之事。若是因为齐家当年那桩案子,大可不必。” 蓝祈也看着他,眼神稍黯。当年齐家一案,夜雪薰是最直接的受害者,从此热毒缠身,苦不堪言,就算他本人说不在意,就算蓝祈已经和齐家撇清了关系,也始终对他怀有愧疚。这笔债不是蓝祈所欠,可如今却只有他能还了。 “且不论你父亲当年不是主谋,就算是,他也只是想要我死而已。”夜雪薰脸上始终带笑,绵软的语调里却暗藏刀锋,“让我变成现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是南宫家——或者说,是我父皇。” 蓝祈心头一颤,又听夜雪薰慢悠悠地在耳边说道:“所以,你不欠我,反而是我欠你。” “四殿下……” “小蓝蓝,你这样我就很伤心了。”夜雪薰猛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脸颊,笑得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你都喊我三哥的替字了,还跟我这么客气。叫声哥哥来听听?” 这调调和路遥如出一辙,也不知是近墨者黑,还是天生物以类聚。蓝祈被捏得脸颊生疼,对他的那点愧疚彻底没了,撇嘴喊道:“暖闻哥哥。” 虽然作风差不多,但夜雪薰的脸皮显然比路遥厚多了,不仅开开心心地应了,尾音还拖得极长,被这一声“哥哥”喊得浑身舒畅,一时得意忘形,手指挑起蓝祈的下巴,像是地痞流氓在调戏良家妇女,又像是花魁红倌在勾引情窦初开的小少年,语气极为轻佻:“哥哥前阵子给你送的礼,你有没有好好研读呀?” 蓝祈面无表情地回道:“我都还给世子了,你可以向他验收学习成果。” 夜雪薰脸色骤变,什么戏码都玩不下去了,抱头大叫:“啊啊啊你怎么能给他啊!” 动静太大太突然,莫染和夜雪焕双双回头,就见夜雪薰猛地扑进莫染怀里,力道之大,差点把莫染都扑得一个踉跄,本能一般扶住他的后腰,心中警铃大作,问道:“做什么?” 夜雪薰一脸谄媚,小心翼翼地问道:“静泠哥哥,那个,我的,那些……书……?” 莫染一听他喊“静泠哥哥”就知道没好事,再一听“书”这个字,顿时就冷了脸,哼道:“你还有脸提。我都给你扔了。” 夜雪薰看上去都快要昏厥了,抓起莫染的衣襟拼命摇晃:“你怎么能!那可是我压箱底的珍藏啊!好多都是孤本啊!你赔我!” 莫染平日里就最恨他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好像在床上满足不了他,还要他来“学习”那些所谓的“技术”,简直是对堂堂延北王世子男人雄风的侮辱,是以见一本扔一本。 他先前并不知夜雪薰给蓝祈带了一箱这种破玩意儿,等到夜雪焕亲自上门,一本一本翻给他看,还冷嘲热讽说“我家蓝儿才不需要这种东西”时,他完全猝不及防,自尊心大受打击。原就想好好和夜雪薰算算账,但始终有个小兔崽子横在中间,计划未能遂行,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此时见他还要胡闹,一旁看戏的某人还满脸佞笑,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蹭蹭冒火,再顾不得什么内宫争斗、西南战事,甚至都忘了自己丈母娘还在后厢候着,拦腰把人扛了起来,扬手在屁股上重重一拍,骂道:“老子现在就赔给你!” 夜雪薰像个麻袋一样被他扛在肩上,双手在他背后乱抓,膝盖在他胸前乱顶,嘴里还在乱喊:“哎呀,不要,不要呀,三哥救命呀!” 声音里半点慌乱都没有,又软又媚,怎么听怎么兴奋,怎么听怎么欲拒还迎,一股子期待劲藏也藏不住,眼神都在放光。莫染被他叫得脑子发热骨头发酥,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恐吓道:“闭嘴!不然小心屁股开花!” 夜雪薰假装惊惧地闭了嘴,哼哼唧唧地扭着腰,下腹在莫染身上蹭来蹭去,显然很想屁股开花。莫染实在受不住了,低低骂了一句,招呼都懒得和夜雪焕打一声,扭头就走。 蓝祈无语,夜雪焕啧啧摇头:“自作孽,不可活。” 夜雪薰在莫染背上抬起头,对他抛了个意味深长的小媚眼。 他其实也知夜雪薰是在故意打岔,吸引莫染的注意力,当然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意,更不想妨碍这两人大战三百回合,便也拉着蓝祈,准备去和南宫雅瑜辞行。一问之下才知南宫雅瑜早已回宫去了,只吩咐过几日再将小米送进宫去。夜雪焕哑然失笑,这丈母娘做得可当真贴心。 蓝祈饭后服了药,早已困得头重脚轻,奈何之前一直在议事,熬过了最困的一阵,到了此时反而精神了些。马车晃晃悠悠地返回百荇园,他习惯性地窝在夜雪焕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却一言不发。 夜雪焕知他心思,轻轻抚着他的后颈,低笑道:“乖,回去再与你细说。” 蓝祈懒懒道:“若是太麻烦,就不必解释了。” “我可真是把你宠坏了。”夜雪焕故意叹了口气,“如今都敢这般与我说话了。” 蓝祈撇撇嘴,仍是不理。 夜雪焕见他似乎真的有些生气,也就不再玩笑,认真解释:“二皇兄并非猜忌你,不过是避着莫染。说是顾着他北府的立场,其实还不是暖闻心疼他。尤其是漠北一战之后,事事都不肯再让他插手。莫染这小子,此生被暖闻缠上,也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 蓝祈总算回过头来,那双一向黑白分明的杏眼里却似乎有些迷茫。 自从来了丹麓,他的日子过得舒坦,却也越发能感觉到那些涌动的暗潮。夜雪焕生在这种地方,所以也同样善笑,双眼一眯、唇角一翘,什么样的心绪都能完美掩盖。如今整个丹麓城里山雨欲来,虽然他们占得先机,可谁知对方又有些什么样的底牌。 这场权斗吉凶难测,他却依旧谈笑自若。 这种从容让蓝祈既心安又不安,不想让夜雪焕一个人承担,可能帮的也着实有限。无法参与真正的拼杀,至少也要算无遗策地替他好好谋划。在这一点上,蓝祈自认做得到,也自认可以比大多数人都做得好,所以哪怕夜雪权只是出于谨慎而试探,也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不想被夜雪焕身边的任何人排斥在外。 他对夜雪权生出了些不喜,在这方面他极度自负,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接近和了解夜雪焕,无论谁质疑他,最后都只能自取其辱。 他在夜雪焕肩头蹭了蹭,低声道:“你皇兄不喜欢我。” “我就没见二皇兄喜欢过什么人。”夜雪焕忍俊不禁,故意调侃,“你若真能得了他的喜欢,那也未免魅力太大,我可要紧张了。” 蓝祈顺口接道:“儿子都有了,你紧张什么?” 夜雪焕大笑,小猫儿如今越发不好调戏,再难见从前的窘迫脸红;可这般略带勾引意味的回敬,他也同样喜欢。 蓝祈倒也没想揪着此事不放,轻飘飘地带了过去,却总有些难以释怀。 他想起夜雪薰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生不如死”,那一瞬间他分明感受到了深至骨髓的恨意,然而转眼又烟消云散,立马又能嬉笑调侃,说些不着边际的风月之事。他看似任性放荡,事实上却最是通透,所以才能这般潇洒,被皇帝和南宫家逼着争位,却始终片叶不沾身,甚至将莫染也护在风雨之外。 他会喜欢莫染,大抵也是因为他直爽不羁,不似这丹麓城里的人,个个肚肠百转,看不到真心。 面对这皇权的洪流,夜雪薰选择退,退到一处足以避风的港湾里,再把这处港湾死死护住;而夜雪焕却选择进,进到漩涡最中心,方才最安全。 都是有效的做法,也同样凶险;可夜雪权却似乎就能稳稳当当地站着,仿佛那些风浪会自发地绕过他一样。 ——身负皇族血脉,就算眼盲,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他如今的安稳,当真只是因为眼盲么? -------------------- 下章放太子哥哥出场~
第56章 初雪 十一月初,丹麓便隐隐有了要落雪的迹象,清晨时分遍地白霜,一日冷过一日,百荇园大大小小的水塘上都结了一层薄冰。 颐国遣使已在途中,估摸着月中就要抵达丹麓,朝事繁忙,夜雪焕没法再躲清闲,从百荇园搬回了上城的官邸。童玄也不好意思再腆着脸一直休沐,日日伺候在侧。 路遥的嘴翘得都能挂油瓶,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敢矫情。所幸夜雪焕的官邸就在皇城附近,离北市不过两街之隔,往来倒也方便得很。 一入冬,蓝祈气血不旺的毛病就全体现出来了。白日里与玄蜂侍卫对阵演练时还能出一身汗,到了夜间却手脚冰凉,睡前若不用热水泡暖和了,他能把整个被窝和被窝里的夜雪焕都捂成冷的。这还是文洛调养数月的结果,否则只怕早就冻出疮来了。 夜雪焕不禁担忧,蓝祈却不以为意,解释说是契蛊二度认主之后,成了心脏的一部分,实质上是轻微蛊化,血液里混入了少量蛊血,所以才甜香四溢,百毒不侵。然而蛊虫无体温可言,蛊血自然就是凉的,连带着他这个宿主也暖不起来。 夜雪焕闻言良久不语,蓝祈却道:“你夏日里不还说我身上凉,抱着舒服么?如今天冷了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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