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石，你看看，这里还有检举你私底下见许允的呢。”
此话一出同列的杜预和羊祜的第一反应便是不相信，羊祜也将自己的想法直言不讳的说了出来：
“这些人还真是会乱咬一气，兰石先生他是已故司空陈群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又深受太傅生前重用信任，怎么会做出背离司马家的不轨之事呢？”
对此荀勖也有相同的看法，他深受拍了拍傅嘏的肩膀拿他开起了玩笑：
“看来老兄你的运气不太好啊，居然被这些蝼蚁之辈给咬了一口……”
傅嘏以淡然一笑置之，对此并没有发表任何的看法。
在场的众人也都跟着笑了起来，但唯独站在贾充身旁的钟会不这么想，在他看来傅嘏在司马家的地位十分稳固，常年来都担当司马师身旁的贴身幕僚，几乎司马师每次有大的动作都会和他商议，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把他排挤出去的话，那么自己想要出头就会多一个障碍。
如今虽然这封检举信并没有成功扳倒傅嘏，但钟会却认为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
一日，钟会陪同自己的妻子司马静一同前往舞阳候府向伏老夫人请安。
可当他们在家老的指引之下来到□□时，却发现司马凡正挽着伏老夫人的手臂在铺满鹅卵石的小道上散步。
伏老夫人虽然已经过了双六之数，但因从司马师去世之后他便于家中诚心礼佛，再加上她清心寡欲不管家外之事，所以身体并没有任何的问题，甚至看上去年龄也比她实际的年龄要年轻许多……
“邓艾他应该快到洛阳了吧？”
司马凡是伏老夫人与司马懿的第一个孩子，母女之间的感情自然与其他的司马家子孙稍有不同。同时她也对邓艾这个女婿感到很满意：
“这些年来司马家也真是多亏了他了，他为了你父亲和大哥几番到处奔波，和你也是聚少离多，虽然你父亲和我都很欣赏这个后生，但有的时候我真的有些后悔让你嫁给他，不能让你们像一对正常夫妻一样，你一定很寂寞吧？”
虽然不能像平常夫妻那样与邓艾长相厮守，但司马凡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在做什么，而自己身为她的妻子又应该做些什么：
“母亲，女儿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夫君他为了大哥和司马家而努力，我这个做妻子的又怎么能够拖他的后腿呢？”
见司马凡如此识大体，伏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还记得你父亲当年和我说过，整个司马家中最为值得可靠与信赖的便属邓艾，他的忠诚与才干无人可及，将来辅助司马家的重任，他是希望落到邓艾肩上的。”
伏老夫人的这句话被站在不远处的钟会听的是明明白白，藏在袖管中的拳头也攥得很近，若是仔细的话都能听到他拳关节摩擦的“咯咯”声……
就在这时，司马凡隐约感觉到她的背后有股强烈的怨气，等她回过身时，发现钟会和司马静正站在她与伏老夫人身后的庭院口。
“你们来了……”
明白当年夏侯徽去世真相的伏老夫人，为她的命运感到惋惜，同时也因此对她为司马师所生下的女儿们格外疼惜，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司马静。
也正是因此，在司马静心中原本最为尊敬的三个女性：羊徽瑜、司马凡以及伏老夫人之中，身为祖母的伏老夫人对她来说是个最为慈祥温和的依靠……
“孙儿见过祖母……”
在司马凡和司马静的眼神相互对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进行了闪避，个钟的原由只有她们自己本人的心中最清楚了。
跟随在司马懿身边大半辈子并陪伴其经历大风大浪，拥有丰富人生经历的伏老夫人虽然并不知道司马静和司马凡之间有什么样的纠葛，但却能够从她们短短的对视之中觉察出她们二人的不对劲，可在这种情况之下又不好去问。
好在司马凡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氛围继续下去，主动选择了离开：
“母亲，女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好……下次来的时候把忠儿也带上……”
伏老夫人理解自己女儿的难处，便顺水推舟同意她先行离去，司马凡在向她欠身行礼告辞之后，便朝着庭院口走去。
经过司马静和钟会身旁时，钟会率先拱手向其行礼：
“姑母慢走……”
虽然心中有着万般的不愿，可毕竟这是在舞阳候府，又有祖母伏老夫人在场，司马静还是像往常一样微微欠身向司马凡行礼。
司马凡看得出司马静对自己的怨气犹在，只要这种怨气依旧存在于她们两人之间，她们就永远也没有办法回到以前那种亲密无间的姑侄关系了……
待到司马凡离去之后，司马静才露出了欢喜的笑容来到了伏老夫人的面前：
“祖母，近来身子可好？”
伏老夫人侧目看了看跟着司马静走到自己面前的钟会，并在两人的搀扶之下坐在了石凳之上，随后对自己这个孙女婿淡淡笑道：
“你最近没有欺负我的好孙女吧？”
钟会躬身拱手，同样回以略显憨厚的笑容：
“祖母，孙儿哪里敢呢？”
“那就好，静儿可是我们司马家人人宠爱的千金，可别让我知道她在你那儿受了什么委屈，到时候为了给我的孙女讨回公道，可别怪老身不给稚叔先生面子了……”
无论是钟会还是司马静，都从伏老夫人的话中听出了温暖的祖孙之情，对此司马静深受感染，而面对如今司马家中位分最高的长者，钟会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考虑都是不敢怠慢的，自然是恭敬再三：
“请祖母放心，孙儿一定好好疼惜静儿，尽力消除她内心所有的不愉快……”
得到了钟会这样的保证之后，伏老夫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随即对他说道：
“豫州刺史诸葛诞刚刚派人送来了自淮南采摘的蜜橘，我和骏儿、亮儿他们也吃不了那么多，你去后房看看，挑一些回去给稚叔先生尝一尝，我们是上年岁的人了，牙口都不好。”
“多谢祖母……”
事实上钟会明白伏老夫人不过是为了和司马静单独说话，从而将自己支开罢了。
等到钟会拱手告退之后，伏老夫人拉着司马静的手让其坐到自己的对面：
“怎么样？这段时间过得开心吗？”
这句话可谓是问到了司马静的心坎儿里，她很清楚虽然自己自从嫁给钟会之后，两人相敬如宾，从无任何龃龉，可她与钟会的婚姻打从一开始就不是建立在两人相互爱慕的基础之上，醉心于权谋的钟会甚至都没有和她同房过几次，感情又怎么会像正常夫妻那般甜蜜呢？
可这种苦楚司马静是无法向自己的祖母直接倾诉的，她只能将这颗自己亲手摘下的苦涩果实咽下去，同时还要装作很幸福的样子强颜欢笑：
“嗯，士季他对我很好。”
伏老夫人看得出来，司马静的内心并不像她表面上所说的那样幸福快乐，这令她想到了方才司马静与司马凡之间令人感到不对劲的氛围，于是便问道：
“你和你姑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司马静心中一直在担心伏老夫人会问自己和司马凡之间的事情，毕竟祖母年事已高，理应是安详天年、无忧无虑的，她不想让祖母再为子孙的事情而烦恼，所以她还是决定继续隐瞒，好让祖母她老人家放心：
“祖母你多心了，我们都很好。”
“真的好才好……”
显然伏若歆并不相信司马静的话，但她更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不过杞人忧天而已。
（四）：志向
自从张皇后被打入冷宫拘禁起来之后，坐在皇位上的曹芳整日惴惴不安，他等待着司马昭能够履行自己的诺言，而司马师兄弟也确实没有像上次那般迅速挥下血腥的屠刀。
将官员们检举许允的书信整理好之后，司马昭便在荀勖的陪同之下来到了长平侯府向司马师汇报具体的细节。
此刻的司马师看起来精神状态虽然没有大的削弱，但是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在经过廊道的时候，司马昭和荀勖发现下人从司马师房中端出来的饭菜只被动了一小半，可见他的食欲远不如从前。
这不禁让司马昭感到分外担忧……
敲门走进卧室之后，他们看到司马师正斜靠在墙上看着手中的竹简，手握密信的司马昭和荀勖先行向司马师行礼：
“大哥/见过大将军……”
“你们来了……”
司马师看到司马昭和荀勖来了之后，便将手中的竹简搁到了一边，随后从床榻之上坐起身伸手引司马昭和荀勖入座：
“怎么样？官员们的反应还在你的预料之中吗？”
入座之后，司马师拎起了桌案上的茶壶向司马昭和荀勖面前的茶盅之中注水，同时也问及了司马昭的来意：
“看样子你已经有了处置之法了，说出来听听。”
司马昭答道：
“官员们互相弹劾的书信大多都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不过都是些拿着芝麻绿豆的小事来向我们邀功自清罢了……”
说罢司马昭将手中的一摞书信放在了案面上，并推到了司马师的面前：
“倒是这些弹劾许允的书信可以一用，治他的罪我想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了，只不过……”
司马师知道司马昭接下来要谈到张皇后的处置事宜，也想到了那天凌晨司马昭急匆匆跑到自己书房之内，与自己和邓艾所说的那番话：
“你想履行和陛下之间的约定，放过张皇后和许允一条生路是吗？”
其实司马师的话中深意已经很清楚，若是按照司马昭先前与曹芳秘密达成的协定，放过张皇后和许允一条生路不兴杀戮的话，那么就曹芳也可就自然而然的应当履行自己诺言，将天子之位禅让于司马师。
可司马师眼下似乎并没有想以司马家取魏室而代之的意思，这也让暗地里一心想要推自己兄长登上九五宝座的司马昭，清楚的明白了司马师的立场。
面对司马师的提问，司马昭自知无法将自己真实的想法在荀勖的面前说出来，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讲的必要。
看着司马昭久久没有回答司马师的问题，而且兄弟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变得很微妙，令人连呼吸的声音都要控制好，荀勖觉察到他们所要谈论的内容自己不应该在听下去了。
至少在现在这个状态下……
想到这里荀勖便站起身对司马师和司马昭拱手道：
“在下想到廷尉府还有紧急公文需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好，有劳了……”
司马师抬头冲荀勖礼貌性的笑了笑，随即荀勖便离开了司马师的卧室，而司马昭却出现了少有的恍神之态，竟然因为过度沉迷于废立之事而没有听到荀勖的话，直到荀勖离开了之后，司马师见他还没有缓过神来，便突然伸手在他面前拍一下手掌：
“睡着了吗你，快醒醒。”
被他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打乱了心中思绪的司马昭，这才如梦初醒。
“后来我仔细想了想，其实你之前的计划也不算是没有道理。”
乍一听司马师这句话，平常人都会认为他改了主意想要接受司马昭为自己筹谋的计划，可在司马昭听来却并不是这么简单，所以他并没有急于对司马师的话作出回应，而是静静的等待着司马师把话说完。
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司马师最为重要的话实在下面：
“曹芳这个人个性软弱，太容易为人所左右，就算是他的心里没有想要和我们司马家为敌的打算，可总是架不住周遭之人的威逼利诱，这样以来恐怕后续之人还是会拿他来当幌子，继续暗地里从事着对我们司马家不利的阴谋，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能够防得住他们一次两次，也没有把握可以始终不受其阴谋所侵害……”
说罢司马师端起了面前仍旧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茶盅放到了唇边，他的右眼稍稍向上抬起，关注着司马昭的神兵变化，也说出了自己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再说了，虽然我们生擒了‘神农’那帮人之中的成员之一，但目前还没有从他的口中撬得任何一丝有利于我们的情报，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伴随在我们身边的最大危险就没有完全消除的可能，而且我们也会始终处于被动的状态……”
听着司马师的分析，司马昭觉得很有道理，他也终于开口问及司马师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大哥，那你的意思是……”
正当司马师准备回答司马昭的时候，他的左眼突然再度传来了一阵隐痛，令他不得不打断了自己的话，用手捂着自己左眼，表情略显痛苦。
“大哥……”
司马昭见状赶紧上前查看司马师的状况，结果他刚刚直起腰就被司马师伸手制止了：
“无妨……”
渐渐的司马师的状况得到了缓解，脸上的痛苦表情也慢慢消散了。
看到司马师仍旧因为左眼的毒瘤而饱受折磨，司马昭再度向司马师劝说道：
“大哥，我看你还是早日让大嫂帮你把这个东西给摘除吧，否则继续让它生长在你的眼皮之上，实在是让人不放心……”
若是可以的话，司马师也希望尽快将毒瘤摘除，可是羊徽瑜也说过摘除是有风险的，若是毒瘤内的毒素处理不慎的话，很有可能会让司马师的身体更加恶化。
也正是出于这一点考虑，羊徽瑜才没有坚持让司马师将毒瘤摘除，一直留到了今天。
或许对她来说，司马师的样貌并不重要，时常会受毒瘤之痛也可以通过药理来压制，但是若是失去了他的话，那是自己万万不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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