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司马静跪在地上近乎绝望的眼神,司马凡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的话司马静是决然不会相信的,安慰对司马静来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会愈发刺激到她。 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司马凡也只好无奈的离开了书房。 可司马凡没有想到的是,她根本不了解司马静的心里是有多么的脆弱,纵然她去安慰劝说司马静完全没有用,可她什么都不做会更加刺激到司马静,使她内心深处仍旧对司马凡残留着亲情彻底冷却,从而愈发坚定了司马静视司马凡为敌人的决心。 在司马凡跨出书房门槛的同时,司马静的的眼神开始增添了几分怨怼和愤怒。 她在内心对自己无声的发着誓: 总有一天,我也会让你体验到这种感觉是什么样的滋味…… 司马师的决绝并没有让司马静轻易放弃让夏侯玄活下去的机会,她一动也不动的跪在书房里,这让一旁看着的羊徽瑜心里很难过。 担心她身体吃不消实在扛不下去的她,终究还是去书房劝说司马静: “静儿,这么做是没有意义的,诏书已经颁布宣告天下了,你还是回去吧。” 看着眼神之中对自己充满怜惜的羊徽瑜,司马静憋在心里的苦闷与无助,连带着泪水一同流淌了下来,她握着羊徽瑜的手哭诉着: “为什么?为什么我最敬爱的两个男人却非要你死我活呢?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普通人家一样其乐融融呢?母亲,我真的不懂……” 见她这幅伤心欲绝的样子羊徽瑜也感同身受,她将司马静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好孩子,别哭了,你说的母亲都明白……” 当天夜里,司马师和司马昭二人挑着灯笼来到了廷尉司。 他们此次前来没有惊动任何人,看起来十分隐秘。 在走到单独关押张缉的囚室门前,他们的脚步停了下来,司马昭用手中的钥匙打开了链条锁,然后轻轻推开了囚室的铁门,随后两人先后走了进去。 “真是没想到,你们还能够在我临死之前来看我。” 俯视着靠墙角坐在地上的张缉,在参透了生死之后如此平淡的与司马师兄弟说话,司马师注意到此刻的张缉居然还有胃口将自己身旁的饭菜吃得精光,不禁冷冷笑道: “你的头脑还保持清醒,这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张缉瞄了一眼司马师,已经猜到了他们来这里见自己的目的: “我想你们特地来这里找我,不光是为了看看我这个失败者现在有多么的狼狈吧?” 见张缉已经知晓了自己的来意,司马昭也不多兜圈子,便直接问道: “既然你是个这么明白的人,事情反倒简单了,想必你同样也明白我们从你口中想要得到的答案是什么,你总不能将这个秘密就这样带进坟墓里吧?” “如果我不说的话,是不是就会落得像李丰那样的下场呢?” 面对司马昭开门见山的提问,张缉也并不回避遮掩,他伸手从自己的脖子上取下了正在他肌肤上缓缓爬行的虫子,任由他在自己的指尖上挪动着: “就算我告诉你那个人是谁,最终我和我的族人还不是难逃一死,那说了对我又有什么样的好处呢?” “看样子我有必要提醒你,难道你忘记了吗?陛下的皇后娘娘,我还没有动她……” 看着张缉那视死如归的淡泊神情,司马师开口说道: “我忘了恭喜你,太医前日给张皇后诊过脉,你就要当外公了……” 现在张缉终于明白了,司马师之所以暂时没有处置张皇后,正是因为拿此来要挟自己,尤其是张皇后腹中已经怀有曹芳的龙种,这就让张缉不得不重视了。 “你……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已然无法再安然处之的张缉直起腰,用那双万分紧张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司马师的双眼。 而司马师的这一招显然已经奏效,走到了张缉面前弯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对了,这才是你此刻应该有的表情,世人都知道陛下此刻膝下无子,张皇后又有凤冠加身,试想一下,如果这个孩子出生了又是个男孩,那么曹魏将来的皇帝会是谁呢?” 张缉知道自己被司马师要挟了,而且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不过对此感到万分不甘的他愤然起身,抬起被沉重镣铐锁起来的右手指着司马师: “司马师!你这个卑鄙小人!你……你不得好死!” 司马师伸手将张缉的手按了下去: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我现在只想知道你的答案,毕竟母子二人的性命,已经曹魏帝国未来的走向,现在就握在你的手中……” 别无选择的张缉只好妥协,他低下了自己高傲的头颅: “我对他们了解的不多,他们每次和我联络的时候用的都是显而易见的假名。” 司马昭上前追问: “是什么样的假名?” 张缉答道: “我所知道的只有伏羲、神农还有女蜗。” 在司马师看来,这三个以上古之身命名的名字的确是显而易见的假名,试图从他们名字上找出破绽已经是不可能了,不过他仍旧试图想要从其他地方找出线索: “他们长什么样子?是否是朝中大臣?” 对此张缉摇了摇头: “和我接触的只有神农一个,其余二人我只听过名字,并没有直接见过。” 司马昭认为既然这个叫神农的人见过张缉,应该是目前来说唯一有效的突破口,可当他正想从神农着手追问时,张缉的话却令他感到分外失望: “虽然神农来过我府中见我几次,不过很可惜我并不认识他,也猜不出他的真实身份。” 线索看似在此中断了,然而司马昭却没有放弃: “那他有什么比较明显的特征吗?” 经由司马昭的这句提醒,仔细回忆之前和神农接触几次的张缉突然想到了一个关于神农的细节,而他的这个反应也让司马师和司马昭看出了一丝希望之光。 “对了,我记得他……” 还未等张缉把话说完,刹那间张缉感觉到自己的腹部一阵剧痛,痛到令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在地上痛苦的挣扎着。 察觉到他异样的司马师和司马昭立刻上前查看张缉的情况,司马昭一眼从张缉的症状之中看出了他一定是中毒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墙角边空空荡荡的饭菜碗,意识到了毒极为可能是从饭菜下的。 毒发的速度极快,张缉几乎没有感受到多少痛苦便口吐白沫、全身抽搐身亡,司马师甚至连他还未说得出口的那句关键的话。 放下了全身僵硬、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张缉尸体之后,愤恨之余司马师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看来他们的动作又抢在我们的前面了……”
(五):冷遇
对于张缉、夏侯玄的斩首处置,朝中的众大臣都明白,这不过是两派政治斗争分出了胜负罢了,根本就说不清谁是重臣、谁是贼子…… 畏惧司马师雷霆手段的他们,即使有人同情张缉和夏侯玄等人的遭遇,也根本没有那个胆量去挑战司马师的权威,所以要么附和赞同,要么默不作声。 但唯独一人的态度与这些人截然不同,他在看到了昭告天下的处置檄文之后,当即只身进宫求见魏帝曹芳,想要为张缉和夏侯玄鸣不公。 这个人就是嵇康…… 然而面对他的一腔热血曹芳的反应却十分冷淡,他甚至连亲自面见的机会都没有给嵇康,命令小黄门以身体不适为由将嵇康拒之门外。 在魏帝这里吃了闭门羹之后,嵇康便打算直接前往长平侯府见司马师。 经过宫门廊道的时候,嵇康与正朝着他迎面走来的司马昭和钟会打了个照面。 出于对嵇康才学和名声的尊重,司马昭和钟会在明知道他对司马家没有好感的情况之下,依旧停下脚步主动和他打招呼: “中散大夫,在这里遇到您真是太巧了。” 嵇康虽然从骨子里厌恶司马兄弟,但他毕竟是个富有修养的饱学之士,自然也不会在面子上太过失礼,更何况司马昭的爵位和官职都在自己之上,所以他便拱手回礼道: “下官见过新城候……” 司马昭知道他对自己的态度虽然彬彬有礼却远非亲切热情,可见他的想法并没有改变,于是便问道: “不知中散大夫进宫是了什么呢?” 面对司马昭的提问,嵇康毫不隐晦的答道: “下官此次进宫乃是为了求见陛下,恳请赦免张缉与夏侯玄的死罪。” 一听嵇康这么说,司马昭的眉头不禁微微一皱,脸上也闪过了一丝不悦之色: “此案廷尉钟毓大人已经审定,所有涉案之人的处罚方式陛下也都应允,中散大夫这个时候为他们二人求情,难道不怕会便视作同党而平白蒙受株连吗?” 显然司马昭的话是绵里藏针,他在警告嵇康不要再试图与司马家作对,同时也表达出对他才学的欣赏之情: “这个世上像先生这般的大才已经不多了,如今吴蜀尚存、朝纲未定,我希望先生能够像胡昭先生那样,不要步孔文举和杨德祖的后尘……” 嵇康笑道: “孔明先生之大才不是我能够与之比肩的,更何况侯爷您方才的话有一处在下不敢苟同,孔融与杨修虽皆是饱学之士,名声亦名扬天下,可他们却绝不是一路上的人,孔融一心想要辅助天子兴复汉室,虽不得善终却亦受天下人称颂,而杨修不过是醉心于权谋、卖弄聪慧、混迹于曹氏争储夺嫡的跳梁小丑罢了,怎可相提并论?” 在辩才之上司马昭承认自己不是嵇康的对手,但他方才的话无疑触及道了司马昭的底线,以至于他的话语之中弥漫着淡淡的杀气: “照先生之言,难道你是想要效仿孔融舍身成仁了?” 一旁的钟会见两人之间对话的氛围越来越紧张,于是便赶紧站出来打圆场道: “好了好了,两位请稍安勿躁,孔融也好、杨修也罢,都已经是冢中枯骨、不足论道,又何必为了这件小事而起争执呢?” 对于钟会的中和之词嵇康却并不领情,他反唇相讥道: “那倒也是,说到中书侍郎大人好像也是少年成名,还真和当年的杨德祖有些相像呢。” 嵇康的这句话狠狠的给了钟会一巴掌,令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起来。 “话不投机很难再谈下去,下官失陪了……” 看着嵇康拱手行礼之后从容离去,而注视着他背影的司马昭,却对他那桀骜不驯的性格产生了兴趣: “还真是一匹不容易受控制的烈马,有意思……” 敏感的钟会马上就觉察出司马昭对嵇康的欣赏和兴趣,自己就算是刚刚遭受了嵇康侮辱,也只能顾全大局暂时搁下了: “既然侯爷想要用他,那在下总有一天会帮你把他收拢过来的……” 一直以来司马师兄弟都为了处理善后之事而忙得不可开交,很少有闲暇来顾忌周边的事情,如今一切暂时已经告一段落,他们都不约而同想起来一个人: 那就是此次为了司马家付出巨大牺牲的夏侯椿。 夏侯椿为了通知司马干和羊徽瑜,此次袭击司马家宅邸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引司马师回援,从而设下伏击实施剿杀,这也直接导致她最终不幸小产。 这件事起初司马师兄弟并不知情,主要的慰问事宜还是由羊徽瑜和王元姬、司马凡进行。 当司马昭从王元姬口中得知了这件事后,顿感愧疚万分,毕竟原本这件事和夏侯椿半点干系都没有,她如果不是舍命前来通知的话,也不会让她和羊祜的孩子未出生就…… 不过同时司马昭内心的疑问也随之而来: 夏侯椿是如何得知张缉党羽的计划呢? 带着这个疑问,司马昭在王元姬的陪同之下亲自登门前来探望羊家,专程向陪同司马兄弟前往太谷进行护卫的羊祜、司马师中毒昏迷时及时出手救治的蔡珏表示感谢,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向躺在病榻之上的夏侯椿致歉。 出于男女有别的考虑,进入卧室探望夏侯椿的事情还是交由王元姬去做,而司马昭则与羊祜取得会面。 再度见到羊祜的时候,司马昭才注意到多日不见的他已经十分消瘦,整个人看起来也异常没有精神,这与平常风度翩翩、充满阳光的羊祜产生了极大的反常。 “我知道弟妹的事对你打击很大,这件事我和大哥也有责任……” 坐在花园石凳之上的司马昭,看着精神颇显萎靡的羊祜,端其茶壶向他面前的茶盅内注水,向自己对布局的疏忽表示歉意: “是我和大哥对城内的局势估计不足,我们本以为以张缉和李丰的实力,就算是会趁着我和大哥不在的时候图谋不轨,凭借着我们所布下的安排一定不会出意外,可是没想到会造成现在这个局面,不仅害死了干弟和牛老将军,就连弟妹也……” “城中袭击司马家的人并不是张缉的人……” 羊祜的话让司马昭极为在意,因为在此之前他也正为此而感到疑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本来羊祜也想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司马师和司马昭,只是这段时间因为要照顾安慰夏侯椿,导致了这件事被耽搁了下来,如今既然司马昭主动提到了,他便说出了这件事: “子元师兄和你所部署的防卫,击退的的确是张缉私自招募的族兵,但是第二次袭击的却是蜀国的‘白毦卫’,而统率他们的就是叛逃蜀国的夏侯霸,也就是椿儿的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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