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们这些皇子而言,权势才是一切的基础,然后才有资格去想一些所谓的追求。夜雪渊回头再看,自己手里似乎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实权,所以也从未想过,这个皇位是否就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如今箭在弦上,发出去是孤注一掷,不发就是夜雪氏的罪人,他只有这么一个选择。 夜雪焕看着他袖中的双手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脸上的神情从挣扎到迷茫再到冷静,最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决意,琉璃色的眸子里似有霜雪,澄亮一片。他不由对这位皇兄生出了些敬意,觉得自己当初对玉无霜夸下的海口总算还是收回来了。 ——夜雪氏无庸人。 他做个了手势,身后的童玄附耳过去,得到吩咐之后应了一声,从身后的小柜里取了只小锦盒出来,双手捧到太子面前。夜雪渊狐疑地看了一眼,将盒盖打开,里面用绸缎裹着一只半截手指大小的圆柱形木制印章。他拿起来翻看了一圈,见这印章并非名章,刻样是一羽小翅膀,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夜雪焕道:“你拿给皇嫂看看,她自然明白。” 这枚印章自然是红龄的东西。按蓝祈的说法,红龄已经卸任羽首,羽首玉牌不在她手上,但这枚印章的权限等同羽首,甚至还能临时调遣喙部的荆刺。 当初赵英一案刚刚查出来时,夜雪焕一度把这枚印章当做证物交给了大理寺,但反正红龄已经开不了口,赵英也不敢把云雀之事供出来,只说这枚印章是红龄的私章。回了丹麓之后,夜雪焕就派人去大理寺打了招呼,暗地里把这印章取了回来。大理寺的人不敢问缘由,也不敢声张,所幸不是什么重要证物,就让他拿了,记录都不敢留一笔。 童玄看着太子手里把玩着印章,脸色难免有些僵;全玄蜂都知道这玩意儿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哪怕后来用水冲过无数遍也无人愿意碰。 夜雪渊自是不知其中猫腻,但听他提及太子妃,眉头就蹙了起来:“你究竟知道多少?” “你若不想惹人生疑,就不能从我这里知道一星半点。”夜雪焕耸耸肩,“二皇兄告诉你多少,就是多少。” 夜雪渊见他不愿说,也不屑再问,连盒子一起收了起来。两人言尽于此,夜雪渊便准备离去;夜雪焕突然道:“皇兄从前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求于我?” 夜雪渊眼神骤冷,夜雪焕却笑道:“我也没想到。所以,刘相应该也想不到。” 夜雪渊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蓝祈就在此时恰到好处地动了动,没睁眼,只轻轻在他肩头蹭了蹭,嘟嘟哝哝地抱怨:“你别说话了,让我再睡会儿……” 夜雪渊眼角跳了跳,他其实明白夜雪焕的意思,所以倒并不生气,只是觉得他这小男宠配合得未免太好,胆子够大,反应也够快,装得还够像,的确难得。蓝祈的名声在南巡期间就已经在朝中传开了,但真正知道详情的人少之又少,多半都是以讹传讹;夜雪渊自然知道得要多一些,却也没想到蓝祈会是这般人物。 思量片刻,他突然走上前去,一把抓起茶盏掷在地上,啪啦一声,碎瓷片四散溅落,茶水里的小白花委顿在地,看上去甚是可怜。 “夜雪容采,你莫要欺人太甚!” 莫名其妙地大骂一句之后,夜雪渊一脚踹开书房大门,扬长而去。夜雪焕好笑地摇了摇头,怕是他二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的消息,明日就要传遍朝堂。 蓝祈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清亮清亮的,半点睡意也没有。 今日是夜雪渊来得突然,刚好撞上蓝祈在午睡,这才演了一出;往日里夜雪焕与人议事时,虽不避讳他,但他向来是不参与的。他只会在一旁看着、听着,从一些细枝末节去猜测、推演,从而提炼关键情报。 蓝祈是最顶尖的云雀金睛,除了卓绝的轻匿两术之外,更有着敏锐的判断能力,能用最短的时间从海量的信息里找出最有用的,甚至是整合推断出更深层次的内容来。 他比寻常人算得更快、想得更远,所以夜雪渊或许只看到了接下来与刘家的争斗,可蓝祈却知道,这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开始。一旦刘家被除、太子失势,楚家必然要开始扶夜雪焕上位,到时候就是夜雪焕和楚家的争端。而一旦皇陵开启,取出了广寒玉,南宫家也必然会蠢蠢欲动,那又是夜雪薰和南宫家的争端。 重央朝注定要在这一代发生大变革,皇族与权臣之间的争斗注定要在这一代爆发,三家之间牵一发而动全身,刘家只要一动,立刻就会失衡,到时候朝局如何动荡,如今根本无法预料。 夜雪焕倒似乎完全不担忧,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尖,“还睡不睡了?” 蓝祈摇摇头,自己坐到一旁。少主从案底溜了出来,爬到他膝头,求安慰似的用脑袋蹭他的手。蓝祈摸摸它越发圆润的肚子,它就仰着肚皮躺了下来,蓬松的大尾巴却在夜雪焕腿上扫来扫去,倒真有些像个撒娇的孩童,一面赖在娘亲怀里,一面还要把爹爹也霸占着。 蓝祈把下巴抵在夜雪焕肩上,叹了口气道:“儿子越来越重了。” 夜雪焕笑道:“那就让它滚。” 蓝祈嗯了一声,却也没真的把少主赶下去,揉着它肚子上的软肉,听它发出了满足的呼噜声,几乎都快回想不起最初捡到它时的模样。 ——它才是真正不识愁滋味的小猫儿,无论什么样的风雨,都再也落不到它身上。 蓝祈轻声问道:“容采,你累么?” “还没到我可以喊累的时候。”夜雪焕失笑,“你呢?累了?” 蓝祈摇头,答得毫不犹豫:“我陪你。” 听起来倒像是再日常不过的对话,轻轻巧巧的三个字,便又是一句不离不弃的承诺。夜雪焕并不多言,只将他揽了过去,亲了亲额角。两人安静地相拥着,中间夹着一只胖猫,倒真有了些一家三口的味道。 蓝祈看得很通透,所以他很清楚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是什么。夜雪焕并不怀疑他的觉悟,只是到底未曾经历过,再怎么自负,终究还是会怕的。他一遍又一遍地承诺宣誓,说到底也是因为不安。这种时候,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没有作用,唯有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殿下,落雪了。” 童玄想要去关书房的门,却见外面不知何已飘起了细白的雪珠,落到地面和屋檐上,转眼就没了踪影。可若是就这样落一晚上,明日便会是一片银装素裹。 丹麓城里落了初雪,便算是正式入冬了。
第57章 梅语 十一月中旬,颐国使臣正式入朝。 尽管谁都知道颐国遣使是为了赵英一案,实际上就是道歉赔罪,但明面上还是以友邦礼仪相待,当晚就在鸿胪寺内大肆欢宴。左右两相作陪,礼部尚书主持,除了年纪最小的五皇子之外,其余四名皇子全部列席。 看起来倒是极为隆重,然而皇帝本人却以身体欠佳为由,走了个过场就早早离去;这阵仗与其说是厚待贵宾,倒不如说是在仗势恐吓。 颐国此次的使团由其监国带队,人数不算太多,但当中带着一个亲王,态度上可谓诚恳,至于私底下是什么心思,都不过是心照不宣。 颐国官制与重央不同,重央设左右两相,右相为众臣之首,原则上统领六部,辅持朝政;左相虽然权限不如右相,却领御史台,有弹劾之权,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相互掣肘。而颐国的监国这个职位却相当于左右两相兼备,虽说颐国是个小国,但这监国一职也能算是手握一小方风雨了。 监国名叫谢子芳,看起来还不到三十岁,无论身段长相都属极品,眉眼间甚至有些不辨男女的魅惑感,言谈举止之间却又有几分名士风流,可以说是个名副其实的美男子。再结合颐王好色的评价,只怕这君臣之谊也是从床上开始的。 此人原是西越人,曾在重央生活过,后回西越做官却不得志,这才转投了颐国。颐王还未登位之前,此人就是他的幕僚,颐王对他几乎言听计从;当年锋芒不显,直到睛部被洗、玉无霜被除,才终于走到了台面上。 说起来倒像是个以色侍君的货色,可若回头细想,指不准就是他蛊惑了玉氏的族老,一力扶颐王登位,也是他给刘家牵线搭桥,他出的主意除掉玉无霜,甚至此次南巡之谋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否则怎会无缘无故牵扯到西越。只怕西越和颐国这样的小池子都容不下他这条大鱼,这才想着往刘家身上折腾。 谢子芳此时正与右相刘霆侃侃而谈。刘霆已经年近七旬,外表上却要年轻得多,双颊饱满,气色红润,甚至连头发都尚未全白,颌下短髯修得极为周整,眉间一道剑纹更显威严,看起来至少还能再为祸人间二十年。若非是长子刘贤当初因虎符一案受了牵连,让他备受打击,只怕他脸上还能再少几条皱纹。 玉无霜当初那一计的确阴毒,如此重案,原本是该能让刘霆摔下高位,可惜夜雪极也有他的打算,刘贤发配南荒永不获赦,整个刘家被洗了一圈,却独独没动刘霆的相位,说是圣眷隆恩,其实不过是要把坑再挖深一些,将来埋起来才更严实。刘霆晚年失子,自然与玉无霜不共戴天,当初非要追捕她,定然夹带有私仇的因素;只是他似乎并不知晓蓝祈是个帮凶,否则怕是没这么沉得住气。 刘霆封相前是礼部出身,礼部侍郎是他的次子,鸿胪寺卿亦是刘家子侄,外交接待之事几乎全是他一手掌控,谈天说地的本事自然也一流。两人相谈甚欢,一旁的左相卢秋延却一直不冷不热,话也不说一句,鹰隼一般锐利的目光在颐国使团的每个人身上来回扫过,很是慑人。倒不是他为人有多阴枭,只不过他是刑部出身,出于职业习惯,看谁都是一副审问犯人的架势。 重央朝中人人皆知,右相是太子一派,而左相是三皇子一派;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卢秋延当年是楚后手下的得力鹰犬。楚后薨后,他曾经一度仕途凄惨,差点都要沦落到去大牢里做狱吏;然而等夜雪焕慢慢有了军功,他的仕途就平坦了起来,夜雪焕接了西北帅印的同年他就成了刑部尚书,不到三年又擢为左相,说是平步青云也不为过。 然而事实上,夜雪焕和他不过点头之交,从未要求他为自己做事,卢秋延也从未对他表现过什么逢迎之意。楚后是楚后,三皇子是三皇子,两者之间并没有必然的捆绑关系;换而言之,三皇子是三皇子,楚家是楚家,两者之间也同样泾渭分明。卢秋延是个聪明人,所以他看得清楚,并不与楚家结交,却乘着夜雪焕的东风扶摇直上,而夜雪焕也经常通过他窥视朝中动向,心照不宣地相互借势,却并非完全是一路人。 朝堂之上的趣处往往就在于此,人人心中都有自以为的真相,事实如何根本就不重要。 就好比现在,谢子芳在和刘霆聊些什么根本就不重要,反正也无人在认真听。 皇帝离席之后,梁王也借口不胜酒力,早早退场;剩余的官员也不想和颐国扯上太大关系,几个皇子就更是心不在焉。夜雪渊脸上已有不耐之色,夜雪权自顾自地饮酒,夜雪薰早就神游天外,而夜雪焕却在做一件十分微妙不可言的事——和太子妃眉来眼去。 这么说当然有失公允,事实上这两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已。 在玉无霜道出实情之前,夜雪焕对这位皇嫂只不过是认得一张脸,其余一概不知,也无甚兴趣;而太子妃据说性情也很内向腼腆,不爱与人交际,平日里深居东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夜雪焕仔细回想了一番,五年来除了在年关节会上与太子妃互相道个礼之外,竟似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外人看来这的确是性格腼腆,但若她真的如玉无霜所言,是个冒牌货,那么不与人接触无疑是最稳妥的作法。 如今这位太子妃朝他抛了一个眼神,他就知道事情的确有趣。 他从童玄手中接过斗篷,借口醒酒,出了宴厅,走到了外面的回廊之中。 鸿胪寺作为接待外宾之所,自然要向那些小国使臣充分展现大国风采,修建得内敛而奢华,随处可见品味。回廊的每一根廊柱上都雕刻着不同的花卉,谓“四时之景”,中间围了一方小花园,园中有假山鱼池,伴有红梅飘香,十分雅致。今日白天落过雪,晚上放了晴,整个院中都覆着厚厚一层莹白,映着寒星朗月,萧索而静谧,与宴厅之中的熏炉暖酒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踩着雪走到园中,欣赏了一下那棵修剪精致的红梅树,挑了一根花朵开得最盛的枝条,抬手折了下来,就听身后有人轻声唤道:“三殿下。” 一回头,果然是太子妃。 太子妃身形高挑,容貌中三分优雅七分英气,高额圆脸,长眉大眼,衬得额上那两点鲜红的眉砂格外突兀。她披了件厚实的狐皮斗篷,走起路来身平步稳,发髻上的步摇只微微摇摆,既有大家千金的雍容,又有将门虎女的挺拔,单从气质和仪态上看,毫无破绽可言。夜雪焕从前不曾仔细留意,如今离得近了,竟也看不出任何不自然之处。若是易容,那两点眉砂却做不得假,也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她朝夜雪焕欠了欠身,夜雪焕便也回了一礼,笑道:“皇嫂可有指教?” “岂敢。”太子妃抿唇一笑,“三殿下军功显赫,妾身一直敬佩得紧。只是殿下军务繁忙,总也无缘结识,好生遗憾。” 她嗓音清脆,婉转如莺,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夜雪焕见她有意周旋试探,也就不直接点破,欣然应道:“未能好好拜会皇嫂,是我的不是。前日让皇兄给皇嫂带的礼,皇嫂可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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