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司马静拎着篮子走远后，一直很少说话的司马师这才张口问夏侯玄：
“你刻意把静儿支开，是想和我说什么吧？”
夏侯玄俯视着眼前正在盛开着的桔梗花田，随即回答道：
“我记得徽儿死了之后，是你亲自为她选择的这里作为陵墓，不仅如此，你还带着静儿她们亲自栽种了这些桔梗花，当时，我打从心里认为你是真心爱着徽儿的，也认为徽儿能够嫁给你实在是生平最幸福的事。”
司马师感觉夏侯玄的话就好像是在缓缓揭开自己内心封存已久的疮疤，他几乎可以确定夏侯玄已经知道了当年夏侯徽死亡的真相，这也就意味着司马师和夏侯玄之间那份仅存的情义，将会因此而荡然无存。
甚至是反目成仇的开始……
不过在最后一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关口，司马师还是不愿意看到这一幕，他依旧心存侥幸，装作若无其事的问：
“那现在呢？”
“现在？”
听司马师这么问自己，夏侯玄因回忆过往而沉醉其中的淡淡笑意，立刻烟消云散了，他站了起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夏侯徽的墓碑：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或者说这个问题应该由你自己来回答才更为妥当。”
他转过身与司马师四目相对：
“从你的所作所为来看，你对徽儿都有着深厚的感情，因为我了解你，你在为徽儿落泪的时候是发自内心的，并不是逢场作戏。你为了替自己的四叔报仇，为了保护自己的父亲不得不亲手杀了她，徽儿虽然是我的妹妹，但是因为她的嫉妒之心而犯下难以弥补的大错，你这么做我也可以理解……”
说到这里夏侯玄的声音略显哽咽，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眼见就要夺目而出：
“可是子元，我真的很想问你，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后悔吗？如果再给你选择一次，你还会做出一样的决定吗？”
面对夏侯玄这样的质问，司马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和她在这一生谁到底欠谁的问题上是永远来算不清楚的，她在我最关键的时候不惜一切帮助了我，可是她亲手杀死了四叔这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亲手杀她报了四叔的仇，了却了她亏欠我的，可是我亏欠她的却再也没有机会还了……”
从司马师那低沉的声调之中，夏侯玄能够感觉到他所说的全部都是肺腑之言，这让他感到十分的无奈，作为夏侯徽的兄长他应该痛恨司马师，可是得知了前因后果的他根本就恨不起来，因为他是夏侯玄，明辨是非的夏侯玄……
摘满了整整一篮子桔梗花的司马静回到了夏侯徽的陵墓前，可是当她回来之后却发现陵墓前只有司马师一个人，到处寻找夏侯玄的她终于在下山的小道上找到了他：
只见他一个人撑着伞，身形孤伶的向前走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蒙蒙细雨之中……
司马静从夏侯玄的背影中感觉出一丝悲凉，她扭过头问同样注视夏侯玄背影的司马师：
“父亲，舅舅他这是怎么了？”
司马师淡淡答道：
“他只是想起了你的母亲……”
就在司马师和司马静前往夏侯徽墓前祭拜后不久，知道羊徽瑜一人守在家中的的王元姬，决定带一些补品前往长平乡候府探望她。
可是由于补品的数量比较多，她一个人无法携带。
正当她为此而犯愁的时候，恰好跟随司马昭一同回洛阳并且暂住新城乡候府的杜预迎面走了过来，在向王元姬行礼之后他发现了王元姬的难处，于是便主动提出帮忙：
“夫人这是要去哪里？可否有在下可以效劳的地方？”
王元姬知道杜预虽然年纪比司马昭和自己都要小，但他毕竟是胡昭的关门弟子，从辈分上来说自己还得尊称他一声小师叔，所以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好麻烦元凯先生您呢？我吩咐下人去做就行了。”
就在王元姬准备婉言拒绝时，杜预已经将两盒补品搬了起来：
“夫人您就不用和我客气了。”
看着杜预如此斯文有礼、和蔼可亲，王元姬不禁感到司马家真是应该庆幸，能够有这样一个出色的人才可以辅佐。
赶车的路上，王元姬开始和杜预拉起了家常：
“我记得夫君先前和我提过，元凯你今年应该已经过而立之年吧？”
坐在马车前赶车的杜预笑着答道：
“夫人所言不错，在下今年已经三十有二。”
王元姬又问道：“尊夫人是哪户人家的千金？膝下可有儿女？”
杜预答道：“回复人，在下尚未娶亲。”
“原来是这样……”
听到这样的回答，王元姬感到正中下怀，心里也就自然开始酝酿起别的念头了……
到达长平乡候府后，王元姬这才发现原来司马凡早就到了。
“二嫂，你也来啦。”
王元姬经由家老的指引来到花园的时候，司马凡正在和羊徽瑜品茶，见她来了两人显得格外高兴，司马凡起身走到王元姬的面前，与她热情的打着招呼：
“我和大嫂刚才还在念叨你了，还真是说到就到啊。”
这时司马凡注意到了从廊道走过来的杜预，她感到这个人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可因为印象实在是太模糊了，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杜预走到了她们三人的面前拱手依次行礼后，转而对王元姬说道：
“夫人，在下告辞了。”
对于杜预的出手相助，王元姬深表感谢：
“真是有劳元凯先生了，请慢走。”
等到杜预离开之后，头一次看到杜预的司马凡才追问王元姬关于他的事情：
“这个人是谁啊？我怎么从没有见过他呢？”
对此王元姬答道：
“他是父亲的同门师弟，叫杜预，是已故太仆大人杜畿的孙子，父亲去世之后便委托他辅助司马家，一直以来他都是在暗中行事，很少露面，你们当然没有见过了。”
杜预给羊徽瑜的印象也很好，虽然这也是他们初次谋面，但她却深切感觉到了杜预身上那股如清流般的英气，以及渊博的学识，这种感觉除了她的亲弟弟羊祜之外，还是头一次在另外一个男人的身上发觉到。
看羊徽瑜和司马凡都对杜预的印象不错，王元姬便趁机提起了自己刚才酝酿的想法：
“杜预是个难得的人才，又和司马家有着这么深的渊源，不如和他亲上加亲怎么样？”
“亲上加亲？”
听了王元姬的话后，羊徽瑜和司马凡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将我们司马家的一个女子许配给杜预，让她成为我们司马家的女婿？”
王元姬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司马凡首先想到的便是司马师的长女司马静：
“我看还是将静儿许配给他吧，自从张固战死之后静儿一直待嫁闺中，如今三十好几了，再不嫁的话都快成老姑娘了，况且他们年纪也比较匹配。”
这个提议得到了司马静继母羊徽瑜的赞同：
“我看凡儿说的有道理。”
可王元姬所想到的第一人选却并不是司马静，她当然也有自己的考虑：
“杜预从辈分上来说是我们的长辈，而静儿是我们的晚辈，如果让静儿嫁给他的话，那岂不是让杜预也成为了我们的晚辈了吗？我觉得还是茵儿比较合适，他是父亲的女儿，从位分上来说与杜预是平等的。”
王元姬的话让司马凡和羊徽瑜陷入了沉思，的确，她们之所以首先想到司马静，原因在于她的特殊处境，却并没有从大局来考虑，如果真的让杜预迎娶她的话，到那时杜预肯定会陷入比较尴尬的境地，反而达不到最初想要的效果。
最终，她们决定向司马茵的生母伏若歆提及这件事，在得到她的允许之后再委派一个人去向杜预提及此事，征询杜预本人的意见。
在这个人选的问题上，王元姬和羊徽瑜头一个想到的便是司马凡。
理由很简单，因为当初撮合司马芸和荀霬的人，正是她……
（八）：破碎
早在司马懿还活着的时候，伏若歆就从他口中听说了有关杜预的事情，也知道他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后生，如今羊徽瑜向她提及司马茵和杜预的婚事，她自然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于是便欣然同意了。
伏若歆这一关过了之后，重任在肩的司马凡便来到了新城乡候府，找到了杜预。
起初当知道司马凡亲自有事来寻访自己的时候，杜预根本不知道她要和自己说的是什么，所以在司马凡提及自己和司马茵婚事的时候，杜预是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夫人，我……”
就在杜预想要开口推辞的时候，司马凡对他说道：
“你先不要急着拒绝我，我这个妹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知书达理、天真烂漫，当然我不会强迫你娶她，你可以先见她一面，如果接触之后你还是不满意的话，那这桩婚事就当我没有提过，再说了茵妹也不一定会看上你，你们互相考核一下，你看可以吗？”
已经没有退路的杜预只好先答应和司马茵见一面：
“既然夫人您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为了避免双方尴尬，司马凡特意安排杜预和司马茵在城郊外平乐观旁的柜柳亭会面。
约定的时间是巳时，不知道为什么杜预的心里感到十分紧张，先前陪同司马昭父子经历险境时他都没有半点惧怕，可现在他觉得自己胸口仿佛有一口气一直囤积在那里，任凭他有多么想要将它压下去都做不到。
出门之前他与司马昭在廊道相遇，司马昭上下打量他一番后笑着问道：
“你这是要出去和茵妹见面吗？”
杜预没想到这件事连司马昭都已经知道了，一时间不做所错，倒是司马昭并没有为难他，他伸手拍了拍杜预的肩膀：
“别紧张，茵妹只是个娇弱的女子罢了，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难不成还吃了你不成？”
一时语塞的杜预情急之下只得向司马昭欠身行礼后便急匆匆的走出了门外。
沿着平乐观行走的杜预一直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从未考虑过婚姻大事的他面对突如其来的亲事，真的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待会儿应当怎么面对司马茵。
就在他为此而心神不宁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名女子正在树下伸手向上够什么东西，顺着树干向上望去，杜预发现一方锦帕正挂在树枝上随风飘动着。
平乐观依傍通往洛阳的官道，而官道上络绎不绝的行人当中却没有一个人肯帮她这个忙。
当走近一些时杜预才发现，这名女子左右两边的脸颊上满是不规则的黑色斑点，难怪路人会对她的难处置之不理了。
正当女子因为手帕捡不回来而焦急万分时，杜预顺着树干动作轻盈娴熟的跳到了树枝上，十分轻松的便把锦帕取了下来。
手握锦帕的他纵身一跃，跳到了年轻女子的面前，将锦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姑娘，这是你的吧？”
接过锦帕后女子显得格外高兴，她接连向杜预躬身致谢：
“多谢公子。”
杜预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在下还要赶路，姑娘请自便吧。”
与女子短暂接触之后，杜预便继续朝着柜柳亭走去。
到达柜柳亭后杜预看了看天色，发现自己早到了一会儿，于是便耐下性子坐在亭中等待。
不一会儿，一名女子也走进了柜柳亭。
“请问，您就是杜预先生吗？”
声音从杜预的身后传了过来，杜预知道一定是司马茵来了，刚刚因为和那名女子接触后而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再度忐忑了起来，他急忙转过身拱手向这名女子行礼：
“在下正是。”
当两人面对面时，不由得同时惊讶起来：
“是你？”
原来站在杜预身后的那个满脸黑色半点的女子，正是他这次要与他见面的司马茵。
可能是因为急急忙忙赶过来，又因为天气炎热的缘故，司马茵的额头渗出了汗水，她取出锦帕来擦脸，然而正是因为这个动作，让杜预发觉到了她脸上的不对劲：
那些大小不均匀的黑色半点，在司马茵擦拭脸上汗水的时候居然可以被擦掉……
意识到杜预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异，司马茵忍不住问道：
“怎么了？我的脸有什么不对劲吗？”
见杜预不回答自己，司马茵急忙跑出亭外来到平乐观边，俯视着水面中的自己，当她看清楚自己脸颊上的墨点后，气得直嘟嘴：
“姐姐！你真是的！”
事实上在司马茵出门之时，司马凡特意在门口截住了她并嘱咐道：
“杜预可是个难得热青年才俊，你可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说罢司马凡突然惊讶的说道：
“你看看，脸上还沾着饭粒儿呢。”
司马凡边说便用手抚摸司马茵的脸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将手指尖上早就涂好的墨水一点一点粘在了司马茵的脸上，而天真的司马茵完全没有察觉到。
听完了事情的原委后，杜预忍不住笑道：
“司马夫人真可谓是用心良苦啊，她担心我杜预是那种光注重外表的轻薄之徒，所以才会用这种办法来考验我，她也是担心你所谓非人。”
司马茵则因为自己的无礼连连向杜预道歉：
“真是对不起，我完全不知道姐姐她会这么做，让先生您见笑了。”
杜预对此却全然不在意：
“不，小姐不用在意，我完全可以理解司马夫人的用意，毕竟她也是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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