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司马师仍旧留下了后手,他命令已将将兵马交接给司马伷掌管的邓艾火速沿黄河沿岸赶回,沿途注意各个河水支道,一旦出现万一就接应夏侯玄。 如今羊徽瑜看了看天色,认为夏侯玄应当已经顺利渡过黄河了,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为了不让父女之间的隔阂越发扩大,于是便对司马静说出了实情。 司马静听后先是一惊,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愁云尽扫,露出了惊喜之色: “我就知道父亲不可能真的杀舅父的!这可真是太好了!” 这时卧室门外传来了嘈杂声,似乎府内有一些小规模的慌乱,不过这并没有影响司马静。 对于司马静来说,只要夏侯玄仍旧活在世上这就已经足够了,心中对司马师的怨怼之情也瞬间消散一空,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心有愧疚,因为她先前为了夏侯玄的事情没有能够体谅司马师的苦心,和他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想到这里,司马静便快步走向了司马师所在的书房向他当面道歉,羊徽瑜也满脸欣慰的跟了上去,可当她们二人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却看到书房内除了司马师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便是邓艾。 以地面的缚辇上,被邓艾战袍所覆盖的不知名物体…… “父亲,这……” 还没有等司马静问出口,几乎于她们前后脚到达书房的邓艾便跪在了地上,满脸悔恨与沉痛的向司马师请罪: “末将有负大将军重托,未能保住夏侯玄的性命,还请大将军降罪!” 在他刚刚说完这句话的同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司马师、羊徽瑜以及司马静的脸都露出了极为震惊的表情,尤其是司马静,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了…… 这个结果司马师也是和司马静一同知晓的,他长叹了一口气后并没有做出更加激烈的反应,一把将面前桌案上的笔墨文卷全都推到了地上。 而此刻地面上被战袍覆盖着的物体也就自然而然的成为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司马静将脚迈进门槛内,脸色煞白的走到了担架前,蹲下了身子缓缓伸出了手,将担架上覆盖着的战袍掀了起来。 她多么希望躺在担架上的人决然不是夏侯玄,邓艾方才说的话也不过是误报罢了,可当她看到夏侯玄就这样安静的躺在自己面前时,内心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了…… “舅舅……” 刚刚因夏侯玄死里逃生而重新燃起希望的司马静,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指望,她无法承受两种截然相反的事实在自己的眼前交替发生。 就这样她失去了意识,晕倒在了夏侯玄的尸体之上。 “静儿!” 羊徽瑜见状顾不得自己的悲伤,急忙上前查看司马静的状况,闻声赶来的钟会看到眼前的情景也同样震惊,尤其是夏侯玄左胸口上血迹还未干涸的伤口,令他极为在意。 等到钟会和羊徽瑜将司马静扶出了书房之后,面色凝重的司马师这才开口问邓艾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邓艾将事情的原委讲给了司马师听,听完之后司马师顿感左眼上的肉瘤产生了一股强烈的撕痛感,甚至连鲜血从崩裂的创口处渗出都没有察觉到。 不过他还是强忍着疼痛问邓艾: “他临终之前有和你说什么吗?” 经由司马师这么一问,邓艾想起了自己差点忘却的重要细节: “他在临死之前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可是因为胸口的胸部的创伤实在过重,他只能拼命抬起自己的左手轻轻抖动了食指和中指,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的言语和动作。” 仔细听完了邓艾的汇报之后,司马师也情不自禁的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下意识的做出了类似的动作,可是这个动作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即使有的话,在目前的状况之下想要猜出来夏侯玄临终前的这个含义,是根本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司马骏从门外急急忙忙的跑了进来,对司马师说: “大哥,杜预和王浑他们回来了,而且他们还把那个人带了回来……” 在司马师看来这次虽然没有能够保住夏侯玄的性命,但看来也并非是彻底一无所获,要想弄清楚内心的疑问,可能只有从杜预和王浑所带回来的这个人身上找出答案了。 为了好好看住这个来之不易的突破口,司马师命令杜预和王浑将抓到的这名俘虏囚禁于廷尉司的最底层,也就是当年囚禁桓范的监牢,由钟毓负责严密监管。 亟不可待的他顾不得自己仍旧隐隐作痛的左眼,带着邓艾直接前往廷尉司。 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个人,被蒙住了双眼,用白稠像蚕蛹一般紧紧裹住了脖子一下的身躯,粗厚的绳索将其牢牢捆绑在木桩之上,司马师的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即使是眼睛看不见,但是被俘虏的男子还是听得出有人站在自己所处的监牢栅栏前,他淡淡笑道: “我才刚刚被押解到这里,就有大人物光临寒舍,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 站在司马师身后的邓艾和杜预,也都能够感觉得到这名男子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诡异气息,为此邓艾开口询问道: “你现在应该弄明白自己的处境,而不是在这里自作聪明。” 男子笑道: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你们抓了我又不杀我,难道不是为了从我的口中探出想要的情报吗?这种场面司马师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不来呢?” 见男子在这种情况之下不仅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坦然如常,司马师早已料到他不是好对付的角色,不过既然他已经主动提出了自己的目的,他也便很直接的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不妨就从告诉我你的名字开始吧,或者说你的代号……” 男子听司马师口中提到了“代号”一词,立刻变得敏感起来: “哎哟,看来神农那个家伙下手还是不够快啊,居然还是让夏侯玄在临死之前说出了我们的事情,不过看样子你们了解的也就只有代号这种程度了。” 再度听到神农这个相较于伏羲和女蜗而言,比较频繁出现的词汇,司马师的神经也高度紧绷了起来,他上前一步透着铁栅栏死死盯着男子的脸庞: “那么照你方才所言,你不是神农,就是伏羲了?” “我是伏羲?” 男子突然大笑了起来: “你还真是抬举我,我不过是个被他们所使用的凶器罢了,连伏羲的边儿都够不着……” 话音刚落,男子突然收住了自己的话: “真是大意,差点就被你把话给套出来了,看来我说得太多了……” 说罢男子便重新恢复了沉默的状态,一动也不动就好像一具尸体般。 司马师很清楚这一次是不可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于是便转身离开了这里,而在听到司马师等人的脚步离自己越来越远之后,男子的嘴角扬起了一条诡异的弧度……
(九):挑唆
因司马静为了夏侯玄之事而情绪极为不稳定,从而暂时被羊徽瑜留在府中修养,身为他丈夫的钟会也时常前来探望。 就在司马师得到成功俘虏敌人的消息,并急速赶往廷尉司亲自勘问之后不久,将陷入昏迷的司马静抱到了床榻之上,在羊徽瑜诊断之后发现并没有异常的钟会,这才松了一口气。 为了方便羊徽瑜照顾司马静,同时也为了活动自己的筋骨,钟会便走出了卧房之外。 可就在他刚刚把卧室门带上,来到廊道之中扭动酸痛的脖颈关节之时,突然从屋檐之上滚落下来一枚小石子落在了钟会的肩膀之上。 起初钟会并没有很在意,可是当他仔细一回想却发现这枚石子落在地上的声音明显有些不对劲,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地面上这颗看似普通的石子所吸引,于是便弯下腰将石子捡了起来。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石子的那一刹那,就明显感觉到不光是声音没有寻常石子那般的清脆,就连触感也和石子的冷硬不同。 他将石子放到了鼻下嗅了嗅,立刻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用手指一搓,结果这颗石子居然是被捏成了碎末的蜡丸,更为重要的是待到蜡丸被钟会捻碎之后,里面有一颗很小的纸球,钟会将纸球打开,发现上面只写了短短几个字: 玄之胸口…… 从字迹上来看,钟会没有办法辨认出这几个字的执笔之人是谁,不过他下意识的向外走了几步,抬头想要从屋檐上找到什么,可屋檐上却是空空如也。 敏感的钟会仔细端详着这四个字,很快便有了大致的猜想,他快步走向了司马师的书房,此刻司马师出门未归,夏侯玄的尸体还没有来得及处理,钟会便趁着没人走进了书房之内,来到了夏侯玄的遗体旁。 仔细观察了尸体浑身上下只有左胸口处有伤痕的他,联想道了方才纸团上所写的内容,于是便动手去解开夏侯玄的衣衫,以钟会的判断,这样的创口是因箭伤所致。 在观察的过程当中,钟会忽然注意到夏侯玄左胸的箭创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细一看才知道是断掉羽箭的木柄,钟会心想或许可以从这根羽箭可能残留在夏侯玄体内箭头,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也说不定,于是他便伸出右手捏住了露出来少许的剑柄,缓缓用力向上拉。 怀揣着忐忑与不安的情绪,钟会终于将残留在夏侯玄身体里的断箭给拔了出来,从袖袋之中掏出锦帕将箭头上的血渍擦拭干净之后,钟会方才看到了箭头上所刻的字。 也就是这一刹那,他的瞳孔放大了许多…… 因为箭头上,清清楚楚的刻写一个“邓”字……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个念头从钟会的脑海之中飞速闪过,他曾经见过邓艾所用的弓箭,所以不会单纯的从字面上认定这支短箭的主人是邓艾。 此刻任谁都会产生疑惑: 为什么邓艾的箭会射中夏侯玄呢? “士季兄?” 就在这时,钟会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令他的后脊顿感一阵发寒,不过他迅速就恢复了冷静,悄悄将手中的短箭藏在了袖袋之中,转过身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司马伦,像没事人一样对司马伦笑道: “伦公子……” 司马伦看了看钟会,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夏侯玄遗体,觉得奇怪便问道: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对此钟会从容答道: “静儿因为夏侯玄的去世而深受打击,我想要从夏侯玄的身上找找看有什么随身物件,可以留给静儿做个念想。” 这样的回答看似也很合乎情理,司马伦又问道: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有没有找到你想要找的东西呢?” 钟会摇了摇头: “很可惜,并没有找到……” 接下来司马伦没有过多追问,一想到司马静失去了娘家最后一个亲人,他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为她的不幸感到惋惜: “静儿也实在是太可怜了,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夏侯玄,一旦让静儿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恐怕她必定因深恶痛绝从而对其欲杀之而后快吧……” 钟会那背在身后藏于袖袋之中的右手指,在短箭的箭头处来回滑动着,同时回应着司马伦的话,眼神之中开始酝酿着另一种想法: “就是说啊……” 身中邓艾两箭的神农,驾着小舟避开了沿岸的眼线一路向东,至延津渡口才停下来。 左肩上和左臂上的箭创令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疼痛,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受伤。 “怎么样?失败的滋味如何?” 突然间船舱之外的岸上传来了令神农感到十分熟悉的声音,他也很清楚岸上的人是在挖苦他,他强忍着箭创之痛站起身掀开布帘走出了舱外的甲板上,看着河岸上的男人似乎早已经等候在那里了。 神农捂着肩部与岸边的人近距离对视着: “我可不想被你看笑话,计划虽然出了些差错,不过还是按照我们所设定的轨迹在走不是吗?” 说着神农注意到岸边男子的目光紧盯着自己受伤的左臂和左肩,自然明白自己还是有所失误的,他身上的箭创就是最好的证明: “好吧,我承认邓艾的出现是在我预料之外的。” 岸边男子听后淡淡的笑了笑,转而问神农说: “夸父没有和你一起回来,被他们带走了吗?” “应该吧……” 神农在岸边男子伸手的搀扶之下从甲板踏上河岸边: “现在的他大概是最为危险的,毕竟落在司马师兄弟的手里,可不是轻松的事情。” 对此岸边男子也有同感: “所以才会让他去,这也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吧……” 话音刚落神农又问男子: 对了,女蜗她是不是也应该开始行动了?” 男子顺着黄河流动的反方向遥望西南: “她一向独来独往,不过她的能力是不需要我们来担心的,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由她自行决定,只要是她认定想要去做的事情,至今还没有失败过,所以她才有资格与我们二人并列,况且要说能够对付司马昭的人,也就只有她了,就由她去吧……” 由于夏侯玄名义上已经被处斩,再加上他身上所背负罪名的缘故,所以司马师不能够大张旗鼓的为他发丧。在与羊徽瑜商议之后,他决定将夏侯玄葬在夏侯徽的陵墓旁。 因这件事极为机密且容不得半点声张,所以夏侯玄的下葬礼仪显得格外简单。 不仅如此,为了不让世人知道其中的真相,夏侯玄的墓碑上也没有刻写一个字。 在场的人也只有司马师、司马静、羊徽瑜、钟会,以及对没有能够即使挽救夏侯玄性命感到自责与内疚的杜预和邓艾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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