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妃从斗篷理伸出一只雪白的柔荑,五个粉嫩的指尖如同春日里的桃花瓣,掌心里便躺着那枚铁木印章。 她把这东西随身带着,分明就是为此而来,却面不改色地问道:“不知三殿下赠予此物,所为何意?” 她尚不能确认暴露了多少,所以才拐弯抹角;夜雪焕却有恃无恐,直接问道:“皇嫂可姓玉?” 太子妃笑答:“自然姓郁。” “此玉非彼郁。”夜雪焕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步,琉璃般的凤目中倒映着漫天遍地的雪色,更显得锋锐明亮,“玉无霜与我提过……玉恬,是不是?”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直直地盯着太子妃的眼睛。听到玉无霜的名字时,她轻轻勾了勾唇角;听到“玉恬”二字时,也只稍稍歪了歪脑袋。自始至终,那双眼睛里都没有出现半点波澜,仿佛这两个名字与她毫无关联;可随即又收起了下巴,压低了眉毛,微阖了眼帘,只是这样细微的表情变化,整个人的气质却突然天差地别,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了一股诱人的妩媚感,却又偏偏妩媚得极其傲慢,让人生不出狎亵之心,平白给人一种被居高临下审视的错觉。 “……好久都不曾听人喊这个名字了。” 就连声音都比先前醇厚低沉了些许,微带点沙哑,语速、语调,甚至是口音都不尽相同。她分明还是太子妃的容貌,却仿佛转眼之间就生生变成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人;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在她身上都不觉得突兀,似乎哪一个都是浑然天成、没有丝毫作伪的她。 他面前的女人,居然就这样毫不在意地转变了身份,从内向腼腆的太子妃变为了云雀中最顶尖的密探,足以和蓝祈一样冠以“金”字称谓的金羽——玉恬。 夜雪焕曾在红龄身上看到过完美的伪装,而今见了玉恬,才更加体会到了所谓“影魅”的变幻莫测、一人千面。 以往不知云雀内部详情,如今才再一次意识到这个组织的可怕,能够培养出蓝祈这样神出鬼没的潜隐,也能够培养出玉恬这样千变万化的影魅,甚至还有玉无霜这样的领导者和教育者,足可窥得当年凤氏鼎盛时期的冰山一角,只可惜千年基业,依旧是败光了。 “姑母竟连我的身份都告知于你了。”玉恬盘弄着手里的印章,脸上满是玩味的笑意,“连羽部的信印都落在你手里……怎么,云雀是玩完了么?” 她说着“玩完”二字时,竟没有半点慌乱紧张,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而夜雪焕更是听出了某些话外之意,她这个本该是刘家计划里最关键、最核心的人物,却似乎对这一年来的变故完全不知情。 “我那姑母可非常人,若非自愿,谁也不可能问出话来。连她都离了心……足可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玉恬也向前迈了两步,在距离五步左右的位置站定——那是贵族命妇与男性亲眷单独相处时,被允许离得最近的距离。 哪怕已经承认了身份,她却依然守着太子妃该有的矜持,半步也不逾矩。 “我与太子成婚五年,始终未有子嗣。”她微眯着眼,声音轻得仿佛是从极远处飘来,又似乎是直接在耳畔回响,极为诡异,“殿下难道以为,是太子在防着我么?” 夜雪焕扬了扬眉头,玉恬这番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于是也不做声,听她继续娓娓道来:“殿下既见过姑母,理当知晓她是何等人物,可她却也只能在云雀之内,做一个见不得人的睛首。为何?因为她是个女人。” 夜雪焕立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玉恬继续道:“她领着睛部,掌握着全天下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连重央都要忌惮她手中的情报能力。可那又如何?在那群老东西眼里,她也不过是个好用的工具,容不得她的半点反抗。我亦是如此,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一头下崽的母猪,所要做的只是生下一个同时带有夜雪氏和凤氏血脉的嫡子,所以东宫之外的一切情形,我都不需要知晓。” “刘霆的图谋,玉家的图谋,我岂能不知?”玉恬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说道,“可即便真能让他们复辟了,我又能有何好处?还不是过河拆桥、藏弓烹狗?富贵荣耀、权势功名,可能轮得到我这个女人来分半杯羹?” “什么亡国之仇、复国之义,都不过是玉家那些男人为自己的贼心不死找的借口,统统都是无稽之谈。”她仰起头,傲然一笑,“我已是重央的太子妃,距离母仪天下不过一步之遥,为何非要舍近求远?” “我姓玉还是姓郁,有何打紧?只要我是重央的太子妃,我便只与太子同心。” 夜雪焕哑然失笑,玉恬的想法竟与白婠婠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然而白婠婠还停留在忿忿不平、急欲证明自己的阶段,玉恬却已经懒得理会这诸多因果,也无心改变这世间对女人的不公和偏见,只不动声色地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 他想起自己之前还曾劝白婠婠莫要盯死军中这一条路,想不到眼前就有了个活生生的例子。 玉无霜也好,玉恬也罢,都把玉家看得极透彻,反倒是那些执着于往日辉煌的族中男丁无法正视现状和事实。但凡玉家能给这些女子一些应得的尊重,大抵也不至于到今日这般地步。玉无霜身在其职,到底还有些痛惜之意;而玉恬竟是根本毫不关心,冷眼看着云雀没落、玉家衰亡。 她如今已经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比起前朝遗族、乱臣叛党,做个聪慧贤德的太子妃本就是更好的选择。以夜雪氏的立场而言,她这完全算得上是“弃暗投明”,可若真要论起来,也不过是为了她自己的切身利益罢了。 什么家国,什么大义,都是虚的;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玉恬的市侩精明简直真实到可怕,却反而比其他任何说辞都要可信。 刘家和玉家互相虚与委蛇,踌躇满志地要抢这江山,却没想到其实早就后院失火。想来太子这些年来一直无子,大概都是玉恬在警醒着他,替他防着刘家;他们夫妻间的关系显然也不似夜雪焕先前所想,前日赠予羽部信印时,夜雪渊会不悦,只怕也是以为夜雪焕要对她不利。 夜雪焕笑道:“皇嫂若与皇兄同心,就不该与我说这些。” 玉恬也笑了:“我不懂朝事,也不懂所谓的真情,但我懂男人。你这样的男人野心太重,皇位满足不了你。” 夜雪焕不置可否,心里却不由感慨,上一个这般看穿他对皇位的想法的人还是白婠婠,在这方面,女人或许的确有着天生的敏锐。 “你我所求不同,不谈合作,但也互不阻碍。” 玉恬绕过他身侧,也来到那株红梅面前,折了一枝拿在手里,浅浅一笑:“红梅各赠,岂不美哉?” 夜雪焕含笑点头:“皇嫂所言极是。” 红梅意喻坚贞,折梅相赠自古便是美谈。 夜雪焕手中那枝要赠予谁,玉恬手中那枝又要赠予谁,都不必再明说。 ………… 鸿胪寺占地不大,但外宾接待重地,容不得人随意走动,往来都需要车辇代步。此时宴厅之外,数十辆形制各异的车辇齐齐整整地停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受过训的马匹即便在寒冷的冬夜里也都安静不动,车夫更是个个低眉垂首,显出了一片不同于宴厅之内的寂冷寥落。 梁王负手而行,前方有下人为他举灯引路,后方有侍卫为他保驾护行,分明是前呼后拥,却又让他倍感压抑。路面上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残留的水渍结成了一层薄冰,反而更加湿滑难行,根本走不快,错杂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回响,活像是在押解犯人。 真要仔细论起来,他距离阶下囚,亦相差不远。 梁王刚过而立,正是最好的年华,整个人却像是已经泄光了所有的精气神一般,眼神无光,嘴角下挂,哪怕是裹在一身锦衣玉带之中,也显得落魄而颓唐。堂堂一国亲王,也不知是要经历怎样的凄风苦雨,才会变成如今这般自暴自弃、了无生趣的模样。 下人引他上了车辇,悄无声息地退去。明面上,梁王是颐国使团里身份最高之人,所配车辇也极为宽敞华丽,六面都是厚实的沉木所制,如同一座四四方方的囚牢。 他似乎对外界之事都很漠然,目光一直游移在地面和自己的脚尖之间,踏入车厢的那一瞬间才愣了一下。 车厢里的软榻上坐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发上束着攒银梅花小冠,身上裹着一件夸张的南瓜色斗篷,脖子里系着两颗雪白的毛绒球,兜帽上还有两只可笑的猫耳,乍一看无比娇俏可爱,然而他的神情却与那身打扮截然相反,漆黑的杏眼里闪着幽幽的暗芒,像是能洞穿人心深处最不能见光的丑恶。 咔嗒一声轻响,车厢门被人从外面关上,只剩一盏昏黄的烛火,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地跳动。 梁王心中警兆陡生,却见那少年扬起手,亮出了掌心里一枚精巧的白玉小牌。玉牌上没有任何图案文字,但他一眼便知那是什么,强行稳了稳心神,低声斥道:“你是何人?” “梁王不必认得我,认得这玉牌即可。” 少年的声音清泠柔软,语调却毫无起伏,听上去凉薄而无情,可就是那种不容人近狎的生冷才最能勾起征服的欲望。 梁王看着他,分明是一张陌生的面庞,却似乎恍然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曾经也有过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曾经征服过那样一个骄傲的少女,所以他清楚那纤细单薄的身躯之内会有着怎样的傲骨和风姿,而那淡漠禁欲的外表之下又会是怎样的执拗和坚韧。 ——他所喜欢的姑娘,也曾经是这般耀眼迷人。 外头传来车夫打马的低响,车辇开始缓缓行进,车篷四角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地摇曳,伴随着车轱的吱呀闷响,将车厢内的低语全然掩盖。 “睛首玉牌在你身上,那玉无霜……” “死了。” 蓝祈面无表情,雪上加霜地补充,“玉久也死了。” 梁王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哭是笑,颓然坐倒在一旁的软榻上。哪怕是早已料到的事态,可当真被人这样冷冰冰地说出来,还是让他一阵眩晕。 在把玉久送出去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已经麻木至死,却不想这“玉久”二字竟依旧还能刺得他痛彻心扉。 蓝祈本就对梁王有成见,此时这副模样落在他眼中,只能是惺惺作态,更觉厌恶,冷冷道:“王爷不惜卖了玉久,也不过只换了一年的太平,可值得?” 梁王再是萎靡不振,也不容心中痛处被人这样狠踩,哼道:“轮不到你这个叛徒来指摘本王。” 蓝祈摇了摇头,清浅的声线里竟也听得出满满的嘲讽,“睛部如今的境地,都是拜王爷所赐。王爷倒是高风亮节,为了家国、为了云氏,不惜忍痛割爱。可惜颐王只会听信佞臣,看不到王爷的苦心。王爷若当真有心救国,如今就不该坐以待毙。” 梁王嗤笑摇头。他如今的确一败涂地,但不代表他一无所知,更不代表他是傻的。玉无霜和玉久都已身亡,睛部唯剩下一个金睛,若这少年当真还心向云雀,何必等到现在才来找他,分明就是已经另投了新主。 如今重央内部相争最激烈的无非两派,他既与谢子芳不同路,就非太子一派,自然便是三皇子的人,怎么可能还好心助他,说到底也不过是利用罢了。 梁王问道:“你家主子想要如何?” 蓝祈道:“睛部如今尚有七十余众,可助王爷匡扶正统,除乱臣、诛昏君。” 梁王哪里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哂笑道:“匡扶正统是假,趁火打劫是真。” 蓝祈看着他道:“你本有同心之人,本有机会自己匡扶正统,是你自己放弃了。” 梁王闷头不语,蓝祈继续道:“玉氏放弃了你,但玉久没有。但凡你能对她多一点信任,她未必不会陪你一搏。胜则同生,败也不过共死,怎样也坏不过如今。可你不敢赌,宁愿独活,还觉得自己是为了云氏,为了家国。” “王爷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在小情和大义之间做了正确的选择?是不是觉得错的不是你,而是玉久骨子里流淌的血脉?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愧疚一生,就算是对玉久仁至义尽,不枉相爱一场?是不是觉得自己如今的境地也都是报应,是在对玉久赎罪?” “够了!” 梁王低吼出声,那些尖锐的话语句句都锥心刺骨,撕开了冠冕堂皇的遮羞布,把那些不可见人的懦弱和丑陋都毫不留情地摆到了台面上。他忍无可忍,抬手就想往蓝祈脸上招呼,可一旦迎上了那双黑亮幽深的眸子,又活生生觉得心头一怵,手举在半空,竟是怎么也下不去。 蓝祈不为所动,缓缓说道:“说是玉氏掌控云氏,可若非是玉氏扶持,何来云氏的今日?唇亡齿寒,相依而生,本就谁也离不得谁,却偏偏都想单飞。你如今难道还指着刘家和谢子芳救你云氏?” 这其实是夜雪焕对于颐国形势的评价,玉氏自视甚高,寄人篱下却要喧宾夺主;而云氏又夜郎自大,满以为自己真能离开玉氏的资源而独立生存。中间还有个试图浑水摸鱼的谢子芳,被刘家轻易一挑拨就互相咬了起来,也实属正常。 当然他们都是局外人,难免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认不清自身却的确是云氏和玉氏在这场纠葛中最致命的错误。 “谢子芳想把你留在重央做质,你难道看不出来?亲王入质意味着什么,你难道不明白?” 他看着梁王,一字一句道:“谢子芳是在拿颐国当献礼,好继续往重央这边爬。” 梁王咬牙道:“谢子芳野心昭昭,你主子难道就是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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